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毒瘤与疯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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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周时间内，月桂协和会的地盘迎来了一波大大小小的纷争。
银冠的人三天两头找上门来，试图讨要一个说法。
对方一口咬定“DEC拿走了他们的货物”，这样的做法无疑使得蜂巢下城区的两大帮派之间弥漫着一股浓浓的火药味。
对此，被点到名的当事人将其当作放屁。
躺在豪华套间里的家伙享受着底层区见不到的阳光，一边巴结讨好着更上一级的领导，一边指挥自己的下属照常去收缴营业费。
他的原话是“遇见银冠的人就打回去，但是钱得按时收”。
狗仗人势的小人是这样的，一旦意识到银冠背后的靠山不如月会协和会硬实，担心惹麻烦的心态也会随之烟消云散。说到底，底下的打手只负责干脏活，真正要看斗法还得是上面的巨鲸。
“让他想办法先去搞一笔过桥资金把窟窿填上。”
懂得如何压榨小型企业以及店铺业主的混账东西说。
“日息千分之二到千分之五的那种非正规渠道，借个二十多万，每天差不多才一千的纯利息。”
“对方如果没有门道也没关系，让我们的人给他引荐，同时记得和接到新客户的放款方拿佣金。”
他不仅压榨，还要两头通吃，从一个人身上重复榨取两遍油水。
“到时候对面总能想出办法来。”
正规金融机构在追缴欠款、执行起诉时，等待期足够漫长，因为它们要走法律途径。
但蜂巢下城区的民间借贷方可不会讲究什么合法程序。
部分组织有长期合作外包的第三方追债者，还有一部分更是自带打手。一天轰炸上百个电话已经算是文明的做法，这些人可以堵到人的家门口或是店门口去，砸毁一切可以砸的东西、赶走任何想要走进来的顾客，直到心理防线崩溃的债务人想尽办法变卖筹钱或是去借更多的资金。
这群毒瘤一样的玩意儿压根不怕将人逼死。
蜂巢绝不讲究人死债消，也绝无自然人死亡后债务只能向死者的遗产追偿、且遗产耗尽后不能继续向普通亲属追讨之类的道德防线。
欠债的人哪怕跳了楼，他的父母、妻子、儿女也得继续还。
除非每个相关者都有本事逃到其它区，否则讨债公司能像粘鼠板一样跟到天涯海角。
经常去固定面馆吃饭的月桂成员犹豫了一下，忍不住替有过点头之交的老板多开脱两句。
“他的孩子刚出生，或许我们能够稍微缓一缓。”
“给他两个月的时间。”
人就是这么奇怪的生物。在讨论完全陌生的路人时，这群什么都敢做、能杀人能放火的混混哪怕目睹一个个家庭家破人亡，也满脸嘻嘻哈哈的神色。可是倘若受害者换成某位还算熟识的商铺老板，那些缺失的人性与良心又仿佛短暂地回流了一瞬。
尽管只有短短一瞬。
坐在椅子里的DEC将自己的腿从桌子上放下去。
那双眉骨突出、眼窝略深的眼睛望着试图说情的下属，偏头的同时显得眉毛压得很低。
“你说什么？”
这可不是什么好语气。
刚才还低声嗫嚅的人顿时不再吱声，只是低头望着面前的地毯，合格地装死装哑巴。
DEC的手指头在桌面上敲击两下。
“我不管他的孩子是刚出生还是刚去世，又或者他的女人得了绝症、年迈的父母快要入土——我只管这个月的钱能不能收上来。”
在面对层级不如自己的人时，一种近似于小人得志的傲慢神态明晃晃地写在那张平庸又刻薄的脸上。
这种人绝不该给自己起名叫DEC，反倒是叫Dick混球更合适。
“他吃不上饭，他家的人哭天喊地……关我屁事？”
“我要每个月准备好大笔的资金上交给月桂协和会的负责人，对方才能按时打理好政府关系、安抚所有难搞的政客；上面的人拿到了想要的东西，你和我才能住在贫民区之外的地方、坐着飞行器，在夜场里体验被人簇拥着开酒的生活。”
“今天一个营业者向我哭诉，我同意延后一笔债务，明天我的办公室和家门口就会有一大群专业哭丧人排起长队。”
“你让我个个都同意抹消利息、无限期等待下去，就为了照顾你那一点狗屎的同情心？”
似笑非笑的表情挂在他的脸上。
“真要是同情对方，你就自己给他补上，懂吗？”
“也不算多，你过上一年不出入红灯区、不乱花钱的生活，就足够替对方还清债务。”
说着他拉开办公桌的抽屉，扔出一张屏幕。
“自己人，我可以借给你，也可以给你算每天千分之一的利息，这可比外面的机构宽和得多。你在这里签个字，我就当你的熟人欠债清零，怎么样？”
“接下来的一年里你不用考虑任何消费，只需要尽职当狗，上面分派什么任务就闭嘴执行什么任务，这样万一哪天你和银冠的人发生冲突死在案发现场，我甚至会好心地只要求你的那位熟人想办法偿还剩余时长的等价金额就行。”
他将那张屏幕往前推，推到桌子的尽头、下属的面前去。
“签吧。”
站着的人没吭声也没伸手。
穿着西装的男人慢慢地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扫对方一眼。
“不签你乱发什么同情心，嗯？”
“你那好笑的心思和你的人一样滑稽，舍不得享受又害怕卖命钱没机会花，到头来试图让我为这样一份同情心买单，好让你能心安理得地维持自己的良好感受。凭什么？我看起来像是慈善家？我要住在高层区、要讨好那些难伺候的负责人，还要无论走到哪里所有蠢货都懂得贴上来奉承个不停，每一项都需要花钱，钱不是凭空掉下来的。”
“还不起债可以把房屋和店面抵押出去，如果这些也不够，真没东西卖就去找黑市的人卖点别的，器官也好屁股也行，人在被逼到极限时总能想办法凑足钱。他自己或者他的女人谁去都行——对了，系统里尚未注册的新生儿也有市场，不少人抢着收。”
“你看，窟窿这不就堵上了。”
DEC嗤笑着做出总结。
“但是我不想从任何月桂成员的嘴巴里再听见类似没长脑子的发言——明白了吗，F633？”
站在桌前的人用力握了握手掌，将一双手背到身后去。
“明白了。”
对方低声回答。
所有昙花一现的良心在切实触及到自身利益时，都将退避三舍。
天上掉下一块陨石砸死十个月桂协和会的人，十个都不白砸。
毕竟里面没一个好货。
蜂巢下城区的另一边，距离月桂的办公场所以及高层居住区大约二十分钟飞行路程的地方，一间挂在小型交易中介的老旧套间刚成功租出。
这里离高等区以及边境巨壁都不算近，尤其是和后者相隔了大约一百五十公里，差不多已经捱到核心贫民窟的边缘。
居住在此的人群成分混杂且流动性大，收租纯看运气。
有时候会出现租客逃跑或是死在屋里的情况，屋主只能自认倒霉。毕竟他们比其他人好些、多了几套小隔间，但也只好上那么一点点。
面对隔三岔五过来砸门骚扰的帮派成员、政府机构、金融催收组织的人，依旧得赔着笑脸应对。
而遇到一个愿意一次性付完所有租金和押金的客户，简直是可遇不可求的奇迹。
毕竟能住进这地方的人大多穷得很平均。
拎着清洁箱的人还没来得及脱下手套，直接用右手在不怎么正规的中介机构递过来的屏幕上签了字，同时将神经接口的终端在付款处扫一下。
如此爽快不砍价的景象百年难得一见。
尤其是做出这种行为的人看起来衣着整洁、皮相英俊，脸上还带着温和又令人心生好感的礼貌笑意。
“好了。”
“行，它归你了。”
终于完成业务指标的中介也挺高兴，多叮嘱了两句。
“下水道的部分不怎么好用，这儿是最早一批加盖的建筑群，有的设施挺老。实在不行你可以找我，我喊人来疏通。”
天地良心，他居然也有在意售后服务的一天。
可见脸好看外加付钱爽快，是可以带来好感度加成的。
不太记得对方名字的人低头看一眼刚签完字的屏幕，去辨识那缠绕在一起的字迹。
“斯……坦先生。”
“非常感谢您的好意。”
面前身材挺拔的男人还在笑，金发配合上蓝色的眼睛，哪怕拎着一兜子清洁工具，都显得清洁工具散发着金光。这样一个人绝不该出现在蜂巢下城区，更像是高级移民区或是上城区里坐办公室的精英人士。
但温柔而亲切的态度又稀释了一部分格格不入的气氛，使得对方还算成功地融入了当前的环境。
“没关系，我的动手能力一向挺强。别看我这样，我可是疏通下水道的专家，也很善于修理各类电子器械和农用机械——如果您后续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随时联系我。”
“我永远乐于向您这样一位心怀善意又极其慷慨的好心人提供任何力所能及的帮助。”
中介的雇员离开时整个人处于晕晕乎乎的状态。
心情处于“见到鬼了”和“见到天使了”之间。
始终面带微笑的斯坦·弗兰肯先生直到目送对方离去，才推开新租下来的房间的门。
在大门关闭的瞬间，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拧紧了门锁，然后放下清洁工具筐开始沿着各个房间排查。
从墙壁到地板，再从排气扇到配电口，包括浴缸与浴室的下水道和马桶水箱也被彻底翻过一遍。
等到做完这一切，他摘下手上的那双清洁手套，然后快速换上了另一副黑色的、看不清什么材质的手套。
整套房屋中没有留下哪怕一枚指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