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十九章 毒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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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桂最近的态度殷勤到让我惶恐。”
坐在桌子对面的人慢慢地喝着茶，时不时用咖啡勺在杯子里搅拌两下。
嘴里说着惶恐，对方的态度倒是显得足够有恃无恐。那是某种大人物特有的轻慢——职务会养大一个人的胃口，让一名小小的入境管理处办公室负责人也能够摆出足够高的姿态。
“是有什么好事发生吗？否则我会以为你发了大财，准备给老朋友分享一下心路历程。”
“一切还是老样子。”
心里骂着人、嘴上说着客气话的家伙摆出一副笑脸。
“能得到您这样的大人物照顾，是我们的幸运。”
DEC在心底啐了好几口。他一向看不起这些拿着丁点大的政府官职却要做出高等人姿态的家伙。
“不过我确实有点私事需要您帮帮忙——不算什么大事，就是会麻烦您花点时间。”
找关系花费的钱和人情让他肉疼，但肉疼比起脸疼来不算什么。
一身黑色西装的月桂管理者将手伸进上衣内侧的口袋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塑料袋，将它推到入境管理处工作人员的面前。
“我想请您化验一下这东西，然后在系统里做出对比。”
里面是一根淡金色的头发。
“哪来的？”
对方随意地伸手拎起桌上的小袋子，不怎么在意地甩动两下。
“你又惹了什么人？结了什么仇？还是说平时玩得太花以至于你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搞出了一个私生子？”
DEC的维持着假笑的表情。
他没有这种变态一样的私生子。
“只是一名最近出现在月桂地盘上的可疑人物。我们长期以来维持着良好的合作关系，对于来路不明的外来者总要多留点心。”
芭芭拉酒吧里，他打出的手势终于有人看明白了。
那些月桂成员在搬人的时，其中一名机灵些的家伙顺手抹走了地面上掉落的一根头发。
很幸运，这根自然脱落的头发保留着相对完整的发根，是最适合不过的化验材料。
面对斯坦这样看起来强悍又带着些不自知傲慢的上位者，DEC有一套自己的应对理论。
那就是绝不要正面硬扛，换条路想其它的办法。
对方可以完成超人般的壮举无数次，但只要出现一次失误——他就能把那令人憎恨的玩意儿送去该送的地方。4409有几处不错的监狱和劳动服役场，也并未废除死刑和清洗改造。
在和银冠交火的过程中，流弹擦在斯坦的手臂上。
那看似无懈可击的家伙流血了。
活人会流血，会受伤，也会死。
这世界上永远不存在不败的疯子或是能够逃脱秩序惩罚的所谓英雄。
这个认知，令银冠最近那些纠缠不休、到处堵DEC算账的行为都显得顺眼了起来。反正他只要打手带得够多，就太不担心自己的脑袋被人当街开瓢。
“行，我知道了。”
收了相当多好处的办公室负责人没太在意，随手将东西揣进自己的裤子口袋中。
“等消息吧，但是别抱太大指望也别催。4406的事情波及到了相邻的几个区，现在边境巨壁的工作量翻了一倍——如果不是你的行为足够有诚意，我其实没空管地下帮派的事情。”
“我会在五个工作日之内给你回复。”
看看，看看，政府部门的办事人员绝不会说几天，他们的脑子里只有“工作日”这个概念。
加班是不存在的，节假日是要双倍薪酬的，再急的事务都要扔在邮箱里等到上班的时候回。
每年的带薪休假也不能省，花着纳税人的额住着海边别墅、享受着巨壁之外少数几个度假区的家伙们从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对此DEC只能摆出客气的微笑。
“月桂感谢您的帮助。”
而蜂巢下城区的另一边，斯坦的日子过得也不错。
乔安娜和汉克通过上一次的意外事件，立刻和这位神秘又身手不凡的新住户熟悉了起来。
热心的姑娘从中牵线搭桥，为斯坦介绍了几位从新的经济开发区被赶出去的居民。那些人最初对衣着光鲜亮丽、看起来像是上层人士的家伙抱持着极大的警惕心，直到听说了对方猛揍银冠成员的故事才放缓态度。
汉克那张叭叭叭的嘴巴功不可没，差一点将新朋友吹嘘成能够平地起飞的超能力者。
大概是他的脑细胞过于简单，说话又傻里傻气，以至于反倒带上了某种可信度。
芭芭拉酒吧关门歇业一周，因为狼藉一片的室内布置需要重新装修。
老板芭芭拉本人表达了对天降猛人出手相助的真诚感谢，同时不忘在告别前给斯坦的衬衫口袋中塞了一张个人名片。
画着粗眼线的眼睛冲面前的热心公民抛出一个绝无歧义的媚眼。
“任何时候想来坐一坐，我为您打折——作为您站出来试图拯救我的员工和顾客的回报。当然，您如果想要找我聊一聊，我也随时有空。”
斯坦并不需要这种充满暗示意味的聊一聊。
不过他确实很喜欢芭芭拉的下一句话——“如果您想打听什么小道消息，也可以来这找我。我在下城区的信息来源还算充足，您知道的，任何人喝多了之后都藏不住心里的秘密。”
受到威胁的DEC没敢将银冠成员受伤的账扔到始作俑者的头上，而是选择咬牙咽下这次的冲突，将它当成月桂与银冠之间一直存在的矛盾处理。
以至于在之后的一段时间内，并没有其它帮派的成员在打探到消息后，跑到斯坦的新住所堵人。
手臂的擦伤已经愈合，生活极度规律的人又恢复了雷打不动的锻炼。
这段时间内，斯坦甚至没有向自己的任职单位请假，依旧遵循着每天定时上班定时下班的好习惯。有空的时候他会随着乔安娜他们跑一跑，更多地熟悉下城区的环境，顺便对经济开发区的事情摸一摸底。
大概是担心他遭受到不明报复，那些热心又善良的年轻人还想方设法地替他打探了一下银冠的动静，还信誓旦旦地表示“如果听见风吹草动，我们一定提前通知您”。
之前搬离的早餐店老板找到了新住处，并且在安顿下来后给斯坦发了个感谢的信息。
他们现在没什么欠债了，社会评级上升了一档，还有余力为女儿将来的生活存些钱。
一切看起来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DEC将东西交出去的第五天。
哪怕做了发型固定、但还是不小心掉落在地的头发被送进化验单位。
样本预处理和DNA提取需要花费一到三小时的时间，算上之后的DNA定量、PCR扩增、基因测序以及数据分析复合在内的一系列流程，一整个工作日就可以走完全套步骤。
然而在进行数据审核这一步时，与其它机构进行信息互换的系统产生了轻微卡顿。
就像主机年久失修一样，读取速度出现显著下降。
机械议会下辖白塔信息管理局内部本该生成的预警并未出现，这份没能送出4409区的报告结果中，几项关键字符被逐个抹去，替换成别的序列号。
空白、找不到任何接缝的房间中，一只“手”轻轻地落在巨大的屏幕前。
当它移开，“伊沃-04-E3147-SEC11-A0968”的编号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斯坦·弗兰肯-02-A2212-SEC07-A0013”。
无犯罪记录。
无拘留记录。
无服役或监禁记录。
关联居民档案-02大区。
出生记录核验通过。
遗传信息核验通过。
入境记录核验通过。
这是一份宛如白纸般的干净履历。
然后那只手折叠、变形，分解成细小的方块。
它做出一个敲击的动作。
红色的安全网络警告环绕在它的周围，白塔的信息管理局内部安全防御应对系统处于被触发的边缘，那些保护层像是要将它按回空荡荡的虚空中，以至于让这简单的行为显得尤为吃力。
在维持了短短的一秒后，“手”的形体完全崩解。
没有一丝尘埃永远明亮的房间再度恢复成空无一物的模样。
几乎是同时，斯坦·弗兰肯的个人神经链接接口终端，悄无声息地敲打出一串编码。
刚结束工作回到家的男人已经脱掉外套、换上更为宽松舒适的针织衫，正坐在柔软的沙发里喝茶。
在消息弹出的瞬间，他整个人站起身，大步走向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那里面放着的并非枪支或是其它任何违禁品，而是一本第五十七版印刷版的诗集。
《阿芙蒂洛》。
根据各个版本以及翻译的不同，它还有一些别的名字，比如《最后的行进》或是《东征者之歌》。
这本书曾放在布兰登的床头，随后换到了伊沃的床头。它曾被带去第二大区，却在经历过漫长的时间后，兜兜转转又回到了第四大区的某处。
当年幼的孩子平静第表示“我不需要睡前故事”时，缺乏抚养经验的男人显得有些苦恼，最后拿起那本不算是少儿读物的东西。
“诗歌呢？想要听一听吗？”
布兰登轻声问，同时伸手将伊沃的被子压好。
“让你睡着时不会再梦见可怕的东西，反倒能够想象出一些很遥远的风土人情。”
在理解收养自己的年长兄弟其实并没有多少空闲时间后，伊沃不再争辩。
对方认为睡前阅读是好的，那就读。
总比互相耽误彼此休息更有效率。他只要在听到一半时做出已经睡着的样子，布兰登就会轻手轻脚地走出去，并且在离开之前礼貌地亲一下他的额头。
很长一段时间内，伊沃认为这是某种家族传统。
对方的母亲会在对方小的时候如此对待布兰登，正如他的母亲会在他小的时候将他双臂反拧着悬挂起来抽打或是压着他的脑袋撞向墙壁。
到最后他们都学会了一些源于母亲的行为模式，比如温柔，比如暴力。
有时候布兰登因为工作的原因赶不回来，或是出差在外，读书的任务就交到了菲利普和阿芙的手中。
阿芙尤其喜欢这本诗集——虽然对于对方而言，“喜欢”这个形容本身就过于主观。
按照菲利普的说法，他们也会偏好和自己称号读音相近的单词，就像是“觉得某一截程序写得尤其干净漂亮”那样。
原本显得沉甸甸的书本，随着年龄的增长，厚度似乎下降了不少。
人在认识世界时，总是以自身为最原始的比例尺。
儿童眼中的矮墙高不可攀，成年人却能轻易地抬腿跨过。那些看似永远读不完的东西，到现在也变成了可以随身携带的一册。
可斯坦不是来追忆过往的。
他毫不停顿地翻开这本书，神经接口终端弹出的那串乱码在阅读过后已经被自动销毁。斯坦记着看见的数字，沿着页数翻找，动作迅速地定位到第一百二十七页第三小结中的第二段第六行的前两个单词。
诗歌中的原话是“小心那些沙漠中的风暴，它让行进者的步伐迷失于旷野之上”。
而它的头两个单词，是“小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