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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为了见你行不行? 何漾初去医 ...

  •   何漾初去医院那天之后,又消失了四天。

      徐闻舟每天发三条消息。早上一条“今天怎么样”,中午一条“花苞又大了”,晚上一条“歌放了”。何漾初回得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回“嗯”,有时候回“好”,有时候什么都不回。但每天晚上十二点之前,徐闻舟总会收到一条消息,有时候是“到了”,有时候是“睡了”,有时候就一个句号。像某种打卡,证明这个人还在。

      第五天下午,风铃响了。

      徐闻舟正在柜台后面算账,记账本上密密麻麻写着进货出货的数字,算了半天没算明白。他听见风铃响,头也没抬地喊了句“来了”。来人没说话,脚步声从门口走到柜台前面,停下来,然后一只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个节奏。

      徐闻舟抬起头。何漾初站在柜台外面,穿了件他没见过的浅卡其色风衣,里面是白色高领打底,领子拉到下巴底下。头发剪短了一点,露出额头和眉毛,整个人看着精神了些。但脸色还是白,嘴唇还是淡,左眼下面那颗泪痣还是清清楚楚的,像整张脸上唯一没变的东西。

      “你剪头发了?”徐闻舟把记账本合上。

      “嗯。”

      “怎么突然剪了?”

      “长了,碍事。”

      徐闻舟看着他。剪了头发之后的何漾初看起来不太一样,五官更清楚了,眉眼都露在外面,藏不住什么。他站在那儿,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肩膀比上次挺直了一些,但徐闻舟还是觉得他单薄,风衣挂在身上空荡荡的,腰那里收进去一大截。

      “你瘦了,”徐闻舟说。

      “你每次都说这句。”

      “因为你每次都瘦。”

      何漾初没接话,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落在木架上的素昙上面。他走过去,蹲下来,手指轻轻拨开叶片。花苞比四天前大了不少,从四毫米长到了快一厘米,青白色的花苞梗抽长了,弯弯地探出来,顶端的瓣尖微微分开了一点,能看见里面一层一层裹着的花瓣轮廓。

      “快开了,”何漾初说。

      “嗯,就这几天。”

      “你晚上看着它吗?”

      “我看着它干嘛,它又不会跑。”

      何漾初蹲在那儿,手指在花苞旁边的叶子上碰了碰,没敢碰花苞本身。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比上次响得脆。他扶了一下木架才站稳,动作很快,像是怕被徐闻舟看见。

      但徐闻舟看见了。

      “你腿怎么了?”

      “蹲久了,麻。”

      “你才蹲了不到一分钟。”

      何漾初把风衣下摆拉了拉,遮住膝盖的位置。

      “最近没怎么运动,腿没劲。”

      徐闻舟盯着他看了两秒。何漾初不跟他对视,转身往柜台那边走,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左脚落地的时候比右脚轻,像是在避着什么。徐闻舟跟在他后面,没说话。

      何漾初走到柜台前面,把手机掏出来搁在台面上。

      “今天放歌吗?”他问。

      “放,”徐闻舟说,“天天放。”

      他拿出手机,点了播放。钢琴声响起来,在花店里铺开。何漾初靠在柜台外面,两只手撑在身后,微微仰着头,闭着眼。日光灯照在他脸上,把他剪短的头发照得毛茸茸的,发梢支棱着,像一层薄薄的霜。

      “你这几天干嘛了?”徐闻舟靠在柜台里面,胳膊撑在台面上。

      “在家。”

      “天天在家?”

      “嗯。”

      “不闷?”

      “习惯了。”

      徐闻舟看着他闭着眼听歌的样子。何漾初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了一小片阴影,落在颧骨上面。他颧骨还是突,但比上次好了一点,脸上好像长回来一点点肉。也可能是剪了头发的关系,整个人看着没那么灰了。

      “你上次说等花开了告诉我一件事,”徐闻舟说,“什么事?”

      何漾初睁开眼,偏过头看他。

      “花还没开。”

      “快了。”

      “快了也不说。”

      “为什么?”

      “因为还没开。”

      徐闻舟“啧”了一声,手指在台面上敲了两下。他看着何漾初的眼睛,那双黑亮亮的眼睛在灯光下平静得像一潭水,什么情绪都藏在底下。

      “何漾初。”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什么事?”

      “我不知道,你告诉我。”

      何漾初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很轻很淡,嘴角扬了一点点,眼睛弯了一点点。剪了头发之后他的笑看着清楚了些,不再被刘海遮着,整个表情都露在外面。

      “我能有什么事,”他说,“就是出个远门。”

      “你上次也说远门。”

      “这次是真的。”

      “什么时候走?”

      何漾初把目光移开,看着木架上的花。歌在放,副歌过去了,间奏的钢琴声清清冷冷地铺了一地。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柜台上轻轻划着圈。

      “下个月吧。”

      “下个月几号?”

      “还没定。”

      徐闻舟看着他。何漾初的手指在台面上划圈,一圈一圈的,不大不小,刚好能圈住一个杯底。他划得很慢,像是在数着什么。

      “你去哪儿?”徐闻舟问。

      “南方。”

      “南方哪儿?”

      “一个小地方。”

      “干什么去?”

      何漾初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把手收回来,插进风衣口袋里。

      “养病。”

      徐闻舟愣了一下。

      “养病?你不是说贫血吗?”

      “贫血也要养。”

      “你贫血为什么要去南方养?”

      “那边气候好。”

      徐闻舟盯着他。何漾初的表情很平,平得像一面镜子,什么情绪都照不出来。但徐闻舟觉得那面镜子底下有东西,模模糊糊的,在水底沉着。

      “你一个人去?”

      “嗯。”

      “你爸妈呢?”

      “在外地。”

      “你生病了他们不管你?”

      何漾初偏过头看他。那目光在徐闻舟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他们管不了。”

      徐闻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靠在柜台上,两只手撑在身后,看着何漾初。何漾初靠在柜台外面,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仰着头。两个人隔着柜台靠着,一个朝里一个朝外,歌在放,花在架子上安安静静地站着。

      “何漾初。”

      “嗯。”

      “你去南方之前,多来几趟。”

      “为什么?”

      “因为我花店开着,你来了我才能给你放歌。”

      何漾初转过头看他。那双黑亮亮的眼睛在灯光下安静极了,像一潭深水。他看了徐闻舟很久,久到歌播完了一遍,自动循环到了开头。钢琴声重新响起来,前奏一下一下敲在空气里。

      “徐闻舟。”

      “嗯。”

      “你是不是舍不得我?”

      徐闻舟的手指在台面上停住了。他看着何漾初,何漾初也看着他。两个人中间隔着那块木台面,台面上搁着手机、记账本、一支圆珠笔,和何漾初刚才划出来的圈。圈还在,浅浅的一圈印子,被灯光照着。

      “你是我顾客,”徐闻舟说,“我舍不得顾客。”

      “就顾客?”

      “不然呢?”

      何漾初看着他,眼睛弯了弯。那颗泪痣跟着往上挑了挑,在剪短的头发下面显得格外清楚。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离柜台近了一点,近到徐闻舟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徐闻舟,你这个人,”何漾初说,声音很轻,“嘴硬。”

      “你才嘴硬。”

      “我哪儿硬了?”

      “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藏在心里,我问你什么你都不告诉我。这不是嘴硬是什么?”

      何漾初笑了一下,直起身来,往后退了半步。他把风衣领子拢了拢,遮住脖子。

      “我告诉你,”他说,“等花开了,什么都告诉你。”

      “又等花开。”

      “嗯,等花开。”

      徐闻舟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面湖,湖面上什么都映不出来。但他总觉得湖底有什么东西在动,模模糊糊的,够不着。

      “行,”他说,“等花开。”

      何漾初把手机从台面上拿起来,划了两下,把歌关了。花店突然安静下来,只剩外面街上偶尔路过的车声和卷帘门被风吹得轻微晃动的声响。

      “我今天先走了,”何漾初说。

      “这么早?”

      “有事。”

      “什么事?”

      何漾初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他。下午的光从卷帘门下面漏进来,照在他脚边,亮亮的。他站在光线的边缘,半张脸在亮处半张脸在暗处,那颗泪痣落在明暗交界的地方,看不太清楚。

      “徐闻舟。”

      “又怎么了。”

      “你明天还放歌吗?”

      “放。”

      “放哪首?”

      “你知道的。”

      何漾初看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刚才大了一点,嘴角扬得更高了,眼睛弯得更深了。然后他推开门,风铃叮当响了一阵,凉风灌进来,把柜台上的记账本吹得哗啦啦翻了几页。

      门合上了。

      徐闻舟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何漾初的背影在下午的阳光里越来越小,浅卡其色风衣融进街上的树影里,拐过街角就没了。风铃慢慢静下来,店里安安静静的,只剩记账本被风吹动的声音。

      他低头看了眼台面。何漾初刚才划的那个圈还在,浅浅的,圆圆的,圈住了一小块台面。他伸出手指在那个圈里点了点,点了几下,然后把手收回来,走到素昙前面蹲下来。

      花苞又大了一点。快一厘米了,瓣尖分开得更明显了,能看见里面青白色的花瓣一层裹着一层,紧紧地团着。

      “他说等花开了就告诉我,”徐闻舟对着花苞说,“你说他会告诉我什么?”

      花苞不理他。叶子在光里安安静静地绿着。

      那天晚上徐闻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里放着同一首歌,钢琴声一下一下敲在黑暗里。他想起何漾初今天的样子——剪了头发,穿了风衣,脸色好了一点,但腿蹲下去站起来的时候打颤。他说“养病”,说“南方”,说“下个月”。这些话连在一起,像一条线,把他以前没注意到的细节全串起来了。

      消毒水味。泛青的指甲盖。瘦得撑不起衣服。频繁的复查。血液科。

      徐闻舟翻了个身,把手机拿起来,翻到何漾初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下午的“到了”。他打了几个字:你去南方哪个城市?

      对面没回。

      他又打了一条:你告诉我,我不干什么,就是想知道。

      还是没回。

      他等了一会儿,把手机搁在枕头旁边。天花板上的蜘蛛还在,安安静静地趴着。他看着那只蜘蛛,忽然觉得何漾初就像那只蜘蛛,把自己挂在一张看不见的网上,哪儿也不去,什么都等着。

      手机震了。

      何漾初:一个小城市,你没听过。

      徐闻舟:叫什么?

      何漾初:徐闻舟,你别问了。

      徐闻舟:我就想知道你去哪儿。

      何漾初:知道了又怎样?

      徐闻舟:知道了我就知道你去哪儿了。

      对面隔了一会儿才回。

      何漾初:南溪。

      徐闻舟:南溪?

      何漾初:嗯,一个很小的县城,在南方。

      徐闻舟:你去那儿干嘛?

      何漾初:养病。

      徐闻舟:养什么病?

      何漾初:徐闻舟。

      徐闻舟:你告诉我。

      何漾初:等花开了。

      徐闻舟把手机扣在枕头上,闭着眼。等花开了。又是这句。花还没开,所以什么都不能说。他翻了个身,又翻回来,最后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潮潮的,像有什么东西渗进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梦里他又站在那个很高的地方,窗户很大,窗台很窄。熊童子在窗台上安安静静地立着,红色的尖在风里轻轻晃。他往窗外看,城市在脚下铺开,灰蒙蒙的,远处有几栋高楼。他回头,何漾初站在房间角落里,穿着浅卡其色风衣,剪短的头发露出额头和眉毛,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他说“徐闻舟,等花开了,我什么都告诉你”。然后他往后退,退进一片白色的光里,那颗泪痣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灭了。

      徐闻舟猛地醒过来。天刚蒙蒙亮,后间的小窗透进来一层灰蓝色的光。他躺在床上,心跳得咚咚响。他摸过手机看了眼时间,早上五点出头。屏幕上没有未读消息。

      他躺了一会儿,爬起来,光脚走到前面去看素昙。花苞又大了一点,快一厘米半了,瓣尖分开的缝隙更宽了,能看见里面花瓣的轮廓。他蹲下来,用手碰了碰花苞旁边的叶子。叶子凉凉的,花苞硬硬的。

      “你今天开不开?”他问。

      花苞不理他。

      他站起来,把卷帘门拉开。晨光灌进来,照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门口,眯着眼看街上。清洁工推着车走远了,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油锅滋滋响着。世界照常运转。

      他掏出手机,翻到何漾初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凌晨发的“南溪”,何漾初还没回。他看了两秒,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回店里,开始新一天的营业。

      花店要天天开着。何漾初说的。他答应了。

      那就开着。等他回来。等花开。

      那天下午,何漾初没来。第二天也没来。第三天徐闻舟发了条消息问“你在干嘛”,何漾初回了个“在家”。第四天徐闻舟又发“花苞又大了”,何漾初回了个“嗯”。第五天徐闻舟没发消息,何漾初也没发。两个人像约好了一样,同时安静下来。

      第六天傍晚,徐闻舟正准备关门,手机震了。他掏出来看,何漾初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那盆熊童子,放在窗台上。熊童子比上次大了不少,叶子圆滚滚的,红色的尖长出来了,对着镜头,像一排小爪子。窗台外面的天是灰蓝色的,暮色沉沉的,远处高楼的轮廓被雾模糊了边缘。

      配文:它长新叶子了。

      徐闻舟看着那张照片。窗台还是那个窗台,窄窄的,只够放一盆花。窗框还是那个窗框,铝合金的,把手在右边。玻璃上还是有几道水渍。但他注意到窗台旁边多了一个东西——一个白色的塑料药瓶,小小的,放在窗台最边上,被熊童子的叶子挡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白色的瓶盖和半截标签。标签上的字太小,照片里看不清。

      他把照片放大,又放大。药瓶上的标签模糊成一团,什么都看不清。但他看见了瓶盖的颜色——白色的,上面有一个小小的蓝色圆点。他退出来,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你窗台上放的是什么?

      对面隔了好一会儿才回。

      何漾初:什么?

      徐闻舟:那个白瓶子。

      何漾初:药。

      徐闻舟:什么药?

      何漾初:维生素。

      徐闻舟盯着“维生素”三个字。他把照片又放大了一遍,看着那个被熊童子挡住大半的药瓶。白色的瓶盖,蓝色的圆点。他退出来,打开浏览器,犹豫了一下,在搜索框里打了几个字:白色瓶盖蓝色圆点药瓶。

      跳出来一堆结果。他一条一条往下翻,翻了十几条,手指停住了。屏幕上有一张图片,白色的塑料药瓶,瓶盖上有一个蓝色的圆点。标签上的字被打了码,但图片下面的文字清清楚楚写着:他克莫司胶囊,用于预防肝脏或肾脏移植术后的移植物排斥反应,也可用于治疗某些自身免疫性疾病。

      徐闻舟盯着那行字。他克莫司。排斥反应。自身免疫性疾病。

      他把手机锁屏,放在膝盖上。花店里的灯亮着,照在木架上那些花上面。素昙在最前面,花苞快两厘米了,瓣尖分开的缝隙更宽了。他坐在柜台后面的高脚凳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门口。卷帘门拉了一半,傍晚的光从下面漏进来,在地胶上铺了一条暗金色的线。

      他坐了很久。久到天彻底黑了,路灯亮了,卷帘门下面的光从暗金变成昏黄。他拿起手机,翻到何漾初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那张照片和“维生素”三个字。他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何漾初,你明天来吗?

      对面过了几分钟才回。

      何漾初:来。

      徐闻舟:几点?

      何漾初:下午。

      徐闻舟:我等你。

      对面没再回。徐闻舟把手机搁在柜台上,从高脚凳上下来,走到素昙前面蹲下来。花苞安安静静地立在叶腋里,青白色的,弯弯的,快两厘米了,瓣尖分开的缝隙里能看见里面一层一层裹着的花瓣。

      “你明天开吗?”他小声问。

      花苞不理他。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花苞旁边的叶子。叶子凉凉的,硬硬的。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下来。铁门哗啦啦响着往下走,把花店和街上的灯光隔开。店里暗下来,只有木架上那些花在阴影里安安静静地站着。

      徐闻舟站在黑暗里,手垂在身侧。他想起何漾初说“等花开了,什么都告诉你”。他想起那张照片里的药瓶。他想起南溪。他想起消毒水味。他想起何漾初蹲下去站起来的时候打颤的腿。

      他掏出手机,又翻到那张照片。熊童子在窗台上安安静静地立着,红色的尖对着镜头。药瓶被叶子挡住大半,只露出一个白色的瓶盖和半截标签。他把照片放大,看着那个模糊的标签,看了很久。

      然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兜里。兜里那张纸巾还在,皱得不成样子了。他隔着布料摸了摸,摸到了那个小方块的轮廓。

      “明天来,”他对着黑暗说,“我等你。”

      黑暗没理他。但他觉得黑暗听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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