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RavenShrike

16、第十六章 人在又气又

　　人一旦开始倒霉，就会在一段时间内持续倒霉。

　　关于斯坦·弗兰肯这一外来者的背景信息尚未被查明，月桂协和会的成员就在进行交易时，被堵在了芭芭拉大香蕉酒吧里。
　　堵门的是最近因为被抢走了货源，而火冒三丈的银冠共修会。
　　对方不仅扣下所有交易者，还同时扣留了大量蜂巢地下街区流动兑换币。按照官方的标准，这东西不算钱，但是它可以在特点交易点或是商铺洗成享有固定兑换额度的东西。

　　接到通知的DEC不得不大半夜跑这一趟。
　　等值于三十万额的交易金额可不算是小数量，最重要的是他得确保月桂的销售渠道不受干扰。如果每一次送货现场都被银冠的人搅局，上面的人会很快觉得他办事不利、想要替换新的管理者上来。
　　在这种地方，一个人得比他的竞争对手更狠更恶毒，才能稳稳地站住脚跟。
　　帮派间树立威信的方式绝不是谈判和沟通，而是打到对方爬不起来为止。

　　可显然他低估了自己的背运程度。

　　赶到芭芭拉酒吧的人先是皮笑肉不笑地同银冠的老对头打了个招呼。
　　“如果三分钟内看不见我的人被放出来，我会将你们的耳朵和手指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银冠的大门口。”

　　“放屁！试试看吧。”
　　对面的家伙连中层都算不上，顶多只是小混混中的头目，却压根不买这份威胁的账。
　　不如说正是年轻的、无所畏惧的人，才会在猛然获得了一大批新武器后，肆无忌惮地跑到街上来炫耀自己的力量。他们不讲究规矩，只喜欢看人惊慌逃窜的模样，还什么对象都敢招惹。
　　“听说你最近被人揍了，DEC——看看，看看，那张令人作呕的脸都变得顺眼多了，你的鼻子又断了一次吗？”

　　不得不说，在放垃圾话踩人痛脚方面，双方都是专业的。
　　被一脚踏进雷区的男人脸色阴沉，当场打出一个“准备开火”的手势。在一片枪支就绪的声响中，DEC给出最后一遍警告。
　　“放人，然后滚远点。”
　　他说。
　　“连你的牵绳人看见我都要点头问好，你算个什么东西。”

　　本该热闹的夜晚酒吧里，顾客跑得七零八落。
　　有些来不及逃脱的倒霉蛋被剑拔弩张的两伙人堵在远离出口的位置，正在奋力往桌子底下钻。
　　别管那些木头玩意儿能不能挡住真正的子弹，总好过直愣愣地站在原地成为活靶子。

　　酒吧老板芭芭拉在发现情况不对的瞬间，就开始往外赶人。
　　这位踩着高跟鞋、胸口垫着假胸的壮汉因为从后厨往外推员工，而没来得及一起跑出去，此刻只能拖着最后一名反应慢半拍的厨房帮工往休息室的方向缩。

　　“给我——”
　　放狠话的男人没能说完开打的指令。

　　因为一只手默不作声地按在了他的腰侧。

　　那只手压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地往下摁了摁。
　　像是打招呼，也像是见鬼的性骚扰。
　　张开的手指恰好笼罩在DEC握着枪的地方，温和地卡在扳机卡槽下方的位置，防止那致命的武器被猝不及防地扣动。
　　“晚上好。”

　　这下子，原本气焰嚣张的家伙是真的差点跳起半米高。
　　冷笑的、假笑的、趾高气昂的神色在DEC的脸上全部扭曲成某种狰狞的表情，在下城区横着走的混账玩意儿几乎从喉咙里扯出某种莫名其妙的声响。

　　“抱歉，我无意插入你们的交谈，也并没有想吓你。”
　　所有人都端着枪、紧盯着对面的反应，以至于月桂的成员没发现自己的身后多出这样一位陌生的不速之客。
　　对方的声音温柔又低沉，甚至显得格外彬彬有礼。
　　“但是当人们在公共场合使用枪支时，应当尤其怀抱着小心谨慎的态度。”

　　扒在酒吧大门口的乔安娜和汉克露出一副绝望的表情。
　　这对年轻小情侣张大嘴巴的痛苦模样，简直如出一辙。

　　“完蛋了……你的拉拢计划宣告破灭。”
　　汉克说着试图将女朋友往外拽。他胆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敢在街头分发宣传单是一回事，遇见类似的场面本能地想要先跑为敬则是另一回事。
　　“因为他要死在这里了——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带提议带一个傻子来芭芭拉酒吧喝酒！”
　　他看起来想要揪自己的头发。
　　“有那么多选项，可我偏偏选择了这一家……我们现在能将对方喊出来吗？你觉得……你觉得那些人会放他走吗？！我的意思是，他只是一个脑子不太好的路人，对吧？”
　　“他之前看起来智力挺正常的！”

　　放走是不可能放走的。

　　因为在斯坦友好地将DEC往自己身边拉的时候，那位月桂协和会的中层管理者已经应激般地抬起了左手、像是要阻挡压根不存在的拳头。
　　同时对方握着枪的右手在拼命挣扎，试图从掌控中挣脱出来。
　　才好没几天的鼻梁骨从未如此疼痛过，那些刚刚淡忘的、被摁在地上像狗一样挨揍的记忆又回来了，震惊、恐惧和极其强烈的疯狂愤怒混杂在一起，让DEC扣着扳机死命试图往下按，像是要给斯坦的手指头上夹棍。

　　“这有点痛。”
　　轻微皱起眉头的男人低声说。
　　DEC似乎正在将他的食指当作某种按一下就能凭空获得五百万的神秘按钮，以掰碎枪管的力气不管不顾地猛力向下压，咔咔咔咔的动静堪比用老式打字机键盘发电报。
　　斯坦可不想第二天早上起床时，看见甲床和指节处出现淤血。
　　所以他勾着对方的指头朝后掰，那稳定又缓慢的力道活像是一把钢钳，强行将枪柄和DEC的手掌局部隔开。
　　“别乱动，好吗？”

　　显然不好。

　　“开枪！开枪！给我弄死他！”
　　无论是月桂的人还是银冠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搅局者搞得有点懵，在这些废物尚未反应过来前，DEC已经用另一只手开始在身上到处寻找备用配枪。
　　到处乱飞的五官带着恶毒且阴沉的蓬发怒火。
　　“照着他的脑袋——”

　　干燥的、平稳的手指慢慢按在DEC的耳后。
　　它就搭在神经连接装置的外接口处，轻缓地摩梭两下。
　　斯坦没有开口，对面喋喋不休大声叫嚣的家伙却像是被人兜头打了一拳，猛地闭紧嘴巴。

　　穿着西装的人胸膛剧烈起伏，仿佛正快速将气息压抑进胸腔内，聒噪的声响也全部被掐断在半截。
　　DEC被攥紧的手还黏在腰侧的枪上，既抢不回来也甩不脱。
　　对方那指代明确的暗示性威胁举动，令他呼吸变得比平时更急促些。

　　“别紧张。”
　　面前这病态的、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的变态杀手沿着DEC耳后的位置，一路向下，探寻般地摸索过一遍，最后抽出对方外套内侧口袋中的第二支枪，并将它丝滑地揣进了自己的兜里。
　　然后斯坦维持着古怪且缺乏距离感、实则时刻压制的姿态，抬头望向其他不知所措满脸狐疑的人。
　　“我说过，我没打算介入你们之间的事务。我只是觉得，至少应该让无关民众提前撤离……如果能够商量好事后由哪一方支付酒吧遭受的损失更好。”

　　银冠的人压根不认识这位神神叨叨的陌生过客，但不妨碍他们将对方当成穿着体面的傻子。
　　“你的熟人？”
　　同DEC呛声的家伙似笑非笑地看着这有趣的场景，下巴往上扬了扬，目光却往斯坦搭在对方腰部的手上落。
　　“我怎么不知道你沦落到需要卖屁股的地步，不过根据你的个人品相，大概率卖不上什么好价钱，除非对方有些不为人知的奇怪癖好——糟了，这不会就是前段时间将你揍得整整两周不敢见人的热心市民吧？”
　　“你被吓得看上去要哭鼻子咯。”

　　垃圾话的原则是不讲究事实，怎么恶毒怎么具有侮辱性怎么来。
　　可对方偏偏神奇地猜中了一半。
　　被揍的那一半。

　　DEC的牙关咬合在一起。
　　他笑的时候脸颊像是在抽筋，太阳穴处的血管也在一鼓一鼓地跳动。

　　斯坦没有放手也没有继续拱火，只是温和地注视着发出嘲笑的银冠成员。
　　“可以允许无关民众提前撤离吗？”
　　他好声好气地又问了一遍，主打一个不被话题给带偏。
　　“我只想送走酒吧的顾客和工作人员，没有耽误你们交谈的意思。”
　　他是懂得避重就轻的，面前的景象写作“交谈”，读作“火拼”，怎么看都不是能够和平解决的类型。

　　强行逼着自己调整情绪的DEC硬挤出一个笑容。
　　男人抓紧身侧西装裤的手指因为极度的怒火而较紧到颤抖。在审时度势方面，这家伙的反应堪称能屈能伸的典范——一旦意识到对方在拿那些账面和情报方面的证据威胁自己，曾经滑跪过一次的社会渣滓立刻就从对抗路转变为了陪着笑的商量，将屈辱和怒火打碎了梗着脖子往下咽。
　　“我当然没有……意见。”

　　银冠的成员因为这神奇景象而吹出一声口哨，将原本指向这边的枪抬高些、后仰着架到自己的肩膀上去。
　　“我也没意见。我们挺关心普通民众安全的，对吧？”

　　于是斯坦很有礼貌地道了谢。
　　“非常感谢您的体谅。”
　　说着他向那些七扭八歪趴在桌子底下、来不及跑出去的顾客，以及紧缩在吧台后面的酒吧老板和对方抓着的厨房帮工招招手。
　　“麻烦您带着这些人先出去，芭芭拉先生——女士。”

　　在第二大区时他学习了。
　　第二大区目前所承认的政府内部次级档案性别选项增加到了一百五十种，这令看重稳固秩序和清晰规则的机械议会大为恼火。人的性别可以是男女混合也可以是不属于任何一种——只要他发自内心地自己这样认为并通过相关精神鉴定、拿到专业医生开具的证明。
　　为了防止冒犯到不熟悉的人，斯坦决定按照芭芭拉本人偏好的性别喊。毕竟对方顶着一对醒目的假胸，又穿得像个变装皇后。

　　而那位踩着高跟鞋、脸上环绕了整整一圈浓密络腮胡的家伙在接到招呼后，飞快地冲斯坦比出一个OK的手势，随即便拽着自己那被吓到行动迟缓、步履漂浮的员工往出口飞奔。
　　一路上对方还单手扛起另一名不幸摔倒的顾客，鞋跟快要嘟嘟嘟地在地面上凿出坑，硬是以不到两平方厘米的接触面积和十厘米的细窄高度顶住了三个成年人的重量。
　　不仅没断，还没让穿着它的人崴脚，简直是天大的奇迹。

　　“不过我想了想——”
　　就在这十几名稀稀拉拉的倒霉蛋快要冲出大香蕉酒吧时，笑脸看戏的银冠成员突然把肩头扛着的枪重新落下来，端在一个方便射击的位置。
　　“你们说不定是一伙的，对吧？看起来莫名其妙的神经病，以及DEC这种人渣中的人渣……能让你们大费功夫坚持放跑的人，可未必是完全无关的路人。”
　　他将枪口指向慌不择路的逃跑者，在多个目标中来回游移，手指轻轻钩住扳机。大门旁伸出半个脑袋的乔安娜正向着一名顾客伸出手臂，试图将对方拽出去。
　　“或许……里面混着一点月桂想要藏起来的关键人士、掌握着某种神奇小秘密的那种？看看，这不是还有接应的同伙吗。”

　　在其他人包括DEC做出反应来之前，一连串的枪声在芭芭拉大香蕉酒吧里炸开花。

　　DEC被猛地向后一拽，后背砸在令他仇恨、畏惧、不顾一切想要搞死的变态疯子身上。他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就感觉自己扶着腰侧佩枪的那只手不受控制地举起来，一根食指按在他的指背上往下摁。
　　他的后脑勺撞到斯坦的肩膀上方、靠近脖子的位置。巨大的、枪支发出的动静中，对方细丝般微小且平稳的呼吸声贴着耳后的头发，令人毛骨悚然。

　　喷雾状的血渍溅在酒吧的墙壁各处，伴随着稀里哗啦碎裂的玻璃。
　　在带着西装革履的男人就地翻滚一圈、打空了手枪里的子弹后，攥着DEC腰部的那只手才松开。

　　原本礼貌又温和的良好市民斯坦·弗兰肯，已经凭借其他人来不及回神的速度冲出去。
　　杀人的时候他往往话很少。

　　在掏出几分钟前收入口袋里的手枪同时，斯坦的另一只手顺势拾起地面散落酒杯碎渣，以一种足以凿穿人类腿骨的力道，将它一击楔入距离最近的持枪银冠成员的脚踝筋腱处。
　　短短半秒钟之内，他甩上弹匣拉开保险栓、冲着试图举枪横扫的银冠的人无停顿无差别地六连射。

　　被带倒在地的DEC感觉到更多的木头碎屑和玻璃渣溅在自己的身上。
　　他本能地用一只手去挡住眼睛，并在按了几发空弹后才意识到某个事实。

　　——对方用他的枪支、摁着他的指纹，向着银冠的成员一口气开了十二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