《DEC》RavenShrike

4、第四章 您有一份报

　　“你将他带回来打算做什么呢？”
　　“难道他不是你母亲最为怨恨的人吗？”

　　“我的母亲不会怨恨另一位受害者和她的孩子——或许有迁怒，或许有厌烦，但这些都远不到恨的程度。她真正怨恨的是我的父亲。”
　　“她憎恨一个虚伪又低劣的男人以恶意欺瞒甚至是犯罪的方式，毁掉了两个女人的一生。”
　　“在面对这样的事情时，她尚有自己的家庭托底，所以可以转身离去，但另一方只能作为受害者忍受所有的遭遇。所以她选择对此默不作声，而不是制止我的行为。”

　　“更何况他是一个未成年人，菲利普。”
　　“我不能放着这样一位与我存在某种联系的、刚刚失去唯一家人的未成年人流落在外。他没有登记在系统内的姓名，只有一串序列编号，一旦被机械议会的区域管理者发现，会被立刻送回底层区。”

　　房间的门被推开。
　　从里面走出来的人在看见门口站着的孩子时，流露出明显的怔愣表情。

　　然后对方慢慢地蹲下身，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摸了摸偷听者的脑袋。
　　“新环境让你睡不着吗，伊沃？”
　　那双低垂的眼睛中带着温柔的神色，并无任何责备的意味。
　　“还是说你找我有什么事？”

　　蓝色的眼睛睁开。

　　面对着昏暗的光线，躺在床上的人没有任何特殊反应。
　　蜂巢下城区是这样的，越是底层的区域，越是令人分不清白天与黑夜。太阳的光照没办法穿透那些奇形怪状、搭建得到处都是的破败建筑渗透进来，连空气里都带着浑浊的气味。

　　在静止了短暂的两秒钟后，男人坐起身。
　　斯坦·弗兰肯先是快速整理完自己的衣服，然后两步走进客厅，开始了他那雷打不动的四十分钟晨间锻炼。
　　他讲究科学的健身方法，也强调极限训练。不需要太多的器材，平衡与肌肉掌控之类的东西其实很好维持，比如左右手各自单手支撑、两百个以上的仰卧起坐、大重量深蹲……身体就像工具，想要一件工具永远维持在最趁手的状态，使用者必须懂得时时维护与检查。

　　等到做完这一切，出了点汗的人转进一旁的浴室，做一个简单的淋浴与洗漱。
　　毕竟良好的个人形象与卫生是良好公民的标准配置。

　　吹着头发的人顺手扯过一点纸，将刚才触碰到的所有东西全部抹一遍——浴室的玻璃门、淋浴喷头的手柄、洗脸台。
　　接着他给自己的手指贴好薄膜，拿着同样一张纸巾擦完锻炼时留下的痕迹，才将东西扔进马桶按下冲水键。

　　现在他所留下的，是完全符合斯坦·弗兰肯这一系统身份的指纹。

　　入住下城区的第三周，惹眼的外来者已经完全融入当地的生活节奏。
　　他会按时起床按时喝一袋速食营养膏，来补充一整天所需要的养分。
　　等上班时间到来，这位自律人士会在出门时和更下一层的早餐面馆老板打个招呼，面带微笑地向对方抱着孩子忙来忙去的妻子顺带问声好，然后换乘两趟轻型轨前往下城区郊外的电子元件生产工厂。

　　发出工作offer的就职单位十分满意这位高薪聘请来的技术型人才。
　　因为好说话的斯坦先生实在是有点能耐在身上，而且还很擅长处理同难缠供应商之间的对接，面对繁重的工作量总是显得游刃有余、从不抱怨。
　　属于一个人顶了三个人的活。

　　原先寄存的行李已经被安置妥当，这间临时住所逐渐显得生机勃勃。
　　窗台上甚至放着一盆对方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罕见绿植——在蜂巢下城区，无论肉类还是蔬菜都是合成品，想要见到活的植物可不容易，更不会有老鼠蟑螂之外的动物出没。
　　然而大约是光照不充足的缘故，那盆植物的叶片显得有些蔫哒哒的。

　　浇完水的人叹口气，搜索了一下“如何在缺乏日照的环境下养好你安静的朋友”。
　　今天楼下显得有点吵，伴随着时不时响起的咚咚咚的动静，实在是不怎么宁静的一天。和以往那些代表着上工的叮咚钟声不同，此刻涌入耳朵的更接近于连续噪音。
　　他得在回来的时候顺路买点营养剂，以及一盏植物补光灯。

　　做完出行准备的人最后检查了一遍房间，确认不存在任何疏漏。
　　他将六七枚监测探头埋进更隐蔽些的位置，确保没有任何一处暴露在外，又将墙壁上存放枪支的暗格重新推平整，并且将那些照片、剪切打印纸一类的东西全部扯下来塞进凿空的床腿中，让床单整整齐齐地垂落下来。

　　然后精神焕发的斯坦先生推开了出租屋的大门。
　　下一秒，他被咒骂声、叫喊声、以及婴儿的尖锐哭叫糊了一脸。

　　拎着公文包的人从扶手栏杆上探出一个脑袋，试图看清楚下面发生了什么。
　　随即有什么东西哗啦一声砸碎在他脚下的金属楼梯上，飞溅的碎屑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撞击音。

　　早餐面店的老板在被打，老板的妻子披头散发地试图拽住砸向自己丈夫的棍子，她怀里的婴儿正在符合情景地放声大哭。
　　小孩子的嗓音总是那么具有穿透力，可以如同绕梁魔音一般摧毁每一个美好的清晨。

　　斯坦·弗兰肯慢慢地沿着楼梯走下去。
　　在指纹薄膜之外，他仍戴着黑色的手套，并且给自己的头发打了发胶，保证没有什么不懂事的头发会随便掉落在地面上。

　　当一根夹着风的金属棍几乎轮到趴倒在地的老板身上，恰好走到混乱现场边缘的男人一把握住了打人者的手臂。
　　“日安。”
　　斯坦说。
　　“这一下看着有点痛，可能会砸破对方的头，所以我拦下了它。”

　　蜂巢下城区的人在面对帮派成员挨家挨户收保护费时，恨不得躲出二十公里远。
　　不会有人凑热闹，他们只会以最快的速度缩回自己的房间中、关紧门窗，并且祈祷下一个被敲门的不是自己。
　　以至于被横插一手的路人挡住的小混混看起来满脸茫然。
　　他们就像螃蟹，在面对底层居民时永远横着走，还从没被半路拦截过。

　　抱着孩子的女人显然已经挨了揍，一向扎得可爱又整齐的头发都被扯散，一边的脸也高高肿起来。
　　她的左手腕大约是受了伤，维持在一个别扭的姿态，却在抱紧怀中婴儿的同时整个人扑到自己的丈夫身上，死死地护住对方。

　　斯坦不动声色地站到对方的前面去，在婴儿和闹事的暴徒之间以身体筑起一道屏障。
　　“暴力是违法行为。”

　　终于回过神的人眨了两下眼睛。
　　月桂协和会的成员死死盯着他几秒钟，然后暴怒地往回扯自己的棍子。一边扯，那矮小的家伙还一边毫无公德心地往地面上啐了一口吐沫。
　　“你是什么东西？！少在这里管不归你管的闲事！”

　　斯坦微笑着松开手，对面用力过猛的人一个趔趄，头重脚轻地当场往后踉跄着倒退两步。
　　“暴力是违法行为。”
　　他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语。

　　这样的表现令肇事者的怒火更上一层楼。
　　“放你的屁！什么狗屎的法律，我要打得你脑浆开花！”
　　话音还未落地，那视法纪为无物的家伙已经扔开长棍，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掏出了枪。旁边另外两名帮派成员也将手伸向裤腰或是口袋。
　　拉开保险栓的声音在楼道里清晰可闻。

　　可他们谁也没能真的打出伤害。

　　因为斯坦的手肘砸在领头者的下巴处，造成喀嚓一声脆响，并以快得看不清的速度攥紧了对方握枪的那只手。
　　他拧着小混混的胳膊将人扯到身前，挡住第二名帮派成员攻击方向的同时，一脚踹向斜后方的家伙。

　　正中裤衩。

　　很难说下巴骨折大礼包和碎裆大礼包哪个来得更可怕，至少从先后响起的两声惨叫来看，二者大概痛得不分上下。
　　那条腿在收回来之前，以一个干脆又利落的回旋踢直接将后者手里的枪也踹飞出去。
　　危险物品划过一道抛物线，向着蜂巢居民楼的下层区坠落，在摔落到地上时连弹匣都产生了变形与松动。

　　“抱歉。”
　　十分具有公德心的人礼貌地说。
　　“我不是故意造成高空抛物的。”
　　说着他将手里的人整个撞向最后一名完全没回过神的帮派成员，并趁着对方下意识伸手的瞬间猫腰向前蹿去。

　　被扔出去的可不是什么轻飘飘的纸片，而是一名几十公斤、伴随着挣扎扭动的人。
　　这足以造成视野遮挡。
　　抬手阻拦的混混手指已经按在扳机附近，擦枪走火的一发射击直接弹射在栏杆上。等他试图扭头寻找袭击者的身影，一只铁钳般的手拧在他的手腕上，然后咔地用力。

　　第三声嚎叫也随之响起。
　　斯坦在夺枪的同时抓住那只胳膊反向绞甩，力气之大几乎像是将对方的手臂从身体上撕下来。肩关节是人体活动度最大的关节之一，但它的稳定性相对较低。只要找准方法，想要拆卸这样一个部位并造成脱臼并非难事。

　　不到十五秒的时间，遵纪守法的良好市民斯坦先生手里握着两把抢来的枪支，同时身边滚落着三个正在疯狂惨叫的人。
　　“抱歉。”
　　他再一次道了歉。
　　“在如此狭窄的楼道里使用枪支实在是过于危险的事情，请原谅我用力有些过猛。”

　　完美的一天从适量运动开始。
　　在踢到钢板的三人组连滚带爬地互相搀扶着冲下楼后，他才将目光转向一时半会爬不起来的早餐店老板。
　　“您还好吗？”
　　斯坦问。
　　“是否需要我为您找一位医生？”

　　对方被揍得有些狼狈，还没办法发出声音。
　　他的妻子仍跪坐在地上，眼泪与头发全都乱七八糟。
　　“您、您惹上大麻烦了！”
　　女人小声说，一只手本能地拍着婴儿的后背。
　　“您是新来的住户，您惹到了这个区域最麻烦的人！”

　　斯坦表情温和地蹲下身，帮着女士将脑壳还在冒血的人扶起来。
　　如果他不搭把手，想要半扛半拖一位成年男性进房间，实在是有些过于沉重。
　　尚未从惊恐中恢复的人看起来又哭又笑，还带着点后怕的情绪，一但坐下来就泄掉了全身的力气。她着急忙慌地找出毛巾按在丈夫头上、试图给那层皮外伤止血。
　　“谢、谢谢您……”

　　“不客气，这是我应当做的。”
　　柔和的蓝眼睛坦诚地望着对方，斯坦查了一下神经链接端口的内置计时。他不能继续耽搁下去，否则会赶不上固定班次的轻型轨。
　　工作迟到可不是什么好现象。
　　“抱歉，我得去上班——如果需要任何帮助，可以给我留言；如果那些人找回里，您可以直接让他们来找我。”
　　“这是我主动搅进来的，不能让您与您的家庭承担相应后果。”

　　如此礼貌又温和的做派，任谁都挑不出一丁点错误。
　　实在是当代道德标杆本杆。

　　不因这样一个小插曲而改变生活节奏、安心上班的人不知道，自己的举动会在几个小时之后被层层上报。
　　月桂协和会在固定的保护区横行太久，敢和他们叫板的永远只有银冠的人，以至于突然冒出来的意外事件将所有人都搞蒙了。

　　听见汇报的时候，月桂的中上层管理者DEC正在俱乐部开酒。

　　他的身边围了一圈人。
　　享受着恭维的人用舌头推出两枚被解开的钻石别针，让它们叮当一声落进酒杯里。
　　“看吧。”
　　脸上带着懒洋洋笑容的人语气平静地对坐在旁边、负责人自己身安全的下属说。
　　“你长成什么样并不重要，好看或者难看，那些全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有足够多钱，然后站到足够高的地方去，那个时候无论是女人还是男人，他们全都会一股脑地围上来。”

　　说到底这懂得迎合奉承欺上瞒下的家伙对性没什么过度热情的需求，但这不妨碍他舌头灵活，也不妨碍他喜欢被众星捧月地围在中间。
　　财富和地位，无论哪一项都让他的渴望翻倍，恨不得将那些东西全部收入囊中。

　　下一秒，一道信息直接弹出他的神经连接器端口。
　　简明扼要，只有一句话。

　　——“我们的人被打进了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