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RavenShrike

2、第二章 弗兰肯斯坦

　　月桂协和会的成员敲门走进来时，站在桌子前的人正在接电话。

　　那张大部分时候都显得不怎么高兴、偶尔摆出一副虚伪笑容的脸上，流露着某种真心实意的殷勤表情。
　　“是是是，问到了问到了。”
　　佩戴着神经接口连接器的人围绕着办公桌来回走，活像是拉磨兜圈子的驴。
　　一旦回到自己的地盘，看起来人模狗样的西装外套就被对方彻底扔到了椅子背上，脚下踩的也是十分不讲究的棉拖鞋。
　　“您放心，东西还在港口区，绝不会让银冠共修会的人拿走。”
　　“对对，我亲自去，我肯定亲自去。他们不知道，问话的人弄干净了——就像您交待的那样。那些傻瓜绝不敢同您作对。”

　　就算对面没人看见，他还是做出小幅度点头的动作，笑容仿佛是被模具给扣在嘴角压出来的一样，同时还要打着诚恳的手势。
　　各类肢体语言之丰富、举止之自然，实在是令人眼花缭乱。
　　“您愿意相信我的办事能力，才是最令我受宠若惊的奖励，没有什么比为您服务更令人感到荣幸。”
　　此类上赶着给人做狗的服务精神太过专业，以至于拍马屁的话有点粗糙露骨压根不算什么事。
　　更何况人都是吃这一套的。
　　很多时候哪怕对面知晓一切不过是下级的恭维，只要时机选得对，依旧会让领导心花怒放。
　　“应该的，这种事情我有处理经验。”

　　“您放心，我亲自去将东西带回来。”
　　做出保证的人说。

　　然而等到挂掉电话，在转圈过程中恰好绕到桌子后面的男人眼梢与嘴角便立刻耷拉下来。
　　假笑一样的神色再度浮现在他的脸上，显得刻薄又廉价。
　　“狗屎。”

　　进来汇报工作的帮派成员动作里带着一点迟疑，不知道要不要走近些。
　　谁都能看得出来，这位不好伺候的顶头上司此刻心情糟糕。

　　“什么事？”
　　刚结束通话、语气极度不耐烦的家伙开始全身上下到处摸。先是掏了裤子的侧边口袋，紧接着又按了一把屁股后面的口袋，直到最后伸手从座椅靠背上拎起西装外套，才总算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那是一张货运清单。
　　上面列着各类工业级神经接口的型号与数量。

　　“我们的人已经动身前往三号码头区。”
　　原本打算汇报工作的人最终还是选择有话直说。
　　这里并非月桂协和会的办公场所，而是组织管理者的私人住宅，所以楼层足够高。在蜂巢下城区，所有人默认高度和身份有着某种莫名其妙的联系——越是底层的区域越肮脏混乱，越是高层的空间则越相对整洁，毕竟巨壁之外的世界，就连干净的空气和明亮的阳光都要计价收费。一个人得有钱有方法，才能弄到不错的住所。
　　比如装修奢华的平层大套间。

　　在月桂协和会混到不错的职位后，一些人便立刻想办法搞到了足以彰显身份的住所，将自己和冒着穷酸气的贫民区隔离开来。
　　室内装修是找人专门设计的，无论摆件还是配色都十分典雅，但是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地毯上被掸落的烟灰烫出过不少小洞。

　　而造成这种状况的始作俑者，已经踹开脚上的棉拖鞋，把外套和皮鞋往身上穿。
　　他的胳膊底下还夹着那份订购货运单。
　　“我也去。”

　　“现在？”
　　部下被他一会一个样的想法给弄得有点懵。
　　早些时候，对方点了一部分人去码头区取货，并且满脸“我懒得自己跑一趟”的样子。外勤工作又烦又累，万一和其他老对头产生冲突还容易吃枪子，帮派管理者的宗旨向来是能不亲自去就绝不亲自去。
　　“他们……已经出发了。”

　　“现在。”
　　皮笑肉不笑的人说，脚已经踩进了鞋子里。
　　“我得亲自把那些破烂东西全带回来。边境线开始全面戒严，这是短时间内的最后一批货。”
　　所以上头的人盯得比往常紧得多，一天之内连打两个电话询问任务进展。
　　工业级神经接口的应用实在广泛，而机械议会又对类似的特殊商品管控极其严格，以至于走私犯们最喜欢捣鼓这种利润大、重量小、运输起来完全不占空间还很好藏的玩意儿。

　　所有注册交通工具都在机械议会的管理网络中有备案，不需要额外临时申请飞行路径许可。
　　这栋楼有自己的停机坪。
　　直到坐进飞行器中，一路走得很急的人才将西装的扣子给扣完。为了确保安全，他临时多带了几名协和会的成员。
　　“码头区。”

　　载具脱离待机闸口、快速升空时，可以看见边境巨壁顶部闪烁的全知之眼。
　　那是由机械议会负责管理的部分，也是覆盖着整颗星球的权力象征。
　　它们俯瞰着每一个大区，注视着所有的角落，并且同天空中的一万零一百一十三颗人造卫星一起编织出巨大的网。

　　在热核战争开始之前，人类发射的活跃卫星数量巅峰达到了四万七千零六十九颗，如果算上失效但仍旧漂浮在轨道上的设备、其它火箭级单位以及相关废弃物，有记载的地球轨道物体数量大约能逼近十万。这群牛虻一样的玩意儿差不多快要造成太空交通堵塞。
　　可在那之后，只有不到三分之一可运行并接受追踪的卫星存留下来。

　　靠近全知之眼和边境区域的方向，清洁秩序的巡查列队数量只增不减，相较于两周前几乎翻了一倍。
　　地下和天上时不时就跑过去一串。

　　“巡逻队变多了。”
　　挤在飞行器前排的成员低声念叨一句。
　　“连蜂巢都在受影响。”

　　这是肯定的。
　　以往那些违法勾当上面的人懒得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过去，大家日子都好过。可现在，底层的渣滓们得花更多的精力、更大的价钱去打理人情、疏通关系。
　　毫无背景与靠山的帮派在下城区混不久，要不了多长时间就会消失在某个角落。或许是某次冲突、某次意外走火，毕竟这世界上最常见的事情之一就是死亡。
　　大人物们偶尔也会养一养宠物。越是洁身自好、重视名誉的人，越是需要有会看眼色的代劳者帮着做脏活，正如他们的选举宣言中说的那样——他们清正、廉洁，一心为民，以人民的福祉为己任，绝不沾染任何交易丑闻，也绝不向黑恶势力和贪腐低头。
　　机械议会喜欢管的是“和平”与“秩序”、是更加宏大的所谓“人类的未来”，而不是阴沟下水道里到处乱窜的肮脏老鼠。

　　看起来又困又不耐烦的人脑袋靠着飞行器的窗户，目光落在那些全知之眼上，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哼笑。
　　“因为4406区死了人。”

　　全面戒严起始于两周前。
　　4406区的公共安全署长在发表公开将话时，被一枪狙爆了脑袋。

　　犯下这桩骇人听闻的凶杀案的家伙至今没被抓捕归案，那里的安全总监和公共安全署的副署长面对来自第四大区上级的压力和机械议会的持续调查，急得头发都掉了一大把。
　　能在机械议会的眼皮子地下做出如此残暴的壮举，并在事后全身而退，尚未浮出水面的嫌疑犯简直创造出打破“维护和平与秩序”宣言的奇迹。

　　“4406大区的公共安全署长，是那个吧？”
　　听多了小道消息的帮派成员接话。人类在聊事不关己的八卦的时候会短暂地忘却畏惧之心。
　　“之前闹得沸沸扬扬的招安事件，被政府收编的抵抗阵线高层……据说在投降后还连带着坑了4411大区最高执政官一把，把对方供了出去。”
　　说着他搓了搓胳膊。
　　“人格清洗……嘶，机械议会之前把那玩意儿当作反政府教材里的典型事例做公开展示，当时看得我简直成天做噩梦，生怕得罪了那些神出鬼没的智能监察者。”
　　“为了庇护一点走投无路的地下组织，反倒将自己的前途全部搭进去，有钱人真是吃饱了撑的。”

　　坐在后排的人抬腿踹在下属的座椅靠背上。
　　“哪那么多废话，轮到你来操那些有名有姓的大人物的心。你们这样的玩意儿连名字都没有。”

　　不仅是阳光与空气，姓名也是某种奢侈品。
　　蜂巢下城区出生的人只有编号，用以存留在机械议会的内部管理系统中。从出生到死亡，那样一串混杂了数字与字符的玩意儿将伴随他们终生，将一个人度过的所有时光浓缩成简明扼要的档案记录。

　　慢慢地摸出一枚黄铜壳的子弹，带着厌烦表情的人将它放进嘴里，用后槽牙去咬了两下子弹的外壳。
　　“蠢货。”
　　他从鼻子里发出哼笑声。
　　“可见那些高层人士里也有不少傻瓜一样的东西。”

　　这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
　　月桂协和会前往码头区取货的过程没有引发任何波澜。
　　他们先银冠的人一步，直接依靠暴力敲开了码头区的大门，然后将订单上的物品全部搬走。九箱工业级神经接口，一枚都没落下。

　　站在旁边当监工的男人神色始终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更像是半夜被喊起来当狗而不怎么耐烦。
　　直到东西被全部装上飞行器，他才将手从枪支的扳机上松开。
　　在露天区域引发冲突毕竟不是什么好事，和发生在居民楼里的枪击案不同，一旦被巡逻列队发现，事后他得花大精力讨好上面的人做疏通。
　　能顺利拿到货最好不过。

　　同一时刻，靠近边境巨壁的入境处，排队等待进入闸口的人刚接受完从上到下从里到外的彻底检查，然后将神经连接器的植入端口按在面前的屏幕上。
　　绿色标识灯亮起的同时，透明隔离栏开始向两边滑动。
　　面带柔和微笑的窗口智能工作单位望着他。
　　“请再次说明您的入境理由和停留时间。”

　　访客的手里只有一个小小的手提行李箱，和其他焦虑又紧张的排队者没什么区别，除了态度更从容些。
　　他笑着又刷了一次端口认证。
　　“工作调动。我收到一份新的工作邀请，已上传所有说明资料并在内部网络中完成雇主资质认证。”
　　“入境许可有效期剩余两年，请问是否需要向您出示电子版记录？我可以调取出来。”
　　哪怕对着毫无感情的智能单位，他也依旧维持着客客气气的态度。

　　机械议会的下属单位全都带着一副和蔼可亲的表情，据说是为了“给人类提供更良好的体验”。
　　可每一个看见过那些面带微笑的玩意儿平静射击场面的人，都要对所谓的“良好体验”打个巨大的问号。
　　这里的安防巡逻队和智能支援单位全部佩枪。

　　闸口彻底滑向两边，让出前进的道路。
　　笑意温柔的“女性”形象向他点点头。
　　“欢迎进入4409区，斯坦·弗兰肯先生。”

　　“祝您旅途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