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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左眼有泪痣的人 第二天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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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何漾初没来。
徐闻舟等到三点,没来。等到四点,没来。等到五点,天开始暗了,卷帘门下面的光从金色变成橘红再变成灰蓝。他给何漾初发了条消息:还来吗?没回。他又发了一条:怎么了?还是没回。
六点的时候风铃响了。徐闻舟猛地抬起头,门口站着一个穿深蓝色外套的人,头发软塌塌地搭在额前,左眼下面一颗泪痣。但那个人比何漾初矮了一点,也比何漾初胖了一点。是个陌生人。
“老板,有满天星吗?”那人问。
徐闻舟愣了一秒,站起来,指了指木架。“左边第三排。”
那人挑了束满天星,付了钱走了。风铃响过,门合上,店里又安静下来。徐闻舟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手里攥着手机。他把手机翻过来,何漾初的对话框停在下午五点那条“怎么了”,底下什么都没有。
他把手机搁在台面上,走到素昙前面蹲下来。花苞比昨天又大了一点,快两厘米半了,瓣尖分开的缝隙更宽了,能看见里面青白色的花瓣一层裹着一层。他伸手碰了碰花苞旁边的叶子,叶子凉凉的,硬硬的。
“你今天开不开?”他问。
花苞不理他。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往街两头看了看。左边是卖早点的摊子收了,只剩一个空棚子。右边是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风一吹就沙沙响。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电动车骑过去,骑得飞快。没有何漾初。
他退回店里,把卷帘门拉上去,坐回柜台后面。手机还是没动静。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何漾初的号码,拨过去。嘟声响了很久,没人接。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第三遍的时候,对面直接挂断了。
徐闻舟攥着手机,指节泛白。何漾初挂了他的电话。以前从不挂的,再忙也会接,最多说一句“在忙”就挂。这是第一次,响了没接,然后直接挂断。
他打了一行字:你干嘛不接电话?
对面没回。
他又打了一行: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还是没回。
他把手机搁在台面上,两只手撑着柜台边沿,低着头。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照着他后脑勺上那个发旋,和发梢底下露出的一截后颈。他站了一会儿,忽然直起身来,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然后他从后间拿了件外套披上,推开门出去了。
他也不知道去哪儿。就是觉得不能待在店里。他在街上走,步子很快,风从领口灌进来,凉飕飕的。梧桐叶在脚底下沙沙响,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又缩短又拉长。
他走过烧烤店门口。周哥在里面忙着,隔着玻璃看见他,招了招手。他没停,摆了摆手继续走。走过天桥,桥上有个摆摊算命的,跟他当初一样,一块纸板写“心诚则灵”。他停了一步,看了那个算命摊一眼,又继续走。
他掏出手机又拨了一遍。这回直接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天桥底下,风吹得他头发乱七八糟的。天桥底下的灯是暖黄色的,照着他一个人站在那儿,影子铺在水泥地面上,孤零零的。
他站了很久。久到脚底板发凉,久到天桥上那个算命的收了摊走了。然后他掏出手机,给何漾初发了条消息:你在哪儿。
发完之后他没等回复,把手机揣好,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很多,一步一步的,踩在梧桐叶上,软软的,听不见声音。
回到花店门口的时候,他看见卷帘门旁边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缩成一团,膝盖并拢,手臂搭在上面,下巴搁在手臂上。穿着深蓝色外套,里面是白色高领打底,头发软塌塌地搭在额前,左眼下面一颗泪痣。旁边搁着那盆熊童子,叶子圆滚滚的,红色的尖对着路灯,亮亮的。
徐闻舟站住了。
何漾初抬起头。路灯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照成半明半暗的两半。暗的那一半里,那颗泪痣看不太清楚。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里也没什么情绪,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片被风吹到台阶上的叶子。
“你去哪儿了?”何漾初问。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很久没喝水。
“我找你去了,”徐闻舟说,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你去哪儿了?”
“我来了,你不在。”
“你没跟我说几点。”
“我说了下午。”
“下午你没来。”
何漾初没接话。他低下头,把下巴搁回手臂上,看着台阶下面的地砖。地砖缝里长了一棵小草,绿绿的,被路灯照着。他看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那棵草。
徐闻舟在他旁边坐下来。台阶窄,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碰着肩膀。何漾初身上凉凉的,外套的布料冰得硌人。徐闻舟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味道,消毒水味比上次又重了一点。
“你手机关机了,”徐闻舟说。
“没电了。”
“你挂了我电话。”
“按错了。”
“何漾初。”
“徐闻舟。”何漾初偏过头看他。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剪短的头发和露出来的额头照得清清楚楚。他的眼睛黑亮亮的,里面映着路灯和徐闻舟的侧脸。
“你今天干嘛去了?”徐闻舟问。
“去医院。”
“又复查?”
“嗯。”
“结果怎么样?”
何漾初把目光移开,看着前面那棵小草。他把熊童子往自己那边挪了挪,花盆底在台阶上蹭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挺好的。”
“什么叫挺好的?”
“就是没什么变化。”
徐闻舟看着他。何漾初的侧脸被路灯照着,颧骨的轮廓比上次更明显,下巴也更尖了,但眼睛里有点活气,不像前几次那么灰。他今天穿得比平时多,高领打底外面还有一件薄毛衣,再外面才是外套。领子把脖子遮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
“你冷吗?”徐闻舟问。
“不冷。”
“你手凉。”
“从小就这样。”
徐闻舟把外套脱下来,搭在何漾初肩上。何漾初愣了一下,偏过头看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别说了,”徐闻舟说,“披着。”
何漾初没再说话。他把徐闻舟的外套拢了拢,手指攥着领口的地方。那件外套对徐闻舟来说刚好,对何漾初来说大了一圈,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只露出一个脑袋和搭在额头上的碎发。
“徐闻舟。”
“嗯。”
“你刚才去哪儿找我了?”
“街上。”
“哪条街?”
“就这条。”
“你走了多远?”
“不知道,走到天桥那边了。”
何漾初偏过头看他。路灯的光把他的眼睛照得亮亮的,里面那点活气更明显了,像是被风吹了一下,火苗往上蹿了蹿。
“你找我干嘛?”他问。
“你不接电话。”
“就因为这个?”
“嗯。”
何漾初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很轻很淡,嘴角扬了一点点,眼睛弯了一点点。剪了头发之后他的笑看得清楚了,不再是藏在刘海后面的,而是整个脸都在笑。
“徐闻舟,”他说,“你这个人。”
“我怎么了?”
“没什么。”
两个人坐在台阶上,肩膀碰着肩膀。风从街口吹过来,把梧桐叶卷到脚边,沙沙响。路灯昏黄昏黄的,照着两个人挤在一起的影子,铺在花店门口的地砖上。熊童子在何漾初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立着,红色的尖对着路灯。
“你那盆素昙,”何漾初开口,“开了吗?”
“还没,快了。”
“多大?”
“快三厘米了。”
“那快了。”
“嗯。”
何漾初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熊童子。他用手指碰了碰其中一片叶子,叶子圆滚滚的,被路灯照着,红色的尖亮亮的。
“徐闻舟。”
“又怎么了。”
“你那盆素昙开的时候,我要是来不了,你拍照片发给我。”
“你上次说过了。”
“再说一遍。”
徐闻舟偏过头看他。何漾初没抬头,还在看熊童子,手指在叶子上一片一片地碰过去。路灯照着他的侧脸,把那颗泪痣照得清清楚楚的。
“你来不了去哪儿?”徐闻舟问。
何漾初的手指停了一下。
“万一。”
“什么万一?”
“万一我来不了。”
“你为什么会来不了?”
何漾初没回答。他把熊童子抱起来,搁在膝盖上,两只手围着花盆,像是怕它摔了。花盆很小,熊童子也不大,在他手里捧着,叶子从指缝里探出来,红色的尖对着路灯。
“徐闻舟。”
“你今天叫我好多遍了。”
“我就叫。”
“行,你叫。”
“你那首歌,”何漾初说,“明天还放吗?”
“放。”
“放哪首?”
“你知道的。”
何漾初笑了一下,把熊童子抱好,站起来。徐闻舟的外套从他肩上滑下去,他弯腰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递给徐闻舟。
“你外套。”
“你穿着吧。”
“不用了,我走了。”
“你才来。”
“待太久了。”
徐闻舟站起来,接过外套。何漾初抱着熊童子站在他面前,比他矮了小半个头,得微微仰头才能看着他的眼睛。路灯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剪短的头发和露出来的额头照得毛茸茸的。
“何漾初。”
“嗯。”
“你明天来吗?”
“来。”
“几点?”
“下午。”
“你别又让我等。”
“不会。”
徐闻舟看着他。何漾初的眼睛黑亮亮的,里面映着路灯和他的脸。那颗泪痣安安静静地待在左眼下面,像一颗小小的、深褐色的锚点,把那张瘦削的脸钉在徐闻舟的视线里。
“何漾初。”
“你今天叫我好多遍了。”
“我就叫。”
“行,你叫。”
“你那个第三个愿望,”徐闻舟说,“攒好了吗?”
何漾初愣了一下。他看着徐闻舟,眼睛里的那点活气跳了一下,像是被风吹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把熊童子往怀里拢了拢。
“快了。”
“快了是什么时候?”
“等花开了。”
“又等花开。”
“嗯,等花开。”
何漾初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往街口走。步子比来的时候稳了些,深蓝色外套在路灯下面越来越小。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路灯的光照着他半张脸,那颗泪痣在明暗交界的地方,若隐若现的。
“徐闻舟。”
“又怎么了。”
“你花店明天几点开?”
“早上八点。”
“那我下午来。”
“嗯。”
何漾初转过身,继续走。抱着那盆熊童子,叶子从指缝里探出来,红色的尖对着路灯,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徐闻舟站在花店门口,手里攥着那件外套。外套上还留着何漾初的体温,薄薄的一层,正在散掉。他站了一会儿,转身拉开卷帘门,走进去,把灯打开。
店里亮起来,木架上那些花安安静静地站着。素昙在最前面,花苞快三厘米了,青白色的,弯弯的。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个花苞。
“快了,”他说,“你也快了,他也快了。”
花苞不理他。
他站起来,把外套挂回后间,洗了把脸,躺在床上。手机里放着那首歌,钢琴声一下一下敲在黑暗里。他翻了个身,又翻回来,最后把脸埋进枕头里。
今天何漾初挂了电话。今天何漾初说“万一我来不了”。今天何漾初说“等花开了”。这些话连在一起,像一条线,把他以前没注意到的细节全串起来了。但他不知道那条线的尽头是什么。他只看见一个剪了头发的何漾初,坐在花店门口的台阶上,捧着一盆熊童子,路灯照着他瘦削的侧脸。
他把手机拿起来,翻到何漾初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下午那条没回的“怎么了”。他打了一行字:你今天为什么挂我电话?
对面没回。
他又打了一行:你不说也行,明天来就行。
对面还是没回。
他把手机搁在枕头旁边,闭上眼。歌在放,钢琴声清清冷冷地铺在黑暗里。他听着听着,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又站在那个很高的地方,窗户很大,窗台很窄。熊童子在窗台上安安静静地立着,红色的尖在风里轻轻晃。他往窗外看,城市在脚下铺开,灰蒙蒙的。他回头,何漾初站在房间角落里,穿着白色高领打底,剪短的头发露出额头和眉毛,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他说“徐闻舟,等花开了,我什么都告诉你”。然后他往后退,退进一片白色的光里,那颗泪痣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灭了。
徐闻舟猛地醒过来。天刚蒙蒙亮,后间的小窗透进来一层灰蓝色的光。他躺在床上,心跳得咚咚响。他摸过手机看了眼时间,早上六点出头。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何漾初发的,时间显示凌晨两点。
何漾初:徐闻舟,你花店还开着吗?
徐闻舟盯着这行字。凌晨两点。何漾初没睡,问他花店还开着吗。他攥着手机,打了一行字:开着,天天开着。
对面没回。大概是睡了。
他把手机搁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只蜘蛛还在,安安静静地趴在网上。他躺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光脚走到前面去看素昙。花苞又大了一点,快三厘米半了,瓣尖分开的缝隙更宽了,能看见里面青白色的花瓣一层裹着一层。
他蹲在花盆前面,看着那个花苞。
“你赶紧开,”他小声说,“我总觉得,他等不及了。”
花苞不理他。叶子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绿着。
他站起来,把卷帘门拉开。晨光灌进来,照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门口,眯着眼看街上。清洁工推着车走远了,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油锅滋滋响着。世界照常运转。
他掏出手机,翻到何漾初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早上发的“开着,天天开着”。他看了两秒,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回店里,开始给花浇水。动作跟每天一样,一盆一盆地过,水珠落在叶子上,亮晶晶的,滚下去,滴在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