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RavenShrike

14、第十四章 挖信息的和

　　“这些都是没有用的垃圾。”
　　陷在沙发中的人随手将面前的一沓纸扔出去。
　　DEC的半张脸都笼罩在明暗交替闪烁的灯光中，从特定的角度望去显得他的表情有些狰狞扭曲。
　　“去挖，挖出他真正的身份——一个缺乏特殊背景的A级别公民，看起来没有接受过改造，绝不会拥有那样熟练的枪支使用技巧和伤口处理手段。”

　　他几乎将手里未点燃的整根烟戳碎在部下的胸口。
　　“哪怕是做惯了清理工作的帮派成员，也没办法在几分钟内一口气弄倒五六个成年人。”
　　咬牙切齿的笑容挂在男人的脸上。
　　“可他却轻轻松松地缴了所有人的械，甚至连一点伤都没受。”

　　“等我挖出他的身份，我要将他的舌头整条割下来，挂在他那间公寓的大门口、让每一个路过的人都看清楚在月桂的地盘上搞事会是什么结局。”

　　“先生……”
　　坐在他身边的家伙，是一周前和DEC一起挨揍的五个倒霉蛋之一。
　　按理说这位难伺候的顶头上司在丢过那么大一次人后，短时间内绝不会想见到任何目睹了整桩丑事的参与者。而每个懂得如何活长点的机灵鬼也应该学会圆润地淡出视线，免得自己成为撒气对象。
　　但是很不幸，DEC并不想将丑闻的范围扩大，所以需要抓一个清楚内幕的家伙来查信息。
　　摇号中奖的人手和腿还没好，就不得不爬起身干活。
　　“第二大区的政府系统与第四大区并未达成公民信息共享协议……我们的手很难伸到大洋的另一边去。”

　　DEC笑起来，那笑容里一点高兴的成分都没有。
　　“如果你继续这样蠢下去，我会考虑换成更有能力的人负责这件事。而你，可以先替代对方挂在门上——用你自己的气管。”
　　“没人让你们查他在第二大区的记录，我要的是他在进入第四大区后的所有动向。”

　　“抵达4409之前他在4408停留了多久、有没有在4408办理过入境手续、能不能查到从事其它职业的记录……需要我手把手教你怎么挖出一个人的小道消息？我每年上缴那么多的费用，就是为了在需要的时刻能够得到通融、拿到其他人拿不到的一手资料，可你们花费一周的时间，只找来这样毫无用处的垃圾。”
　　扯着对方的衣服领子，将被骂得全身发僵的人拽近些，DEC望着大气不敢出的手下。
　　“没有人可以真正隐藏起自己，懂吗？你这脑袋里装满酒精的蠢货。”
　　“给我一个个地比对近期从第二大区入境的人员信息，不要只盯着斯坦·弗兰肯这个名字打转！他可以是弗兰肯，可以是雪莱，可以是莎士比亚，可以是任何一个不起眼的数字编码！只有机械议会那些光看程序的家伙，才会脑袋里装满一根筋的if条件、把假名假姓当真！”

　　“他在房屋中介那里留下的签名呢？想办法拿到那份签名，然后求我们的联系人在政府系统里核对每一名高风险犯罪者的笔迹。”
　　不得不说，人品败坏是一回事，能从最底层爬到现如今的位置上，DEC的脑子转得够快是另一回事。
　　怒火越烧越旺的同时，他的右腿也随之抖动两下，像是在碾脚下的地毯。
　　“我得把他弄死……我一定要把他弄死。”

　　眼下没有人敢围着这片区域喝酒或是说俏皮话。
　　俱乐部的从业人员比月桂的成员还会看人脸色。平时积极些或许能拿到好处、也能劝着对方开酒，今天积极过头纯属撞枪口说不定还会被揍，零个人愿意往跟前凑。

　　DEC松开安静如鸡的手下，重新坐回沙发中。
　　他一向觉得这家俱乐部最贵，显得品味也最好，现在却被那些锯木头一样的小提琴声音吵得头疼。
　　医生的告诫还嗡嗡地盘旋在他的脑袋中，如同苍蝇般挥之不去。

　　“这是你鼻梁处的软骨第二次受伤。”
　　不久前为DEC处理完伤势的人警告道。
　　“再有第三次，未必会同样幸运。那会增加永久性畸形、鼻腔功能障碍和慢性疼痛的风险。”
　　“而且对你的鼻中隔好一点，如果它受损，你绝不会想要拥有时刻感受明显呼吸阻力的生活。”

　　没有完全消肿的脸颊仍在隐隐作痛，被磕破的舌头沾到高度数酒精时也像是在燃烧，肩膀处的伤口更不用说，时时刻刻都在提醒DEC经历了多么可笑的耻辱。
　　“还有枪支——打穿墙板的那支步枪从哪里来，去蜂巢下城区的每一处武器交易点查。无论是在线支付还是黑市实体货币结算，总得有头绪。”
　　“他不可能携带类似的东西越过边境界壁，那么就只能是近期内在4409采购的。”
　　“告诉那些人——谁敢再卖武器给他，月桂会直接掀翻他们的生意。”

　　就着火烧火燎的烧灼感，DEC将杯子里的东西一饮而尽，玻璃杯被他重重地放在桌上，里面的冰块还没来得及开始融化。
　　可这样的酒精不能令反复咀嚼耻辱感的大脑降温，反而将那些阴暗念头煽得更旺。
　　真正生气的时候，月桂协和会的管理者并不会虚张声势地摆出一副怒火中烧的表情，他只是笑得格外浮于表面。

　　比如现在。
　　DEC伸手亲切地拍一拍部下的肩膀。
　　“你要记清楚。”

　　他说。
　　“你或者那位斯坦·弗兰肯——我总要看见有人挨到该挨的枪子儿。”

　　“明白吗？”

　　无论月桂的成员怀带着何种目的、准备使用何种手段进行追查，良好公民斯坦先生的日常生活暂时都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在早餐店老板一家搬走后，他也紧接着搬到了新街区。

　　这里距离轻型轨更近，同时也更嘈杂些。
　　楼下是五光十色的俱乐部与酒吧，每天都会热热闹闹地运营到凌晨。如果换做其他人，大概会受不了类似的环境，可对于斯坦而言一切刚刚好。

　　往来的人流量大、什么类型的顾客都有，意味着追查的难度也随之变大。
　　毕竟走过路过的人来历五花八门，其中还掺杂着挺多一部分没有注册在机械议会系统中、永远也无法离开蜂巢前往其它区域的黑户。
　　实在是理想中的临时居所。

　　只不过这一次他使用不同层级的身份，和不同的房屋中介同时签下了两份住房合约。
　　一处更接近高等住宅区、位于蜂巢的上层位置，而另一处就是这里。
　　有月桂的意外在前，斯坦不得不为临时更换住所做准备。他知道DEC的人在悉悉窣窣的查一些东西，而他不希望将自己有限的空闲全部浪费在持续不断的搬家事业上。

　　因为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会显得很忙。

　　比如更换自己的临时武器供应商、复查入境4409后的一切痕迹是否被处理干净、搜索更多的信息，以及——去按时参加工人进步委员会的聚会。
　　他还保留着那张在街道上收到的传单。

　　这些年轻人定期组织一些宣讲活动，试图为自己的政治诉求拉来更多听众。
　　场地是流动的，时间是时时刻刻都在变动的，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有被机械议会找上门的风险——可天不怕地不怕的热情青年们就是乐此不疲。
　　他们冲动的脑袋瓜里塞不下更多的东西，甚至敢于在大街上派发传单，并且完全缺乏筛选受众的把控手段。

　　根据斯坦的经验，松散的集会里说不准就会混杂着不少政府和机械议会的人。
　　上面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对类似的东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到有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用。如果这个季度的某些部门业绩不达标、如果那些人想要在底层民众间制造出一点彼此牵制的矛盾，现成的非正规地下党派将是最容易排上号的选择。
　　成本为零，人手无需临时招募，叽叽喳喳的半大孩子们轻易就能够被煽动起火气、然后高喊要命的口号走上街头。

　　坐在新居所的桌子前，斯坦透过窗外五光十色的灯光，望着桌面上渐渐增加的宣传单。
　　每低调地参加一场集会，他就能带回来新的几张纸。
　　那些被人随手丢弃、踩在街道水洼中的东西眼下被铺展得平平整整，连折痕都被压得快要消失不见。

　　“像敢于反抗的人那样！”
　　五颜六色的单词写着。
　　“像真正的勇敢者那样！为人类的未来发出我们自己的声音！”
　　“不要因为他们的所作所为而感到恐惧，那正是他们希望见到的！做正确的事，无论它的代价如何沉重！”

　　在注视着这些标语时，男人蓝色的眼睛一动不动，永远缺乏正常人应该拥有的情绪。
　　他的手指在“勇敢”这个词语上停留一瞬，然后将那沓纸翻过来、盖住。
　　他为人类的健忘而惊叹。

　　在上一个“勇敢的”、“正确的”人站出来时，机械议会面向整个第四大区做出了审判与执行的全套直播。
　　该被所有应该吃枪子儿的家伙们所承担的代价，压在唯一一个典型代表的身上，压得对方的脸颊被摁向地面、再也无法抬起。
　　持续的、不像是人类所能发出的痛苦声音持续了很久，凄惨的嚎叫穿透所有人的耳膜，最终丧失所有体面和作为人的意识。它从嘶吼到慢慢变小，再到归于沉寂。

　　仍停留在第二大区的伊沃看着那画面。
　　碎裂的玻璃渣几乎切断他的指浅屈肌腱和指深屈肌腱，同时一并截断那些神经与血管。短时间内无法控制身体的男人理解自己需要一双灵活的手，所以他转而抓住自己的大腿外侧，留下野兽般的指痕与伤口。

　　那些人造的程序说，这是对的事，它们希望每一个人都能从中学习到足够的警示，并且引以为戒、永不触犯并破坏新的秩序。
　　它们致力于让扰乱秩序的人意识到自己的过失、做出最深刻的忏悔，温顺且真诚地面向公众承认自己犯下的错误，并在改造成功后以长期劳动的形式为整个社会做出贡献。

　　每一个曾被那份“勇敢”和“正确”所挽救的人闭紧嘴巴，一言不发地注视。
　　他们中的一些人说，这是合理举措。成年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感受到冷漠的、正在破坏那层良好公民认知的情绪漫上来，斯坦从桌旁站起身。
　　那叠宣传纸被随手塞进抽屉深处。
　　他转身走进浴室，对着淋浴间地面喷洒一些漂白剂，让化学液体的气味抚平短暂的波动。
　　然后他将外套一件件脱下，同时拧开喷头。

　　在褪去西装长裤时，一片像是被手指拧碎过整片皮肉的陈旧疤痕暴露在空气中。
　　仿佛有什么人磕破了一尊比例完美的雕像，然后又硬是糊上一处粗制滥造的补丁。

　　斯坦没有低头看，他只是将换下来的衣服扔进敞口的洗衣机中。
　　正是这个动作，让原本被遗忘在口袋里的某样东西随着抛物线掉落地面，发出叮铛声响。

　　男人往前走两步，弯腰拾起那枚小小的黄铜子弹。
　　遗留下它的人表情比普通人更丰富些，求饶时的急促心率和见缝插针的求生本能很难说哪个更活蹦乱跳。

　　斯坦将那枚子弹放在了浴室的洗漱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