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RavenShrike

20、第二十章 雨夜

　　菲利普与阿芙是铎安家族的世交。

　　之所以被称之为世交，是因为他们自布兰登祖母那一辈起，就同铎安建立起了某种合作关系。
　　第三次通用型人工智能的革命刚刚掀起一角，新出厂的智能生命体第一次被纳入个体权益保障条款。它们需要在人类社会中寻求更加强有力的支持者，机械议会的雏形就此诞生。
　　在那之后，是极为漫长的、几乎破坏了整个文明秩序的热核战争。

　　等到布兰登母亲的那一代，菲利普和阿芙已经从单纯的合作者转变为了所谓的“朋友”，并且获得了某种常驻嘉宾的角色定位。
　　他们……或者说它们注视着铎安家族新的孩子长大，又注视着布兰登出生。
　　这些自称为“新生智慧体”的东西绝不是随便找个充电桩一插就算完事的存在，全面性战后重建工作的主导方之一是机械议会，这意味着机械议会的下辖成员开始拥有自己的社会编码，固定居所，迥异的性格与习惯，甚至形成了依据功能和权限而划分的权力层级。

　　具体表现为，菲利普挺喜欢阿芙，不止一次夸赞对方的程序代码“漂亮到难以想象的程度”。他们没有性别，外在称呼指代和模拟出的交互方式，都只是为了让人类对着习以为常的设定更加适应。
　　同时，菲利普不喜欢伊沃。

　　在布兰登将流落到底层区、和那群面黄肌瘦的小混蛋们抢东西吃、同时还会翻找垃圾堆的E3147找回来后，他开始持续发表反对意见。
　　那些反对意见的主题思想只有一个：让布兰登将这全身带着大量传染病毒和细菌的癞皮小子给扔回去。
　　伊沃最开始吃饭的样子像动物，会用手指抓取食物；也会把盘子护在怀里，眼睛阴沉沉地盯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更重要的是，这样一个连私生子都算不上的人类儿童，不仅继承了布兰登被离婚的、混蛋父亲的基因，就连对方母亲的精神状态根据记录来看也极其不稳定。
　　而性格是具有遗传倾向的。

　　菲利普当然会偏心。
　　他们不是简单且无知觉的程序，他们有自我，有认知，有庞杂到人类难以想象的记忆系统。当前围绕地月系仍在使用的一万四千多颗可运转卫星，几乎全由高效简洁的机械议会掌控，世界乃至宇宙对于这些新型智慧体而言都算得上是局部敞开。
　　人类连计算三位数的加减乘除需要按计算器，可他们得出轨道运行速度和飞行器发射方位角的结果只需要一瞬间。

　　所以那段时间自诩优雅而冷淡的菲利普在背后告了伊沃无数次小状。
　　从吃得食物到处都是、还会用手刮盘子的可怕举止，到新任家庭教师的投诉和全线飘红的学习成绩——总而言之这位以世交和长辈自居的人工智能，恨不得全天二十四小时贴在布兰登的耳朵边，提醒面前由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不要捡回来某种养不熟的生物。
　　类似的状态，在阿芙对伊沃展露出友善态度时，一度达到了顶峰。

　　而伊沃也不止一次背着布兰登，试图将菲利普的载体之一——一个圆形的小型飞盘状机体——给拆报废。
　　这底层区爬上来的野小子有的是力气和手段，在被电过一次后，立刻就懂得了不对那些武力充沛的安保型防御机下手，净追着陪伴模式下的无害小型机抓。

　　直到布兰登因为工作忙过头而生病。

　　对于高等人而言，头疼脑热的小毛病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们享受着最好的医疗资源和医疗服务，任何药物设备都会优先供应给上层区居民。铎安家族有自己的专属医生团队和智能诊断助理，二者搭班可以做到全天待机。
　　对于身体状况缺乏认知的人温和地同所有人道了歉，也遵照医嘱接受了治疗，然后安安静静地躺着休息，只要等到第二天醒来，那些缺失的精神就会得到补足。

　　如果事情到这一步，会显得一切都十分正常。
　　但是无所不能的菲利普发现，睡在卧室里的伊沃半夜爬起来六趟。差不多是一小时一次的程度。

　　这蹑手蹑脚、贼一样的小孩子没穿鞋，光着脚悄无声息地踩过走廊，跑到布兰登的房间门口，像恐怖片里才会出现的场景那样掀开一道门缝，然后将眼睛透过缝隙往里张望。
　　那张缺乏表情的脸在黑暗中显得尤其瘆人。

　　在自作聪明地以为没有人注意到自己后，对方便将门缝推大点、整个人扭身钻进不属于自己的卧室。
　　可这一切都被同步监测着家庭安防视讯装置的高等智慧体看在眼底……或者说记录进系统里。
　　菲利普最开始想把自己的二号载体——搭载了攻击授权的那枚塔状机摇过来抓人，但这样做或许会惊醒睡梦中的布兰登。谁知道一个惹人讨厌的小孩子会不会在遭到驱逐时放声尖叫、吵醒正在休息的病人呢？
　　然后他发现E3147，或者说伊沃，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床前盯着自己的监护人看，连姿势都没有改变过。

　　换做任何一个精神正常的人，半夜睁眼如果看见这样的画面，差不多都会被吓到昏厥。
　　实在是鬼片照进现实的真实写照。

　　于是菲利普把主体意识正停留在其它休息处、观察盆栽植物生长的阿芙喊了过来。
　　他不仅记录了影像，还要让同事兼朋友对这不稳定的人类儿童有一个新认知。这样天亮之后他才能带着帮手，说服布兰登将对方扔回该去的地方。白色巨壁是清净整洁的场所，它从不对低权限居民开放。
　　甚至当第六次跑来站岗的伊沃，突然做出和前几次不同的举动时，菲利普已准备好随时介入并干预可能发生的伤害行为。

　　顶着另一枚圆圆外壳的阿芙则没那么紧张——阿芙的性格更稳定更温柔，绝不是什么脾气暴躁的人工智能。
　　哪怕她主载体的武器系统和各项行动力数据平均优于菲利普，也很少日常对话中表现出无端的攻击性。

　　这两枚圆润的、烙饼一样挤在一起的“高等智慧体”，看见终于开始搞小动作的伊沃把半条胳膊都伸进布兰登的被子里，去摸索对方的手。
　　等真的抓住监护人比平时烫些的手掌，伊沃面无表情地反复摩擦两下。力气不大，动作也不重，像是某种机械重复。
　　随即这有点吓人的小孩将脑袋凑近了，贴在靠近布兰登胸口的位置，去听对方的心跳声。
　　听完之后他再一次擦一擦对方的手掌，接着是脸颊和额头，将一个单调的动作重复了很多遍。

　　“他快将我们的小布兰登先生弄醒了。”
　　菲利普和自己的同伴交流数据，而这些数据里夹杂着情绪化的抱怨。
　　在注视着一个人长大的岁月中，天生不具备激素和人类情感的东西，觉得自己萌生出了某种近似于“关注”和“爱护”的责任感。这令他将塞莉西亚的孙子、埃莉诺的儿子当成了需要照顾的某种特殊存在。
　　这样的倾斜并非一蹴而就，权重分配的变化往往是缓慢而稳定的。
　　菲利普将其称之为“长期交互形成的个体优先级偏移”，他第一次从头到尾完整地经历一个人类的一生……或者说前半生。

　　“啊。”
　　然而阿芙发出小小声的感叹，圆滚滚的身体轻快地转一圈，并未流露出试图进行负面评判倾向。
　　“是这样。”
　　“我理解了。”

　　“你没有完整浏览伊沃的个人资料，你只阅读了自己关注的部分。”
　　脾气非常好的阿芙说着，主动共享了自己的数据储备。
　　“我见过这个动作，在搜索人员带回来的报废影像存留设备中。”

　　E3147于底层区被找到时，随身携带了大量“破烂玩意儿”。橡皮小鸡，碎裂的剪报，一些破衣服……脏且无价值。
　　大部分都是从垃圾堆里捡出来的。
　　这不认识字也没上过一天学的小孩有一点自己的谋生手段在身上，里面零星几样电子设备被他拼拼凑凑地修好了一部分。

　　其中一枚难以正常运转、播放，但仍旧具有记录功能的摄像笔里，存留着大量恐怖片一样的场景。
　　虽然当事人自己未必知晓有这样一份案底被保存了下来。

　　“你的那堆破烂玩意儿没地方会收，也别再想着偷东西，下次再被逮到可不是只被打断手这么简单，他们会直接剥了你这小杂种的皮。”
　　“这里没有药物，你也没钱买，那就想办法给她降温。”
　　看起来像是底层街区黑诊所医生的人说。
　　“热了降温，冷了保温，擦擦手擦擦脚。”
　　“然后她该好的时候自然就好了。”

　　在那之后，是漫长的、近乎于复制黏贴的影像内容。
　　坐在床边的E3147反复摩擦躺着的人的手掌与额头，消失一段时间，带着看起来像是食物的东西回来，做出喂食的举动。夜晚温度下降时E3147爬起身，把看起来像是被子的东西拉高点、盖到病人的脖颈位置，并继续自己的擦拭对方掌心的动作，每隔一段时间都慢慢地试图帮没什么反应的人翻个身。
　　这样机械的举动和昏暗的画面光线，几乎营造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效果。
　　尤其是当被褥上沾上一些不怎么能看得清的液体时，缺乏表情的孩子仍在重复那一套见鬼的行为的样子，就会显得尤其可怕和异常。

　　而在平均气温五至十五度的环境中，腐败往往会变得更缓慢。
　　可能要超过一个星期，人类遗留的躯体才会出现十分明显的膨胀和变形。气味先于视觉冲击到来。
　　周围其他被熏得忍无可忍的住户破门而入、并在高声咒骂中喊人帮忙将这场面处理一下，整桩恐怖故事才算宣告终结。

　　阿芙当然没有恐惧一类的情绪。
　　阿芙不是人类，可以理解并分析人类的各项情感并不意味着自身能够共情，这些智慧体只挑自己感兴趣的部分研究。
　　当这份记录被铎安家族一并回收，她看着那足以令大多数人变色的恶心画面，反倒发出了轻声的感叹。
　　“他试图挽救自己的母亲。”

　　布兰登则是另一个在观看过程中，全程做到了面不改色的人类。
　　发现意外存储记录的男人让阿芙帮忙修好了这枚装置，将它擦得干干净净，加上两道信息安全锁，然后将它和其余带入白色巨壁的物品一起放在了漂亮的小箱子里，并将钥匙交到“伊沃”的手上。

　　“为什么还给他？”
　　阿芙甚至就这一问题询问过对方。
　　“那不是该由一个孩子反复观看回忆的内容。”

　　“所以我额外加了两道信息安全锁。”
　　布兰登回答。
　　“他打不开。”
　　“但那是伊沃自己的东西，也是他母亲的最后时刻，我不能不声不响地替他拿走——至于之后的事情，等到他成年再说。等他长成一个可以承担这种痛苦与压力、不再陷入过去的大人后，他可以自己选择看还是不看。”

　　而当阿芙和菲利普挤在一起、观察半夜悄悄起床的人类儿童行为时，这大多数时候都十分温柔的高等智慧体发出了轻声而善意的笑声。
　　“不用担心。”
　　她安慰自己的同事兼朋友。
　　“他只是不知道要怎么做。”
　　“他想让布兰登不再生病，可又还没学会更多的办法，他觉得疾病是某种不可逾越的危险、是需要时刻警惕的存在。”
　　“因为在意，他才会一个晚上爬起来很多趟，而现在他还懂得听一听对方的心跳了。”

　　菲利普仍然不怎么高兴。
　　因为他看见布兰登终于被对方给弄醒了。并且如他预测的那样，原本精神头不大好的男人被直勾勾盯着自己的一双蓝眼睛给吓了一跳，整个人本能地向后挪动。
　　可等到看清楚床边站着的人是谁，对方先于斥责或是询问掀开了被子，并将嘴巴闭得很紧的小孩快速拉上床。

　　“我的房间温度一直按照习惯调节成二十度左右。”
　　睡意全无的监护人低声说。
　　“光着脚站在地上会生病。为什么没穿鞋？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想要找我？菲利普和阿芙不在的时候，还有其他的家务系统随时在线，下次可以喊他们。”

　　伊沃一如既往地不喜欢说话。
　　但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流露出某种近似于思考的神色，然后这沉默寡言的孩子再次摸了摸布兰登的手掌，像是要确认某种事实。
　　被子很暖和，布兰登没管对方踩得脏不脏，将瘦得可怕的小孩的手和脚揣进自己的怀里去。它们隔着一层温暖的睡衣被安安稳稳地抱住，抽也抽不回来。

　　“哎呀。”
　　阿芙发出一点点菲利普不能理解的、带着欢喜情绪的感叹。圆滚滚的小飞盘轻快地旋转一圈，停留在更高的架子上。
　　挤在这里的并不是他们的主体机身，而是更类似于临时选用端口的载体。但即便如此，阿芙还是将自己的外壳刷成了漂亮的青金色。
　　“真好，下一次我想试试给他读书。他要学的东西还有挺多，但总不会再因为一次小小的生病而担忧。”
　　“在布兰登没空的时候，你和我可以轮流来。”

　　菲利普给自己贴上一个毫无兴致的表情符号。
　　但他也没有拒绝阿芙的提议，他认为自己从不拒绝阿芙的要求。
　　“好吧。”
　　这一直告状一直试图将伊沃给弄走的高雅圆形机勉为其难地说。
　　“我会记着他试图拆除我外壳的那些无礼举动。”

　　他坚持原则地强调道。
　　“而且我绝不会给他读什么睡前故事，我要将他教成一个懂得礼仪的人。”

　　可现在，这些都成为了过去。

　　随着铎安家族的倒台，一切如同被大雨冲刷而走的尘埃，那些细小的、带着柔和情绪的记忆漂散在各处，连同着水流一起淌过低洼的地面、淌入污水汇集的排水管道，最终由城市的污水处理系统回收。
　　整个4409区的蜂巢下城区都沉浸在雨水中。

　　边境巨壁即便在这样的夜晚，也闪烁着清晰可见的灯光。
　　人类治安维持小队和无人巡逻队像出入巢穴那样，往返在各个区域之间，最终在结束执勤后回到自己的停泊位。

　　冒着雨拿到检验报告的人将手里的东西反复看了四五遍，才确认对方没弄错。
　　等着看好戏的月桂管理者才不相信这份结果，但同时他又把不信的想法给藏在了脑子深处，没有当面流露出一丁点的指责情绪。

　　直到走出边境巨壁的311号出口，DEC才整个垮下表情，骂了一句粗口。
　　他怕在政府机构内部骂人，会被那些无处不在的眼睛给捕捉到口型、被那些如影随形的耳朵听到自己的抱怨。
　　无论是自视甚高的公职人员，还是机械议会那些鬼一样的玩意儿，都喜欢躲在暗处听人墙角。
　　他站在出口之外，因为白白浪费了一份生物样本而感到生气。

　　更令人恼火的是，夜晚开始下雨了。
　　冷得要命的雨水被隔断在巨壁的保护范围内。可DEC住在蜂巢下城区的尽头，他在眼下这种地方压根没资格拥有一个固定泊位，得走很长一段路才能走抵达距离这里大约两公里远的公共停机坪、他自己的飞行器那里。
　　政府部门就差没把“普通民众不得入内”的字样给贴在大门口——有注册认证的狗可以入内，狗是高级宠物。
　　而他整天摆出笑脸给人当狗，待遇却还不如真正的狗。

　　劈头盖脸的大雨浇得人像是冲了一场冷水淋浴。
　　DEC将那份屁用没有的文件袋揣在衣服里，原本还想要遮一遮，可随即他想到手中的结果对于他而言没有任何价值，便当机立断的将这东西顶到了脑袋上。
　　至少花费了他金钱和人情的玩意儿，能在这种时刻作为厚实的废纸挡挡雨。

　　一路小跑到飞行器旁边的人猛地拉开门，边奋力拧动着滴水的衣服下摆，边劈头盖脸地骂向自己那没眼色的手下。
　　“你是蠢货吗？”
　　DEC的火气在此刻达到巅峰。不仅仅是因为之前的尝试打了水漂，更因为他在思考倘若4409区的政府机构给出的测评结果看起来一干二净，是否意味着他想弄死的人有着某种更高层的关系。
　　那样的家伙不是他能惹得起的类型，哪怕吃了亏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而很显然，他不想认这份闷亏。
　　“不知道在下雨的时候去办事处入口接我？你的脑子里是不是灌满了酒精和药丸，被人拧下来之后又反着装回去的？我的衣服不是你能赔得起的价格，可现在它因为你的愚蠢全泡了汤！”

　　坐在驾驶位上的人像是被骂傻了，一声不吭地低着头。
　　DEC的火越烧越旺，反手甩上飞行器的舱门，发出惊天动地的嘭的一声，活像是要用门板夹碎对方的脑壳。
　　“弱智，白痴，没用的玩意儿！”
　　“你**的该被扣光下个月的工资然后滚去吸那些办事处人渣的**！”

　　负责替他开飞行器的人终于抬起头来。
　　与此同时，对方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摁下飞行器的舱门关闭控制锁。

　　喀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