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RavenShrike

18、第十八章 友好的交友

　　“来，帮个忙。”
　　仍“牵”着DEC右手的斯坦对其余的月桂成员说。
　　“你们有自己的处理方式吧？可以麻烦你们清理一下这些……试图袭击无辜平民的家伙吗？”

　　DEC暗暗往回抽了好几次自己的胳膊，没一次成功。
　　他和这天杀的变态之间显然并未发展出任何令人作呕的友谊，对方攥着他手腕的指头如同钢钳那样，防止他悄悄将仍可能残留的、肉眼看不出的血迹抹到其它地方去。

　　不明所以的帮派成员们本能地望向自己的管理者，只得到一个笑得比哭还要难看的表情。
　　“把他们拖出去，丢远点。”
　　DEC说。他已经想明白了，今天的倒霉事情大概率会被记在月桂的账上。

　　以外人角度来看，突然冒出来的家伙三下五除二地放倒了所有银冠的人，还同自己有说有笑，只要脑子正常运转的旁观者都会觉得斯坦是站在月桂一边的。
　　更何况对方最初开枪的时候，用的是他的枪，留的是他的指纹。
　　所谓的闷声吃亏大概就是这样。
　　“按照之前的方式来，别让这些破烂死在我们的辖区里就行，但也不能摆得太好看。”

　　原本赶来做好打架准备的月桂成员，眼下莫名其妙地当起了搬运工。
　　他们在酒吧的小房间里搜索一圈，找到了被扣押的同伴和货物，还找到了顺带倒霉的交易对象，两只手提箱里的交易物品完好无损，就是所有当事人都受了点不轻不重的惊吓。

　　斯坦安静地看着他们处理后续烂摊子，好像手臂上的伤势压根无关紧要，
　　等到所有半死不活的人全被搬运出去，他才冲着躲在门口、一直探头探脑张望的芭芭拉招了招手。
　　“您好，有漂白剂吗？”

　　答案是有。

　　因为崴了脚、没再穿高跟鞋的芭芭拉慢慢地走进来，谨慎绕过那一地乱七八糟的碎渣，站到斯坦的面前去。
　　他的目光在斯坦和DEC的手上转一圈，脸上露出相当热情的笑容，声音也突然变夹。
　　“非常感谢您的帮助。请等一下，我给您拿，后厨里有不少。”
　　那玩意儿一般被用来清理厨房水槽。

　　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走进来的乔安娜和汉克看起来则要不安得多。
　　毕竟年轻人的阅历不够丰富，还没有做到对近在眼前的枪战熟视无睹的地步。只不过理智的乔安娜脸上更多含带着隐隐的忧虑，汉克则显现出男孩子特有的某种忐忑与兴奋。

　　“天啊！”
　　那半大的孩子——起码对于斯坦而言这种刚步入社会的人完全可以称为孩子——忍不住搓搓自己的手，活像是胳膊没地方放。
　　“您……您是什么神秘英雄吗？”
　　对方结结巴巴地问。
　　“一个人打倒所有黑恶势力的那种！”

　　斯坦只是安静地笑一笑，并未对这孩子气的感叹上心。随即他接过芭芭拉递来的未稀释喷装漂白剂，俯身朝着滴到自己血液的地方用力滋几下。
　　原本红色的新鲜血液在接触到喷剂后，立刻呈现出快速氧化的锈黄色调。斯坦对于这东西的腐蚀性视而不见，单手解下领带将面前汤汤水水的血迹全部抹走，然后又在地面上补喷两下。

　　良好公民的记性显然也很良好，将自己的移动轨迹记得足够清楚，他沿着枪战发生的路径慢慢走一圈，对所有残留痕迹都做出了类似处理。所幸擦伤的手臂流血并不算多。
　　等到搞定这一切，斯坦将湿哒哒的领带扔进芭芭拉热情递过来的塑料袋中，封好后收入口袋。
　　整个过程DEC如同遭了挟持般被他拖着走，活像是手拉手春游的好朋友。

　　“请问洗手间在哪？”
　　清扫完事故现场的斯坦再度转头望向芭芭拉，礼貌又温柔地轻声询问。
　　当得到准确的指路，他冲DEC笑了一下。
　　“来。”

　　DEC压根不想“来”。
　　他想溜号，想检查客户与手下被扣留成员的情况，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亲自摸一遍货物。可命运半点不由人，无论他再怎么抗拒，都只能任由面前的变态将自己往卫生间的方向拖。

　　“我确实是不小心碰到的……没有沾上更多的了……”
　　时而心狠手辣时而怂且畏缩的家伙一路上还在小幅度挣扎，同时嘴里絮絮叨叨念个不停。
　　DEC不是没有试图给自己的手下打过手势，但是斯坦轻飘飘地扫他一眼，那眼神让他立刻停止了背在身后的那些小动作，假装只是在挠挠腰。
　　和这样的变态单独待在一起令他本能地畏惧，生怕对方准备搞出什么杀人抛尸的操作。毕竟正常人的思路和精神病人的思路不互通，他和银冠对上是因为利益、因为地盘、因为钱、因为彼此间一贯存在的冲突，可斯坦对银冠大开杀戒的行为几乎毫无征兆与理由。

　　DEC绝不相信世界上有为了维护酒吧顾客的安全，而将自身卷入枪战的疯子。

　　等到洗手间的大门被从内侧锁死，这位懂得见风使舵的月桂管理者的警觉度更是飙上一个新台阶。
　　那咔哒一声落锁的轻响仿佛压在他的神经上，令DEC的寒毛集体倒竖。
　　“真的，您相信我……我会立刻带着人离开，只带走我们的人……或者您对交易感兴趣吗？作为感谢我愿意支付一部分交易品给您，当作您帮助我们的报酬——”

　　在他说完这一大堆讨好的废话之前，斯坦已经拧开了水龙头。
　　男人快速给自己和DEC攥在一起的手上喷几发喷剂，静置一段时间后又扯着对方的胳膊伸到水流下冲洗。

　　“未经稀释的漂白剂浓缩原液会很容易腐蚀灼伤人的皮肤。”
　　好脾气的人轻声解释，每一句话都说得温柔又体贴。
　　“我戴着手套没什么关系，但你是直接接触，需要快速冲洗掉。”
　　那只有力的手握着DEC的，仔细地将对方的手指翻过来覆过去地检查，在确认没有任何化学品残留后才关掉水流，抽出一旁的纸巾慢慢帮受害者擦干净。
　　“回去之后不要接触更多的化学制品包括洗手液，如果皮肤红肿，就找医生开点药膏——下次别再什么东西都摸。”

　　如此善解人意的举动几乎让DEC的鸡皮疙瘩冒了一身。可若非对方给他的手上浇了一把这玩意儿，他压根不用担心灼伤。
　　身不由己的动作令他恶心到想吐，又应激到僵直。
　　即便是这样DEC的脸上还得赔笑。
　　“明白，我绝不会乱摸更多的东西。”

　　下一秒，斯坦没受伤的那只手撑在洗手台上。
　　“除了这些以外……外套，也需要请你脱掉。”
　　在面前的人露出更加惊恐的表情前，良好公民笑起来——他笑的时候总是亲切又温和。
　　“你的黑色衣服看不清楚，我担心上面同样沾到血迹。它由我带走，而我会照价补偿这份损失，无论价值多少。好吗？”

　　DEC的后腰紧贴着洗手池的边缘，被迫伸手去解自己的纽扣。
　　显然面前的家伙没打算给他拒绝的机会，如果软的不行对方会立刻来硬的。快速将上身的西装扯下来、扔给斯坦，DEC的手指紧紧攥住自己的裤腰和皮带。
　　“我能留、留着裤子吗？它真的没沾上。”
　　月桂的管理者哭丧着脸问，边痛恨自己为什么今天要穿从头黑到脚的一套，边打定主意如果对方抬手，他就立刻拉拉链。
　　走出去的时候被手下看见只穿着一条平角棉短裤实在是丢人现眼，但相较于脸上挨几拳，丢人与否又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斯坦盯着他凝视了一会。
　　和嘴角微微扬起的弧度不同，身材高大的男人眼周肌肉此刻缺乏变化。就好像一个人虽然做出了最具有亲和力的笑容，但他的眼睛完全没在笑一样违和。
　　这样的神色最常出现在机械议会的那些智能单位身上，它们模仿人类的一举一动，做出和人类看似一样的表情。

　　实在忍受不了这份诡异气氛的DEC后槽牙咬合在一起，他闭着眼睛拽松自己的皮带，又拉开拉链，试图把那条见鬼的西装裤也一并往下脱。
　　他里面的纯棉内裤还印着巨大的“LOVE and SEX”字样与口红图案，实在是惊为天人的糟糕品味，多看一眼都感觉要瞎。
　　一些人的讲究只讲究在表面，人上人的高雅和装腔作势他要，真正的舒适和粗鄙他也要，才会敢于在西装裤里套平角裤。
　　太阳穴处的血管一跳一跳地抽痛，突如其来的耻辱感令DEC的内心充满遭遇挫败的狂怒和愤懑，想要宣泄、弄死对方的心情达到了顶峰。

　　然后他的手被按住。

　　不知道是被这样的图案给震撼到，还是其它什么原因，斯坦难得给出了否定性的回答。
　　“不用。”
　　在松开对方僵硬的手指后，弗兰肯先生将手臂抬起一些，轻轻地探寻到对方耳边的神经链接端口，自然而然地摩梭两下。
　　那双蓝色的眼睛仍望着DEC的脸，语气也显得十分柔和。
　　“我们是朋友，对吧？”

　　神一样的朋友。
　　这遵纪守法的良好公民就像通过自身的行为重新定义了遵纪守法一样，此刻也毫不吝啬地重新定义了“朋友”这个词在现代语言中所具有的意义。

　　DEC看不见自己的表情，因为洗手台的镜子在他身后。
　　但他确信自己的五官狰狞而痛苦地扭曲在了一起，中间还夹杂着谄媚的笑。
　　“是……是吧？”
　　DEC说，声音仿佛从喉咙里被勉强扯出来，因为拿不准对方到底想做什么还掺和了一点微小的讨好与不确定。

　　紧接着，他感受到自己的神经链接端口发出提示音。
　　曾经直接扒了他全套信息的家伙，通过接触式交互转过来两笔数量可观的“额”。
　　它们来自斯坦·弗兰肯，一笔转到DEC的自动接收账户上，一笔转到DEC系统内关联的月桂协和会的账户上。

　　“衣服的赔偿金。”
　　斯坦轻声说。
　　“很抱歉刚刚踩了你的手，请原谅我的无礼举动。”
　　PCC45冲锋枪还挂在对方的肩上，想不原谅都难。而那些所谓的赔偿金足够买一百件定制西装还有得找零。
　　“也很感谢月桂从银冠手中保护无辜公民、保护自己朋友的行为。”

　　DEC的脸在这一瞬间黑得彻底。
　　他算是明白了对方为什么要付钱、为什么要留单向交易记录，显然这心底有想法的变态打定了主意要将今晚的交火坐实在月桂——或者说DEC本人的头上。
　　看看，一位高等公民不幸卷入了帮派斗争的现场，却因为幸运而获了救，并且在事后向其中一方支付了巨额保护费。
　　怎么听都比对方一个人干翻九个来得更合理。

　　事实是什么并不重要，谁真的开火打伤了人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银冠绝不会相信斯坦与月桂毫无关联、对方只会将怒火全部算在DEC的欠账里。
　　反正双方原本就因为货物归属问题和地盘争端而矛盾不断，压根不缺这一桩。

　　斯坦难得感到一丝趣味。
　　他还从没有看见过有人能在短短几秒之内将这么多的情绪糅合在一起、走马灯一样藏在眼角眉梢的缝隙间。
　　良好的听力让他注意到洗手间的门外传来动静，芭芭拉压低了嗓音问“他们在里面做什么”。
　　乱七八糟的脚步声显示围堵在这里的人还挺多，估计除了乔安娜几人之外不乏月桂的成员。

　　斯坦再次笑了笑，完成支付后没有立刻收回手。
　　他轻轻地捻动了一下身体正紧贴着洗手池、满脸警惕的家伙的黑发，像是某种无声的提醒，随后才礼貌地拉开双方的距离。

　　“很高兴和您成为新的朋友，DEC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