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唤行》钟灵读书

7、第 7 章 相爱时差

　　“风沙障目，辗转数月。臣为将，事不成，难辞其咎。”纪展念停顿下来，没有念出最后一句，抬头道：“慕原，你是认得中原字的，对吗？你应该知道我写的是什么。”

　　慕原作为千山圣女，从小接受的就是两种不同系统的教育。她就是因为看得出纪展念写的是什么，才会执意让他念出来。

　　她看到纪展念不想继续念下去，反而反问她，慕原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围着纪展念周身转了几圈，用一种俯身的角度看向他，道：“你会对伤害你子民和心怀不轨的人仁慈吗？”

　　纪展念抬着的头又低下，道：“我必须要拿走‘囚曳’。我不知道我晕倒之前怀中的圣旨、地图和半块玉佩信物，你到底藏在了哪里，但我是一定要找出来的。他们都说你爱上了我，包括让我在小屋中养伤，给我讲死生花圃，带我参加忌日仪式......可是，可是......”纪展念心一横，道：“我是越朔国的将军，我有自己的职责！”

　　“可是，你们皇帝年轻的时候，不也喜欢过一个年轻的永真女孩吗？”慕原反问道。

　　纪展念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在永真是秘密吗？为什么只有你这么执着呢？”慕原伸出手，纪展念分明看到两块玉佩合在一起。可是他带来的分明是半块玉佩，现在出现的另一半玉佩，原来一直在慕原这里！

　　纪展念的这块玉佩是皇帝给的，算是此行的信物，也算是护身符。那另外出现的一半玉佩又象征什么呢？

　　纪展念的脑海中闪过那日临行前与皇帝在大殿之上与自己的对话，皇帝讲了一个遥远的故事。

　　事情发生在皇帝十五岁的时候，那时候的小皇帝住在乡下，一个名叫千山的地方，女孩是千山的圣女。俩人最初相遇相知之时，皆隐藏了身份。最后分别前夕，他们却非常默契的坦诚布公，互相讲述了自己的身份处境及遭遇。可是，两人各有职责，一个年幼的皇帝，关乎朝局的感情由不得自己。一个永真的圣女，信仰和职责也由不得自己。刚登基的皇帝大刀阔斧改革之后，为了巩固朝堂避免大权旁落，只好将在虎符一分为二，一份握在自己手中，一份交由圣女，由大将军曳之跟着护送至苛察大漠，世代隐藏，等待召唤。

　　可是事与愿违，在分别的这么多年里，虎符拥有了一股强大的特殊力量，只有牺牲的千山圣女感知得到这种凶恶的吞噬力量并且承担了牺牲和保密的代价。

　　起初，纪展念只想完成任务顺利回到中原，对他来讲，一个陌生的荒漠怎能抵得过故乡，而且自己还多次差点死在这里。

　　纪展念道：“慕原，请原谅我，我必须要将它带回或者就地毁掉，你选择一个吧。”

　　慕原还没有说话，纪展念身后就传来老人低哑的声音：“或者，我可以现在就杀了你，你也不必回去完成你那任务，也不必担心爱慕原会产生什么负担。”爷爷一瘸一拐的走进大殿，继续道：“慕原，医馆说最近你的身体有些异常，已经开始偏冷，而且反复多次。可能我们需要再认证了。”

　　“爷爷，您就歇着，这里有我呢。我自己的身体情况我自己知道。”慕原安慰爷爷，想让他少因为这些事情烦扰，却又一边担心的看向纪展念。

　　爷爷心里道：“自己苟活了这么久，现在也是时候交代了。够本了，只是我舍不得我的慕原。”

　　原来，急匆匆见上慕原的这一面，更加确定了爷爷要举办这场认证仪式的决心。想罢，爷爷便握了握慕原几近冰凉的双手，决绝的走出了大殿。

　　时间不是很充裕了，他想安排好最后一场告别和新生。

　　送走爷爷之后，谢迎急头白脸的跑过来，道：“慕原，我又抓住了几个人。现在死生花圃的花长得可好了，可形态总是维持不了太久还是会萎蔫。”

　　谢迎发现慕原根本无心听她说话。谢迎看着纪展念，道：“是不是他欺负你了？要不我也把他抓去当肥料吧。这么细皮嫩肉，一定很肥美。”

　　谢迎说完，遭到了纪展念的一顿白眼，只不过她并不在意，转头朝向慕原时，突然发现她手中握着一对玉佩，道：“另一块玉佩现世了，那岂不是德蒙伊的故事你知道了？对了，那这样的话，你就不会死了对不对？”谢迎说完，激动着抱着慕原跳了起来，看了看她的脸，眼眶湿润，继续道：“这样的话，诅咒就终结了对不对？你可以好好活着了对吗？我好开心。”

　　“不知道。”慕原拉开谢迎搭在自己脖子处的双手，平静的说道：“什么时候死去也不是我能决定的。我能做的只是在我还没死的时候好好活着，做一些事情。”

　　谢迎道：“果然千山圣女是我们永真最勇敢的人！”谢迎并不太清楚慕原说出的话究竟意味着什么，她的脑海中浮现出爷爷刚才急匆匆的背影，道：“哦，对了，我过来的时候，看到爷爷一声不吭的朝外走了，往墓园的方向去了。我热情的朝着爷爷打招呼，他好像没有听到，只是一味的低头走着。”说完，谢迎胳膊指向右边，慕原赶紧追了出去，谢迎也紧随其后。

　　纪展念慌忙站起来，也跟着她们跑了出去。

　　墓园外面的沙亭映照着浅蓝色的光，旁边随着沙子流动浮动着几处方形的灯笼，爷爷站在昏黄的灯光下，看到慕原找到他，和慕原的眼神交汇上。

　　爷爷招招手，喊道：“慕原，好孩子，快过来。”

　　“我不要，我能承受。你快从认证法阵中出来。”慕原声音哽咽，继续道：“爷爷，我现在只有你了，我不能失去你。”

　　阵法启动已经有一刻钟了，那些原本趴在坟墓上的猫咪都跑了过来，围在慕原身边蹭来蹭去，示意慕原赶紧过去。在慕原对爷爷说出拒绝参加这场仪式时，原本温顺的小猫咪全部扑向了她，“嘶嘶嘶！”她定睛一看，胳膊上多了几道血红的伤痕。猫儿挠伤她之后，窜进了墓园的夜色之中。

　　“为什么？”慕原看着胳膊上的伤口，为什么本身守护墓园、守护圣女的猫咪会在此刻伤害她，沉思掠过心头：到底还有什么我没有想到的，到底会是因为什么原因才会出现这种情况？

　　“圣女们因为接受了附情礼，都已经算作是病人。猫儿能够察觉到生病的人，所以常常陪伴她们。但是慕原，你不是没有经历过附情礼，你怎么会生病，而且好像很严重？”谢迎有些不敢想，抱住慕原，慕原只是一味说着没事。

　　爷爷的力量几乎消耗完全，身体已不能支撑起法阵，站在阵中吐了血，身子直直地躺了下去。慕原焦急地跑过去，她的心开始剧烈的疼痛，脸色变得铁青，嘴唇发紫，转身道：“谢迎，纪大哥。你们赶紧将爷爷送到医馆。谢谢你们。”

　　谢迎和纪展念两人一对视，一致认为应该有一个人留下照顾慕原。谢迎打算留下来照顾她，纪展念背着爷爷往医馆赶。慕原听到后，强撑着摇摇头，道：“我没事，可是我就爷爷了一个亲人了。求求你们，好好照顾他。你们必须一起走！”慕原用尽力气对地一拍，强行撑了片刻，道：“这里我自己就足够了，你们快走，快走！”

　　纪展念背起爷爷，谢迎紧随其后。慕原看着三人走出去，消失在她的视线中，她闭上眼睛微笑了一下，紧接着她的胸口开始剧烈的疼痛，体温在迅速升高，耳边传来万千哀号、哭泣，慕原疼的“啊——”长长的声音发出，瞬间传遍整个千山。

　　沙漠上的轻沙被风吹着低跑，低沉的呼啸声再次袭来，每个永真人的耳边响起微弱的嘶吼。痛感的传导在这里似乎是一种群体的共鸣，所有人双手握拳，单膝跪地为慕原祈祷。

　　慕原终于知道猫儿刚才为什么这么气愤，原来“囚曳”就是自己的心脏。如果自己为了让爷爷多活一段时间而硬扛不来认证仪式，“囚曳”就会因为自身感受到威胁，从而威胁宿主，不会让宿主顺着宿主自身的心愿。至于究竟会发生什么，还得看“囚曳”当时的心境与选择。所以，慕原时时刻刻处在危险之中。

　　痛苦消失之后，慕原逐渐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和能力在回复，这也就意味着爷爷就要失去自己的生命。

　　慕原的眼泪簌簌落下，无声浸润着沙漠，她看着周遭代表勇敢和牺牲的聚集地——千山墓地，道：“爷爷，为什么连你也要用这种方式离开我。作为千山的圣女，我连我的母亲和爷爷都保护不了。这么多年的守护，到底是对是错？”

　　如果说附情会让永真圣女爱上多人，而未经过附情的圣女只会爱上一个人，这个她一眼就喜欢上的人。对于永真族来说，慕原母亲的做法无疑是自私的，为让自己的女儿能感受人世间最真实的情感，她让永真族信赖的圣女今生无法进行附情礼，这对永真来说是极度危险的信号。

　　在圣女训中出现过这样一段话：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爱上一个让我在责任与爱中权衡的男人，这也许是我命中注定会发生的事情，我没有办法阻止，唯一能让这两件事情同时存在的，就是我以生命的代价完成这项使命。期间，我也试图探寻过很多方法，终究还是逃不过，这是一个无解的问题。

　　慕原捂着自己的胸口，感受着“囚曳”的气息，道：“我感谢母亲给予我的真实情感，但是为了永真，我只能将它永远束缚在责任之中，这是永真圣女应该做的。纪大哥，我们应该没有以后了。”随后，慕原望向医馆的方向，欣慰的笑了。

　　如果命运注定如此的话，是不是再多挣扎都是无用的？

　　医馆中，爷爷被大夫宣布了死亡。

　　谢迎和纪展念瘫坐在地上，两人都已经不知该如何向慕原交代。纪展念望着墓园的方向，心里道：“慕原，爷爷走了，但是你还有亲人，你还有我。我不会再退缩了，以后换我照顾你，你可以依赖我，一辈子。”

　　人生总是这样，相爱的人一起走很难，错过又好容易。

　　如果下定决心的相爱有时差的话，或许就是他们了。

　　纪展念感受到阵阵的哀号声慢慢变小直到消失了，他的心终于放下来。

　　“爷爷！”纪展念听到门口慕原的声音，立马站了起来，这个浑身是血的女孩来到病床前，紧紧握着爷爷的双手。

　　此刻，他们爷俩手心的温度反了过来。爷爷的手凉了，慕原的手热了。

　　慕原的眼泪速速滑落，周遭寂静了好久，慕原抱住爷爷道：“爷爷，我们回家，我们回家，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