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十五章 社牛在哪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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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请等一等，先生！”
在斯坦又一次参加完工人进步委员会的集会、准备离开时，出口处的青年从身后喊住了他。
对方一路小跑着追上来，手里还牵着另一名女性同伴。
“对，我说的正是您！”
面对着略微回过头张望的男人，年轻人热情地挥了挥手臂。
他站在斯坦面前，自然而然地伸出一只胳膊，同斯坦戴着手套的手握一握。
“您……呃，是您吧？”
原本笃定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不确定起来。
“在街上接过我分发传单的人——您的身高和身材实在是让我记忆犹新，可我总觉得您的样貌发生了一些变化，所以前几次没敢上前搭话。”
这当然不怪对方。
斯坦顶着一头染成黑色的头发和削减掉容貌辨识度的装扮，连眼睛都是最常见的棕灰。他没办法让腹肌缩水也没办法砍掉一部分身高，却在走路时罕见地呈现出某种背脊低垂的驼背姿态。
这样的外表将有过几面之缘的青年给搞糊涂了，连相认的举动都显得犹犹豫豫。
“您是……”
斯坦没有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说，反而扔出新的疑问。
“我是F8871，这是我的女朋友E6115，不过您可以称呼我们为汉克和乔安娜。”
自来熟的人一秒接受了这种试探性的提问，热情过头地攥着对面的手晃动两下才松开。
“D2156，很高兴认识你们。”
斯坦随便报出一个编号，然后将被触碰过的手插回口袋中。
“你们有名字？”
“不是记录在机械议会系统中的那种。”
对方笑嘻嘻地回答道。
“自己取的。”
“人怎么能没有名字呢，您说是吧？如果一个空间站的附属舱段都能叫做哥伦布号或是多纳泰罗号，那么为什么曾经诞生出这些姓名的人类自己却只能使用编号？”
斯坦轻轻挑起一侧的眉毛。
类似言论他听见过不少，但是都显得零零星星，在这里反对的声音向来不够响亮。个体可以无名无姓，国家的边界荡然无存。所谓的文明社会成为了某种更大的、持续运行机构的一部分。
身处其中人根本没精力关注那些细枝末节的事务。
真正让机械议会头疼的是第一大区和第二大区。
前者所包含的部分地区仍坚定地宣称自己以国家的形式存在，这样的延续已维持了数千年，绝不会就此断绝。
从机械议会的角度来看，这些难以拯救的人正将陋习和原始视作珍宝。
一只领头羊跑偏，其余的羊全部跑偏，眼下第一大区的几个主要顽固单位在推进外交事务时，一定会在区域编号之外多签署一个国家名称，随便机械议会怎么批评讨论都一副“嗯嗯好”的姿态，但下次还这样。
至于后者……没比前者好搞到哪里去。
斯坦在第二大区学习进修的数年期间，听到最多的话就是公平、民主、自由，以及人权……这样的地方天生适合搞政治运动。
上面的政客一茬一茬换，今天弄出点这种事，明天弄出点那种事，试图把世界改造成垄断公司的高层们既不放过人也不放过机器，他们将机械议会当羊毛薅，到最后流转不息的资本反倒神奇地获得了永生。
“很高兴认识您。”
一旁的F6115，或者说给自己整了个名字的乔安娜也开了口。
这位姑娘看上去比她那风风火火的男朋友更沉稳些，目光来回打量着斯坦的脸，语速显得尤为平缓。
“您似乎参加过几次集会，我可以询问一下作为旁听者的您的意见吗？”
她问道。
“因为每一次您都坐在角落中，很少与身边的人交流，我们有时会担心自己说的东西过于不切实际、无法吸引到更多的听众，所以想听听其他人的建议。”
这是来做问卷调查、寻求意见反馈的。
斯坦领悟了对方的意图，并且笑着点点头。
“很有趣。”
他说。
“提到了许多我之前未曾思考过的内容。”
其实也没那么有趣。
他主要是来了解一下4409的现状、机械议会的收紧措施，以及近期吵得沸沸扬扬的关于“蜂巢下城区外层是否要被经济开发署进行重新规划”的新闻的。
剩下喊口号和控诉现政府不作为、出卖公民利益的部分，对于他而言全都是噪音。
真要从实际的认知出发，斯坦对于底层穷苦民众和高层精英人士的同情心全部为零。良好公民的身份让他更倾向于表现出通情达理的一面，但这不能改变他是谁、怎么想。
有些人天生缺乏一大部分共情的插件，甚至不以其自身所处的环境为转移。
在被布兰登带回去前，斯坦已经理解到底层区的居民大多是窃贼、罪犯、渣滓、受教育程度低且不值得同情的生物——包括他自己。他们在必要时作恶，在不必要时为了不让他人好过也作恶，绝没有那些所谓的善良和互相帮助可言，每个人都在吃比自己更低一级的人，同时祈祷站得比自己高一些的人快点掉下来。
这样他们就可以像民众分食德·维特兄弟的遗体那样，将面前的东西塞入口中。
而进入铎安家族后，斯坦同样理解高等人士大多善于欺诈、盘剥、在遮羞布下制造出各类性犯罪与暴力犯罪。那些所谓的文明社会成员们只是在作恶的手法上取得了进步，行为的出发点倒是从未改变。
不过一个人的真实想法不应该通过嘴巴说出来。
所以他对乔安娜的提问回以温和的答复。
“尤其是关于蜂巢下城区外侧地带开发的那部分，讲得十分精彩，我猜你们应该实地走访过不少住户。那是真正有细节的评论，而不是单纯的口号。”
他说的，是最近经济开发署针对蜂巢外围的地区提出的开发预案，引起了下城区居民极度不满的事情——现在这里已经足够拥挤，各类基础设施几乎无法负荷居住其中的人口生存需要。
和斯坦租住的地方不同，毕竟能挂在中介里的房子大多还看得过眼、拥有独立的供水供电系统，真正想要了解当地的生存环境得去更底层。
成千上万根搅在一起违规拉设的电线没有人维修、也维修不了，那些善于清理和分类的人工智能看见都得绕道走。每到夜晚，各个房间的灯光会因为电压不稳而闪烁或者啪一下熄灭，冬天冷得要命，夏天又能将缩居在蜂巢隔间里的老人或是幼儿热死。
一个出水口前每天早上要排起上百人的长队，还经常断水，等着接水的住户会因为谁插了几格队、谁多打了一瓶水而大打出手。
下雨天的时候，整个下城区的污水又会从低洼的地方漫灌上来，一直淹没到行人腿弯的位置。地表住户骂骂咧咧泡在积水中，搬不走也没地方搬。反正他们没有家具也没有电器，墙壁的霉菌几乎给建筑覆盖上一层新颜色。
在这样的前提下，经济开发署提出的“更为有效合理地利用宝贵的土地资源”这一建议，确实容易引发愤怒。
谁都知道边境的巨大界壁之外，是人类无法长期生存的热核战争废土。那些地方污染与辐射残留超标，整个世界有近三分之一的陆地被从文明的生态圈中划了出去。
这不仅仅是居住地缩水这么简单，其下蕴藏的矿藏开采难度也会随之增大，原本就不够用的耕地进一步减少造成粮食供应不再稳定，水循环系统更是遭到严重破坏，大量栖息地的消失令生物链产生断裂。
所以机械议会把控制人口的增长与减缓当成大事来管，或者说，它们真正看重的是资源分配。
死亡需要申请排号，新生儿的诞生也需要申请排号。一个位置空缺出来，就让另一个新增人类顶上。至于底层区的居民，想怎么挤就怎么挤，只要他们能在有限的定额中活下来、不消耗额外的物资，高等智能体和政客其实不太关心一平方米的单位能睡几个黑户。
这样的做法看似合情合理、将全人类的共赢与存续摆放在首位；可真正活着的人，绝不像一个个听话的零件那样，塞进机械结构中就能运行转动。
“您似乎……”
面前的姑娘斟酌了一下措辞。
她的语言明显比其他下城区的人更准确些，看起来至少接受过一部分正规教育，观察力也挺敏锐。
“并不对宣讲的内容感到愤怒。”
“抱歉，我并没有任何指责的意思，但您更像是来听故事的——一位生活还算过得去的人，在闲暇之余找点新鲜事情做的那种。”
斯坦礼貌地笑了一下。
“我猜我已经过了充满激情与怒火的年龄，所以才能够对大多数事物都保持着平静。听故事没有那么糟糕，如果一个故事足够有趣，依旧可以留住足够多的听众。”
“人不会对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产生兴趣，他们得先做到置身其中，才能共情那份燃烧不熄的热情。而这正是你们在做的事。”
“那么您呢？”
乔安娜问。
“如果您并非因为愤怒而停下脚步，那么是哪一桩正在讨论的议题‘真正’地引发了您的关注？”
她在“真正”这个词上咬出一个重音。
“是您刚刚提到的关于经济开发署规划的那部分吗？我猜它可以算作一项，或许排在这之后的还有更多。毕竟正如您所言，一个人留下总得是因为他们听见了感兴趣的东西，否则我猜他们更愿意找地方喝酒或是上街溜达，而不是参加这种并不有趣的集会。”
这是个聪明姑娘。
或许态度有些过于直截了当，但总体来说还算懂得礼貌。
良好公民斯坦对于有礼貌的交谈对象往往会显得更为柔和宽容。
“我从其它区搬迁过来，从未见过蜂巢这样庞大规模的混杂聚居地，我对关于它抱持着浓厚的好奇。你们在谈论关于下城区外围的开发计划，我没有在政府通知中看见对于那片区域的具体视察安排，反倒是从聚会中得知了这件事。”
“人的兴趣往往起始于‘未知’与‘好奇’，它们是想象力和求知欲的兄弟，也是探索的先驱。”
乔安娜笑起来。
介于学生和工作人士之间模样的年轻姑娘第一次亲自伸出手，像不久前的汉克那样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
“我知道哪里可以听见更详细的消息。政府没有公示，可他们派去谈判的人来了一轮又一轮，中间还夹杂着其它一些开发与承建商们找来的家伙，总喜欢围着下城区外侧的地皮打转、到处威胁人。”
“要不要和我们换个地方喝一杯？如果——我是说如果您想知道多的东西，我可以为您介绍几位还住在被划入开发区地块的居民，他们嘴里的故事可远比集会上能够听到的多。如果你晚几周去，可能就再没机会见到这些犹豫着是否搬走的人了。”
很显然，对方看准了斯坦或许具有一定的价值，因此想要拉近双方之间的关系、将这位路人一样的听众争取为常规活动参与人员。
收到邀请的男人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笑着同乔安娜握了握手，力气又轻又温和。
“我听说过这样的故事，如果原来的住民不愿意搬迁，急着推进整个项目的人就会不断上门骚扰。在蜂巢下城区这样的地方……我猜揽下类似活计的大概率是银冠或是月桂一类的非正规组织。”
“看吧，连您这样一位移居过来的外来者都一清二楚。”
表情灵活的姑娘毫不客气地翻出一个天大的白眼，比起一旁那位老实又板正的男朋友，她内里的情绪反倒更丰富些。
“您可别用什么‘非正规组织’这种文绉绉的词儿，那些人就是毒瘤和苔藓，见缝插针，生长得到处都是。”
“如果说蜂巢下城区变成如今的模样一大半归因于政府和机械议会，剩下的一小半就要归因于这些喜欢从弱者身上榨取剩余价值的人渣。毕竟你不是天天和那些脚不挨地的人工智能打交道，却要时刻面对大街上游手好闲随地找人收安保费的混球们。”
“我可真希望他们砰砰砰砰全部像边境巨壁巡逻队发射的驱逐弹那样，在夜空里炸成一串。”
斯坦也因为对方的话语而笑了。
“看得出你很讨厌这些家伙。我认为这确实值得喝一杯，任何你们喜欢的地方。”
在愿意的时候，他也可以很快拉近同“新朋友”之间的关系。
对方看重他的价值，正如斯坦同样看重对方的。
因为口才没有女朋友好，而一直插不上嘴的汉克这时候开了口。
“芭芭拉大香蕉酒吧。”
生怕对方没听清，青年挠挠自己的脑袋，多解释一句。
“门口招牌上画着**，***和*****的那家，离这里不到一个街区。”
“那根**会随着灯光闪烁。”
这实在是个雷霆名字。
配合上招牌图案更是雷霆翻倍。
哪怕理性冷静如斯坦，有一瞬间也在怀疑对方是不是兼顾着帮非正规营业场所拉客的工作。
看见他表情的乔安娜笑着摇摇头。
“别被它的店名和外表吓到，这是附近你能够找到的最正经最规矩的喝酒地点——你知道蜂巢很难买到真正的饮用酒精吧？不少地方不是将劣质致幻剂当饮料卖、以此骗人上瘾，就是用缓释胶囊里的工业酒精沟兑出一大缸能喝出人命的东西来。”
“芭芭拉的老板最多只是往他看不顺眼的人的酒杯里当面撒尿，绝不会卖要命的违禁品。”
不知道往顾客杯子里撒尿和嗑药这两种哪个听起来更糟糕。
但斯坦温柔的神情一点波动都没有，他在拓展社交圈的时候从不挑挑拣拣、以有色眼镜看人。认知的归认知，待人处事的归待人处事。
“看样子对方是个很有性格的人。”
“差不多。”
汉克笑嘻嘻地说。
“他会往自己的胸前塞D罩杯的假胸，如果不想被他贴着不放，像你这样身材不错的家伙就绝不要同他对视超过十秒钟。但是，要是有人在他的店里随便摸那些店员的屁股，我们伟大的芭芭拉男士或者女士也会抄起灭火器直接将人给砸出去。”
“别担心。”
乔安娜也补充道。
“没有色情付费项目，你充其量只会看见一些形状不错的屁股。毕竟芭芭拉的审美有时候偶尔也会在线一阵子。”
这是实话。
斯坦在和新认识的朋友们跨进芭芭拉大香蕉酒吧的瞬间，他就看清楚了靠近吧台位置、隔着一张桌子互相对峙的两伙人。
站在最中间的家伙因为身体前倾蓄力的关系，从后背到腰的西装都绷得挺紧，确实形状不错。
也很眼熟。
“啊……****的！”
乔安娜低声咒骂一句，当场抓住了斯坦和汉克的手臂，将这两位男士往门口的方向拖，结果没拖动。
“*！”
她一瞬间不再维持语言的优美与纯洁。
“走走，是月桂和银冠的人！”
“倒霉！实在是倒霉！他们最近只要一遇见彼此就会打起来，压根不管在街道上还是在无辜的商店里！”
“你们和那位芭芭拉的关系似乎不错？”
没打算迈步的斯坦问。
他以为短期内都不至于再遇见DEC，起码刚过去两周时间就再次碰到熟人显得十分不合理——毕竟对方查他和绕着他走，是互不冲突的两件事。
在为人处世方面，如果说斯坦·弗兰克的行为模式更像是性格稳定的眼镜王蛇、只在做出预警后一击必中；那么这位阴险又灵活的月桂管理者就更像草丛里的银环蛇……只要被它逮到时机，就要阴恻恻地朝人脚踝咬一口。
“还不错。”
乔安娜警觉地盯着他。
“你问这个干嘛？回来，回来！”
始终保持着冷静稳重态度的姑娘终于发出超绝气泡音无声尖叫。
因为她看见这位新认识的D2156先生，像散步那样朝着剑拔弩张的两伙人走去。
那只不要命的手臂绅士又礼貌地搭在其中一位帮派成员的腰侧，活像是熟悉的朋友间打招呼那样。
“晚上好。”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十五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