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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为啥今天没放歌? 素昙那个凸 ...

  •   素昙那个凸起长了三天,长成了一根细细的花苞梗,顶着个米粒大的青白色花苞,弯弯的,像谁用指甲在叶子上掐了个印。

      徐闻舟每天早上蹲在它前面看五分钟。第一天他拍了张照片发给何漾初,配文:打苞了。何漾初回了个“嗯”,过了十分钟又追了一条:多大?徐闻舟拿尺子量了,拍给他看,花苞两毫米。何漾初回:小。徐闻舟:会长大的。何漾初没再回。

      第二天花苞长到三毫米,第三天四毫米,梗又抽长了一截,花苞从叶片基部探出来,像个小小的问号。徐闻舟每天都拍照,何漾初每天都回“嗯”,偶尔多打两个字:“快了”或者“别急”。

      第四天下午,何漾初来了。

      那天徐闻舟在后间整理新到的营养土,满手黑泥,听见风铃响,喊了声“来了”。外面没声音,他又喊了声“随便看”,还是没声音。他把土袋子扎好,掀开帘子出去。

      何漾初站在木架前面,背对着他,正在看那盆素昙。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圆领毛衣,外面套着那件深蓝色外套,领子翻出来,衬得后颈那一小截皮肤白得晃眼。头发比上次更长了一点,快要遮住眼睛了,软塌塌地搭着,发梢有点干,像是缺了水分。

      “你来了?”徐闻舟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何漾初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你花苞多大了?”

      “四毫米。”

      “给我看看。”

      徐闻舟走过去,蹲在花盆旁边,用手指轻轻拨开叶片。那个花苞藏在叶腋里,青白色的,细细弯弯的,顶端微微翘着,对着光能看见里面一层一层裹着的花瓣,密密的,紧紧的。何漾初也蹲下来,凑近了看。他蹲的姿势还是那样,膝盖并拢,手臂搭在上面,整个人缩成一小团。今天他离得近,徐闻舟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味道——消毒水味比前几天重了一点,压在洗衣液下面,像一层纱盖着一层纱。

      “比照片上看着大,”何漾初说,伸手在花苞旁边的叶子上轻轻碰了一下,没敢碰花苞本身。

      “它长得慢。”

      “昙花都这样,”何漾初收回手,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不着急。”

      两个人蹲在花盆前面,中间隔着一盆花和不到半臂的距离。店里安安静静的,没有歌。徐闻舟今天忘了放。他每天早上开门第一件事是浇水,第二件事是蹲在素昙前面看,第三件事是给何漾初发照片。今天他发完照片就开始整理营养土,手机搁在后间充电,忘了拿出来放歌。

      何漾初等了一会儿,抬起头,往柜台上看了一眼。柜台上空空的,手机不在。

      “今天没放歌。”何漾初说。

      徐闻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才想起来。

      “忘了,”他说,“手机在后间充电。”

      何漾初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很轻的一声。他走到柜台前面,两只手撑在台面上,低头看着空荡荡的台面。徐闻舟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你去拿,”何漾初说。

      “拿什么?”

      “手机。”

      “你想听歌?”

      何漾初偏过头看他。日光灯从头顶打下来,照着他瘦削的下颌和微微突出的颧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模模糊糊的。

      “嗯,”他说,“想听。”

      徐闻舟转身往后间走。走了几步,听见何漾初在后面说:“放那首。”

      “哪首?”

      “你知道的。”

      徐闻舟进了后间,从充电器上拔下手机,翻了翻播放列表。那首歌在最近播放的第一位,已经循环了不知道多少遍。他点了播放,钢琴声在小小的后间里响起来,闷闷的,隔着帘子传到前面。他拿着手机走出来,把音量调大了一点,搁在柜台上。

      前奏过去,人声进来。何漾初靠在柜台外面,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歪着头听着。他的目光落在木架上的花上面,但徐闻舟觉得他没在看花,他在听歌,听得很认真,连睫毛都不怎么动。

      “你天天听这首?”徐闻舟问。

      “嗯。”

      “不腻?”

      “不腻。”

      徐闻舟也靠在柜台上,跟何漾初隔了一个台面的宽度。两个人并排靠着,一个朝里一个朝外,歌在放,花在架子上安安静静地站着。外面的卷帘门拉了一半,下午的光从下面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条亮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柜台前面。

      “徐闻舟。”

      “嗯。”

      “你上次说你姥姥养昙花,养了七年才开。”

      “对。”

      “你姥姥走了以后,那花谁养的?”

      徐闻舟想了想。他很少想这个问题。姥姥走的那年他上初中,花圃卖了,昙花被搬到了他家阳台上。他爸妈不管花,想起来浇一次,想不起来就算了。那盆花在阳台上放了三年,半死不活的,叶子蔫巴巴的,始终没开过。后来他搬出来自己住,把花也带出来了,放在出租屋的窗台上,一放就是好几年。

      “没人管,”他说,“它自己活着的。”

      何漾初偏过头看他。那目光在徐闻舟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到柜台上的手机屏幕。歌播到了副歌,旋律往上走,歌手的声音在花店里荡开。

      “它命挺硬的,”何漾初说。

      “嗯,比我命硬。”

      何漾初笑了一下,很轻的一声,从鼻腔里哼出来的。他伸手在柜台上敲了两下,那个节奏又来了,不紧不慢的。

      “你这店开了多久了?”

      “一个月零几天。”

      “有赚到钱吗?”

      “你问这个干嘛?”

      “关心你。”

      徐闻舟“嘁”了一声,胳膊撑在台面上,身子往前倾了倾。

      “没赚,也没亏。就那样。”

      “那你图什么?”

      徐闻舟看着前面的木架。绿萝、吊兰、常春藤、栀子、满天星、雏菊,满满当当的,全是何漾初“买”下又没搬走的花。他每天浇水,换盆,修剪枯叶,伺候得仔细。明明不赚钱,明明可以关了去找份正经工作,但他每天早上拉开卷帘门的时候觉得踏实。那种踏实他说不清从哪儿来,就是觉得该开着。

      “图个地方待着,”他说,“有人来买花,有人来看花,都行。”

      “那要是没人来呢?”

      “你不是人?”

      何漾初转过头看他,眼睛弯了弯,那颗泪痣跟着往上挑了挑。他今天笑得比前几天多了一点,虽然还是那种很淡的笑,但至少眼睛里有点活气了,不像前几次那样灰蒙蒙的。

      “我是人,”何漾初说,“但我不买花。”

      “你上次全买了。”

      “那是上次。”

      “那你今天来干嘛?”

      何漾初没回答,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在柜台上轻轻拍了一下。那个节奏。徐闻舟已经听熟了,不紧不慢的,两下轻一下重,像敲门。敲完他把手收回去,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徐闻舟直起身。

      “嗯。”

      “你才来。”

      “待太久了。”

      “你每次都说这句。”

      何漾初站在门口,手搭在卷帘门的边沿上,侧过身来看他。下午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镶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那颗泪痣在逆光里看不清楚了,只留一个模糊的深色小点。

      “徐闻舟。”

      “又怎么了。”

      “你明天还放歌吗?”

      “放。”

      “放哪首?”

      “你知道的。”

      何漾初笑了一下,推开门走了。风铃叮当响了一阵,凉风灌进来又迅速被店里的暖意吞没。徐闻舟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何漾初的背影在下午的阳光里越来越小,墨绿色的毛衣领子和深蓝色外套融进街上的树影里,拐过街角就没了。

      他低头看了眼柜台上的手机。歌已经播完了,屏幕暗下去,黑黑的一片。他拿起来按亮,点了循环播放。钢琴声重新响起来,在安静的花店里铺开。他走到素昙前面蹲下来,看着那个四毫米的花苞。青白色的,弯弯的,安安静静地缩在叶腋里。

      “你今天来就是为了听歌?”他小声问花。

      花苞不理他。叶子在光里泛着深绿色的光泽,纹丝不动。

      那天晚上徐闻舟躺在床上,手机里放着同一首歌。他翻了翻跟何漾初的聊天记录,从第一天到现在,每一条都看了一遍。何漾初的话很少,大部分时候就回一个字或者一个表情。但徐闻舟注意到一个规律——何漾初每次来花店之前,都会提前问“你在吗”。每次走了之后,都会问“明天还放歌吗”。

      他翻到今天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何漾初下午走之后发的:到了。就一个字。徐闻舟回了“嗯”。然后到现在没再说过话。

      他打了一行字:你明天几点来?

      发出去之后他等着。十分钟,二十分钟。手机没响。他把手机搁在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蜘蛛还在,安安静静地趴在网上。他看着那只蜘蛛,忽然想起何漾初蹲在素昙前面的样子,也是这么安静,这么沉默,趴在自己的网上,哪儿也不去。

      手机震了。

      何漾初:明天不来了。

      徐闻舟:为什么?

      何漾初:去医院。

      徐闻舟攥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又去医院。上次复查完才几天?他打了几个字:又复查?

      何漾初:嗯。

      徐闻舟:我陪你去。

      何漾初:不用。

      徐闻舟:你为什么总不用?

      对面隔了一会儿才回。

      何漾初:因为我自己能去。

      徐闻舟:那你完了告诉我。

      何漾初:好。

      徐闻舟把手机扣在枕头上,闭上眼。歌还在放,钢琴声一下一下敲在黑暗里。他翻了个身,又翻回来,翻了几次,最后把脸埋进枕头里。何漾初明天不来。去医院。什么医院要跑那么勤?贫血要复查得这么频繁?

      他把手机又拿起来,翻到浏览器,犹豫了一下,在搜索框里打了几个字:血液科复查频繁。

      跳出来一堆结果,他一条一条往下翻。翻了十几条,全是些看不懂的医学名词和网页链接。他退出来,又打了几个字:什么病要经常复查。

      这次跳出来的结果里有一条写着:恶性肿瘤治疗期间需要定期复查。

      徐闻舟盯着那个词看了很久。恶性肿瘤。他把手机锁屏,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蜘蛛没动,网也没动。但他的心跳快了几拍,咚咚咚的,在胸腔里敲着。

      他拿起手机,给何漾初发了条消息:你明天去的哪个医院?

      对面没回。

      他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最后他把手机搁在胸口上,闭着眼。歌早就播完了,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偶尔路过的车声和楼下不知道谁家的狗叫。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梦里他又站在那个很高的地方,窗户很大,窗台很窄。熊童子在窗台上安安静静地立着,红色的尖在风里轻轻晃。他往窗外看,城市在脚下铺开,灰蒙蒙的,远处有几栋高楼。他回头,何漾初站在房间角落里,穿着那件米白色卫衣,脸上有肉,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他说“徐闻舟,等花开了,我什么都告诉你”。然后他往后退,退进一片白色的光里,那颗泪痣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灭了。

      徐闻舟猛地醒过来。天刚蒙蒙亮,后间的小窗透进来一层灰蓝色的光。他摸过手机看了眼时间,早上六点出头。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何漾初发的,时间显示凌晨一点。

      何漾初:城西第一人民医院,血液科。

      徐闻舟盯着这行字。城西第一人民医院,血液科。他把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搁在胸口上。心跳得很快,咚咚咚的,跟昨晚一样。他躺了一会儿,坐起来,光脚踩在地胶上,走到前面去看素昙。

      花苞还是四毫米,安安静静地缩在叶腋里。他蹲下来,用手碰了碰花苞旁边的叶子。叶子凉凉的,花苞硬硬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你赶紧开,”他小声说,“我总觉得,来不及了。”

      花苞不理他。叶子在晨光里泛着深绿色的光泽,安安静静的。

      他站起来,掏出手机,打了几个字发给何漾初:我等你。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开始给花浇水。动作跟每天一样,一盆一盆地过,水珠落在叶子上,亮晶晶的,滚下去,滴在土里。外面天越来越亮了,卷帘门的缝隙里漏进来的光从灰蓝变成淡金。街上有早起的清洁工在扫落叶,扫帚划过地面,沙沙沙的。

      他浇完最后一盆花,站在柜台后面,把手机搁在台面上,点了播放。钢琴声响起来,在清晨的花店里铺开。他靠在高脚凳上,看着门口。卷帘门还没拉开,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里面的人也看不见外面。但他知道今天何漾初不会来。他去医院了。城西第一人民医院,血液科。

      他把“血液科”三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过到第五遍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何漾初身上那股消毒水味。以前每次闻到都觉得是医院的味道,现在想起来,那味道一直都有,从烧烤店那时候就有了。只是那时候他没在意。

      他伸手把音量调大了一点。歌在放,钢琴声在花店里荡来荡去。素昙安安静静地立在最前面,花苞四毫米,青白色的,弯弯的,等着某个没人看见的夜晚。

      “你今天去医院,”徐闻舟对着花说,“他去医院。”

      花没理他。但他觉得花听懂了。花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话。何漾初也是。他们都不说话。留他一个人猜。猜来猜去,猜得心口发闷,猜得夜里睡不着。

      他从高脚凳上下来,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起来。晨光一下子灌进来,照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门口,眯着眼看街上。清洁工推着车走远了,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油锅滋滋响着,冒着白气。世界照常运转,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徐闻舟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说不清是什么。就是觉得胸口那个位置,从昨晚开始就一直闷闷的,堵着,压着。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点一点地碎掉。

      他掏出手机,翻到何漾初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早上发的“我等你”,何漾初还没回。他看了两秒,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回店里,开始新一天的营业。

      花店要天天开着。何漾初说的。他答应了。

      那就开着。等他回来。等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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