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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Surprise! 那天下午何 ...

  •   那天下午何漾初没来。

      徐闻舟等到三点,没来。等到四点,没来。等到五点,风铃响了。他猛地抬头,门口站着一个穿快递服的小哥,手里抱着个纸箱子。“无言花店?你的快递。”

      徐闻舟签了字,把箱子搁在柜台上。寄件人那栏写着何漾初,地址是城西第一人民医院。他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几秒,然后拆开箱子。里面是一盆多肉,熊童子,跟他店里原来那盆一模一样。叶子圆滚滚的,红色的尖,小小的,刚服盆的样子。花盆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行字:这盆给你,我那盆你见过的。

      徐闻舟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今天有点事,来不了。明天补。

      他把纸条折好,揣进兜里。兜里那张纸巾还在,皱巴巴的,他把纸条跟纸巾放在一起,摸到了两个小方块的轮廓。然后他把那盆熊童子摆在柜台上面,跟素昙隔了一个木架的距离,一抬头就能看见。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里放着那首歌,钢琴声一下一下敲在黑暗里。他拿起手机,给何漾初发了条消息:快递收到了。

      对面隔了一会儿才回:喜欢吗?

      徐闻舟:喜欢。但你那盆呢?

      何漾初:我留了一盆,给你一盆。一人一盆。

      徐闻舟:为什么?

      何漾初:不为什么。

      徐闻舟盯着那三个字。不为什么。他打了一行字:你明天来吗?

      何漾初:来。

      徐闻舟:几点?

      何漾初:下午。

      徐闻舟:我等你。

      对面没再回。他把手机搁在枕头旁边,闭上眼。歌在放,钢琴声清清冷冷地铺在黑暗里。他听着听着,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下午,何漾初来了。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圆领毛衣,外面套着那件深蓝色外套,领子翻出来,露出脖子上那条细细的银链子。头发比上次又长了一点,软塌塌地搭在额前,快遮住眼睛了。脸色还是白,但比前几天好了一点,嘴唇有了点颜色。

      “你来了,”徐闻舟从柜台后面站起来。

      “嗯。”

      “你昨天干嘛去了?”

      “有事。”

      “什么事?”

      何漾初没接话,走到木架前面去看素昙。花苞快四厘米了,瓣尖分开的缝隙更宽了,能看见里面青白色的花瓣一层裹着一层。他蹲下来,手指在花苞旁边的叶子上碰了碰。

      “快开了,”他说。

      “嗯,就这几天。”

      何漾初站起来,膝盖又响了一声。他扶了一下木架,站稳,转过身看着徐闻舟。徐闻舟站在柜台后面,两只手撑在台面上,看着他。

      “你昨天为什么送我那盆熊童子?”徐闻舟问。

      “不为什么。”

      “你每次都说不为什么。”

      “因为就是不为什么。”

      徐闻舟看着他。何漾初靠在木架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照着他剪短的头发和露出来的额头。那颗泪痣在灯光下清清楚楚的,像一颗小小的、深褐色的坐标。

      “何漾初。”

      “嗯。”

      “你是不是要走了。”

      何漾初的手指在口袋里面动了一下。他没说话,看着徐闻舟,眼睛黑亮亮的,平静得像一潭水。

      “我问你是不是要走了,”徐闻舟又说了一遍。

      “还没定。”

      “什么时候定?”

      “快了。”

      “快了是什么时候?”

      何漾初把目光移开,看着门口。卷帘门拉了一半,下午的光从下面漏进来,在地胶上铺了一条亮线。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

      “徐闻舟,你明天放歌吗?”

      “放。”

      “放哪首?”

      “你知道的。”

      何漾初笑了一下,很轻很淡。他走到柜台前面,把手机掏出来搁在台面上,划了两下,点了播放。钢琴声响起来,在花店里铺开。他靠在柜台外面,两只手撑在身后,微微仰着头,闭着眼。

      徐闻舟靠在柜台里面,胳膊撑在台面上,看着他。何漾初闭着眼听歌的样子安安静静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了一小片阴影。他今天好像比前几天放松了一点,肩膀没那么绷着了,呼吸也平了。

      “何漾初。”

      “嗯。”

      “你上次说等花开了告诉我一件事。”

      “嗯。”

      “什么事?”

      何漾初睁开眼,偏过头看他。

      “花还没开。”

      “快了。”

      “快了也不说。”

      “为什么?”

      “因为还没开。”

      徐闻舟“啧”了一声,手指在台面上敲了两下。他看着何漾初的眼睛,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面湖,什么情绪都映不出来。但他总觉得湖底有什么东西在动,模模糊糊的。

      “你是不是觉得我傻,”徐闻舟说。

      何漾初偏了偏头。

      “什么意思?”

      “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什么都藏着,让我猜来猜去。你是不是觉得我傻,猜不出来?”

      何漾初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笑了,那个笑比刚才大了一点,嘴角扬得更高了。

      “你不傻。”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还没到说的时候。”

      “什么时候到?”

      “等花开。”

      徐闻舟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安安静静的,像一潭深水,底下的东西被水面折了一下,模模糊糊的。他忽然觉得何漾初说的“花开了”不是指素昙。但他不知道指的是什么。

      “行,”他说,“等花开。”

      何漾初把手机从台面上拿起来,划了两下,把歌关了。花店突然安静下来,只剩外面街上偶尔路过的车声。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里,往门口走。

      “你今天这么早走?”徐闻舟直起身。

      “有事。”

      “又有什么事?”

      何漾初走到门口,手搭在卷帘门的边沿上,侧过身来看他。下午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镶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徐闻舟。”

      “又怎么了。”

      “你明天还放歌吗?”

      “放。”

      “放哪首?”

      “你知道的。”

      何漾初笑了一下,推开门走了。风铃叮当响了一阵,凉风灌进来又迅速被店里的暖意吞没。徐闻舟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何漾初的背影在下午的阳光里越来越小,浅灰色毛衣和深蓝色外套融进街上的树影里,拐过街角就没了。

      他低头看了眼柜台上的手机。屏幕暗着,歌已经停了。他拿起来按亮,点了循环播放。钢琴声重新响起来,在安静的花店里铺开。他走到素昙前面蹲下来,看着那个四厘米的花苞。

      “你今天来就是为了听歌?”他小声问花。

      花苞不理他。叶子在光里安安静静地绿着。

      那天晚上徐闻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里放着同一首歌,钢琴声一下一下敲在黑暗里。他想起何漾初今天的样子——穿了件浅灰色毛衣,领子翻出来,银链子露在外面。他想起何漾初蹲下去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响了。他想起何漾初说“快了”的时候眼睛里的那点光。

      他翻了个身,把手机拿起来,翻到何漾初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下午的“到了”。他打了一行字:你那盆熊童子放哪儿了?

      对面隔了一会儿才回:窗台上。

      徐闻舟:跟之前那盆一起?

      何漾初:嗯。

      徐闻舟:两盆放一起?

      何漾初:嗯。

      徐闻舟盯着那个“嗯”字。他把手机搁在枕头旁边,闭上眼。歌在放,钢琴声清清冷冷地铺在黑暗里。他听着听着,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下午,何漾初没来。第三天下午,也没来。第四天徐闻舟发了条消息问“你在干嘛”,何漾初回了个“在家”。第五天徐闻舟又发“花苞又大了”,何漾初回了个“嗯”。第六天徐闻舟没发消息,何漾初也没发。两个人像约好了一样,同时安静下来。

      第七天傍晚,徐闻舟正准备关门,手机震了。他掏出来看,何漾初发来一条消息:徐闻舟,你明天在吗?

      徐闻舟:在。

      何漾初:我明天来。

      徐闻舟:几点?

      何漾初:下午。

      徐闻舟:我等你。

      对面没再回。徐闻舟把手机揣回兜里,把卷帘门拉下来。他站在花店门口,看着街上。梧桐叶落了一地,风一吹就沙沙响。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转身回店里,走到素昙前面蹲下来。花苞快五厘米了,瓣尖分开的缝隙更宽了,能看见里面青白色的花瓣一层裹着一层,紧紧地团着。他伸手碰了碰花苞旁边的叶子,叶子凉凉的,硬硬的。

      “你明天开吗?”他小声问。

      花苞不理他。

      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拿起那盆何漾初寄来的熊童子。叶子圆滚滚的,红色的尖对着灯光,亮亮的。他把花盆转了转,看见盆底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他凑近看,字很小,是何漾初的笔迹:你养着,我养着,一样的。

      徐闻舟把花盆放回柜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掏出手机,翻到何漾初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晚上发的“我等你”。他看了两秒,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回后间躺下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里他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窗户很大,窗台很窄。两盆熊童子并排放在窗台上,叶子圆滚滚的,红色的尖在风里轻轻晃。他往窗外看,城市在脚下铺开,灰蒙蒙的。他回头,何漾初站在房间角落里,穿着浅灰色毛衣,剪短的头发露出额头和眉毛,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他说“徐闻舟,等花开了,我什么都告诉你”。然后他往后退,退进一片白色的光里,那颗泪痣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灭了。

      徐闻舟猛地醒过来。天刚蒙蒙亮,后间的小窗透进来一层灰蓝色的光。他躺在床上,心跳得咚咚响。他摸过手机看了眼时间,早上六点出头。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何漾初发的,时间显示凌晨三点。

      何漾初:徐闻舟,你花店还开着吗?

      徐闻舟盯着这行字。凌晨三点。何漾初没睡,问他花店还开着吗。他攥着手机,打了一行字:开着,天天开着。

      对面没回。大概是睡了。

      他把手机搁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只蜘蛛还在,安安静静地趴在网上。他躺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光脚走到前面去看素昙。花苞又大了一点,快五厘米半了,瓣尖分开的缝隙更宽了,能看见里面青白色的花瓣一层裹着一层。

      他蹲在花盆前面,看着那个花苞。

      “你赶紧开,”他小声说,“我总觉得,他等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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