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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陪你听歌 何漾初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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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漾初说“去医院复查”之后,又消失了三天。
徐闻舟每天早上开门第一件事是蹲在素昙前面看,第二件事是掏出手机翻何漾初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那个“好”字,孤零零地挂在“我等你”下面,像一颗没接住的球,落了地就再没弹起来。
他发了三条消息。第一天发的是“复查完了吗”,没回。第二天发的是“今天进了批新的满天星,紫色的,你见过吗”,没回。第三天他发的是“何漾初,你回个话”,发完之后盯着屏幕看了十分钟,然后把手机扣在柜台上,去给花浇水了。
水浇到一半,风铃响了。
徐闻舟手里攥着喷壶,抬起头。门口站着一个人,米白色卫衣外面套了件浅灰色薄羽绒马甲,拉链拉到下巴底下。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更长了一点,软塌塌地搭在额前,把眉毛遮住了一半。脸色还是白,但比三天前好了一点,嘴唇有了点颜色,不那么灰了。
何漾初站在门口,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晃了晃。
“你发了十三条消息,”他说,“我数了。”
“你数这个干嘛?”
“怕你把我拉黑了。”
徐闻舟把喷壶往柜台上一搁,几步走到门口。他站在何漾初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到领口——高领毛衣还在,遮得严严实实的,什么都看不见。
“复查结果怎么样?”他问。
“小毛病,拿了点药。”
“什么小毛病?”
“贫血,”何漾初说,目光往店里飘,“你进新花了?”
徐闻舟盯着他看了几秒。何漾初不跟他对视,视线在木架上扫来扫去,像是在找什么。徐闻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盆素昙还在最前面,叶子绿得发闷,一点动静没有。
“贫血?”徐闻舟重复了一遍。
“嗯,缺铁,没什么大事。”
“那你消失三天?”
“在家躺着,”何漾初说,抬脚往店里走,经过徐闻舟身边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凉气,外面的风把他衣服吹透了,“医生让多休息。”
徐闻舟侧了侧身给他让路。何漾初走到木架前面,手指在那些新到的满天星上碰了碰,又去摸旁边的雏菊。他今天动作比上次轻快了一些,手指在花瓣上弹了一下,弹得满天星的小白花簌簌地抖。
“你这么多花,卖得出去吗?”何漾初问。
“你上次全买了,我总得补货。”
“我上次买的还在你这儿呢。”
“你又不来拿。”
何漾初的手指停在满天星上。他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轻飘飘的。
“太重了,拿不动。”
“我上次说给你送过去,你不让。”
“你家在哪儿?”
何漾初没接话。他把那盆满天星端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然后他转过身,靠在木架上,两只手撑在身后的架子上,歪着头看徐闻舟。那颗泪痣随着他歪头的动作往旁边移了移,落在脸颊中间偏左的位置,在日光灯下清清楚楚的。
“徐闻舟。”
“嗯。”
“你这儿有音响吗?”
“没有。”
“手机放歌行吗?”
徐闻舟看着他,觉得何漾初今天有点不对。说不上哪儿不对,就是整个人松了一点,像绷了很久的弦被人拧回去了一格。但松的那一格底下藏着什么,徐闻舟看不透。
“行,”他说,“你放。”
何漾初掏出手机,划了两下,然后把屏幕对着徐闻舟晃了晃。是那首歌,那个歌手的,《第三人称》。前奏响起来,钢琴单音一下一下的,在安静的花店里格外清楚。泥土和植物的味道混在空气里,潮潮的,被钢琴声衬着,像下了一场很细的雨。
“你上次说你也喜欢他,”何漾初把手机搁在柜台上,靠在木架上,双手插进口袋里,“那你知道他还有一首没发行的吗?”
“没发行的你怎么知道?”
“我有资源。”
徐闻舟“嘁”了一声,走到柜台后面,胳膊撑在台面上。何漾初站在木架前面,两个人隔了小半个店的距离。歌在放,前奏过去,人声进来,低低沉沉的,在花店的四壁之间荡来荡去。
“你复查在哪个医院?”徐闻舟问。
何漾初偏了偏头,看着门口的方向。卷帘门拉上去一半,外面的光从下面漏进来一条,落在地胶上,亮亮的。
“城西那家。”
“城西?跑那么远?”
“那边有个专家,看得好。”
徐闻舟“哦”了一声,手指在柜台上无意识地敲着。他想起何漾初身上那股消毒水味,想起他泛青的指甲盖,想起那张窄窄的窗台照片。贫血。缺铁。小毛病。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每一个都好像对,但拼在一起又觉得哪儿缺了一块。
“你下次复查什么时候?”他问。
“下个月。”
“我陪你去。”
何漾初转过头看他。那双黑亮亮的眼睛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深,里面映着花店的灯和徐闻舟趴在柜台上的影子。他看了徐闻舟几秒,嘴角慢慢弯了弯。
“你花店不开了?”
“关半天门又不会死。”
“不用,”何漾初说,声音很平,“我自己去就行。”
“你就不能让我——”
“徐闻舟,”何漾初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柔软,“你好好开店。”
徐闻舟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他趴在柜台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着何漾初靠在木架上的样子。何漾初今天穿了那件薄羽绒马甲,显得肩膀宽了一点,没那么瘦了。但徐闻舟注意到他的手腕从袖口露出来一截,上面那根黑绳还在,绳子上的银色小珠子被光照着,亮了一下。
“你手腕上那根绳子上是什么?”徐闻舟问。
何漾初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腕,用另一只手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那颗珠子。
“没什么,一个坠子。”
“什么坠子?”
“银的,不值钱。”
“给我看看。”
何漾初抬起眼看他。那目光在徐闻舟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慢慢把袖子挽上去,露出手腕。黑绳上缀着一颗很小的银色珠子,形状像一朵花,花瓣细细的,中间有个小孔,穿在绳子上。珠子被磨得发亮,边缘圆润,一看就是戴了很久的。
“昙花?”徐闻舟问。
何漾初把手缩回去,袖子拉下来。
“嗯。”
“你哪儿来的?”
“自己做的。”
徐闻舟盯着他看。何漾初靠在木架上,目光落在别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徐闻舟觉得他整个人往架子里面缩了一点,像是要把自己藏进那些花叶中间。
“你为什么会做昙花?”
“喜欢。”
“喜欢昙花?”
“喜欢它开的时候没人看见,”何漾初说,声音低低的,“开完了就谢,不拖泥带水。”
歌播到了副歌,旋律往上走了一层,歌手的声音在花店里回荡。徐闻舟趴在柜台上,看着何漾初的侧脸。他忽然觉得何漾初跟那盆素昙很像——安静,沉默,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说,把所有的东西都藏在叶子底下,等一个没人看见的夜晚,开了又谢。
“何漾初。”
“嗯。”
“你那盆熊童子养得怎么样?”
何漾初偏过头看他,脸上那点紧绷的东西松了一瞬。
“挺好的,长新叶子了。”
“发张照片看看。”
何漾初掏出手机,翻到相册,递过来。徐闻舟接过手机,低头看。屏幕上还是那个窗台,窄窄的,只够放一盆花。熊童子比上次大了一点,叶子中间冒出两片嫩绿色的小芽,红色的尖还没长出来。窗台外面的天是蓝的,远处高楼的轮廓比上次清楚,阳光照在玻璃上,亮亮的一片。
徐闻舟把照片放大,想从窗台上看出更多的细节。窗台是白色的大理石,边缘磨得有点圆。窗框是铝合金的,开关的把手在右边。玻璃上有几道水渍,像是下雨留下的。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一个没人住的地方。
“你一个人住?”徐闻舟把手机递回去。
何漾初接过手机,锁了屏,揣进口袋里。
“嗯。”
“你爸妈呢?”
何漾初的手指在口袋外面停了一下。他把马甲拉链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巴尖。
“在外地。”
“哪个外地?”
“很远。”
徐闻舟不问了。他直起身来,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走到木架前面。何漾初还靠在那里,仰着头看他走近。两个人隔了不到半步的距离,徐闻舟低头看他,何漾初抬头看他,歌在放,副歌过去了,间奏的钢琴声清清冷冷地铺在空气里。
“你下次来,”徐闻舟说,“别隔那么多天。”
“你花店又不会跑。”
“花店不会跑,我会。”
何漾初看着他,眼睛弯了弯。那颗泪痣跟着往上挑了挑,在灯光底下动了动,像一朵很小很小的花,开了一下。
“你去哪儿?”
“不知道,反正你总找不到我。”
“那我提前问,”何漾初说,“你明天在吗?”
“在。”
“后天呢?”
“也在。”
“大后天呢?”
“何漾初,”徐闻舟叫了他一声,声音压得很低,“你到底想问几天?”
何漾初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在木架的边沿上轻轻敲着,还是那个节奏,不紧不慢的,像在敲一扇没关严的门。敲了几下,他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
“徐闻舟。”
“又怎么了。”
“你以后放歌的时候,能不能只放他的?”
徐闻舟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
“你喜欢的多了。”
“这个不一样。”
徐闻舟看着何漾初低垂的睫毛和那颗泪痣。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何漾初整张脸照得白净净的,像一张宣纸,什么都能往上画,但什么都留不住。
“行,”他说,“只放他的。”
何漾初抬起头,笑了。那个笑很轻很淡,嘴角扬了一点点,眼睛弯了一点点,像是用最小的力气在笑。但徐闻舟觉得这个笑比之前所有的笑都真,真得像水底下的石头终于被浪翻上来,露出了一点棱角。
“那我走了,”何漾初说。
“又走?”
“待太久了。”
“你才来。”
何漾初从木架前面走开,经过徐闻舟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他侧了侧脸,那颗泪痣正对着徐闻舟的视线,近得徐闻舟能看清那颗痣的颜色——不是纯黑的,带一点点深褐,像一颗很小的、被磨圆了的沙砾。
“明天还来,”何漾初说,“你放歌。”
“放什么?”
“你知道的。”
他推开门走了。风铃叮当响了一阵,凉风灌进来又迅速被室内的暖意吞没。徐闻舟站在木架前面,手垂在身侧,看着门口。卷帘门外的光被何漾初的身影挡了一下,然后亮回来,街上的梧桐叶被风卷着打了个旋,落在花店门口的台阶上。
他走过去把门关上,转身靠在卷帘门上,闭着眼。手机里那首歌已经播完了,自动切到了下一首。他伸手把手机拿过来,按了暂停,然后在搜索框里输入那个歌手的名字,翻到专辑列表,点了全部播放。
钢琴声重新响起来,在安静的花店里荡开。徐闻舟走到素昙前面蹲下来,手搭在花盆边沿上。
“他明天还来,”他对着花说,“你开不开?”
叶子安安静静地立着,深绿色的,扁平的。但徐闻舟觉得它听懂了。他把额头抵在花盆上,闭着眼,歌在放,钢琴声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像有人在轻轻叩门。
那天晚上徐闻舟没怎么睡。他在网上搜了“贫血”和“缺铁”,看了一堆网页,越看越觉得那些症状跟何漾初对不上。何漾初脸白、手凉、瘦得厉害,但他不头晕,不乏力,上次来店里还搬了花盆。而且贫血要复查什么?吃什么药要复查到下个月?
他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枕头上。天花板上那只蜘蛛还在,安安静静地趴在网上。他盯着蜘蛛看了半天,忽然想起何漾初手腕上那颗银珠子——昙花形状的,自己做的。一个人为什么会用昙花做坠子?因为喜欢它“开的时候没人看见”。
他想起何漾初说这话时候的表情,平平淡淡的,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夜里河面上翻起来的一点月光。那时候他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那点月光底下好像藏着别的什么。
他又拿起手机,翻到何漾初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那个“好”字。他打了一行字:你复查的医院叫什么名字?
发出去之后他等着。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手机没响。他把手机搁在胸口,盯着天花板。蜘蛛动了一下,从网的一头爬到另一头,然后又不动了。
手机震了。
何漾初:问这个干嘛?
徐闻舟:随便问问。
何漾初:徐闻舟,你别查。
徐闻舟攥着手机,指节泛白。你别查。这三个字比“别问”更重,压在他胸口上,闷得他喘不过气。他打了几个字:我没查,就是问问。
何漾初:那就好。
徐闻舟:你明天几点来?
何漾初:下午。
徐闻舟:我等你。
对面没再回。徐闻舟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上。他盯着天花板,蜘蛛又动了一下,爬回网的中间,缩成一团。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何漾初那句“你别查”。为什么不让他查?贫血有什么不能查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潮潮的,像有什么东西渗进去了。
第二天下午,何漾初来了。比前一天晚了两个小时,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身外面的凉气,鼻尖冻得有点红。他今天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了那件米白色卫衣,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单薄了一层。但脸色比昨天好一点,嘴唇有了点血色,不那么灰了。
徐闻舟正在给新到的栀子花换盆,满手泥。听见风铃响,他头也没抬地喊了句“来了”。何漾初没说话,走到柜台前面,把手机搁在台面上,划了两下,点了播放。
钢琴声响起来,在花店里铺开。徐闻舟把最后一捧土压好,拍了拍手上的泥,从后间走出来。何漾初靠在柜台外面,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看他。
“你手上全是泥,”何漾初说。
“刚换盆。”
“什么花?”
“栀子。”
“栀子好,”何漾初说,“香。”
“你喜欢?”
“喜欢。”
徐闻舟去水池边洗了手,擦干,走回来。何漾初还靠在柜台上,手机搁在旁边,歌在放。他今天状态比昨天好,脸上有了点活气,目光在店里转来转去,看那些新到的花。
“你进栀子花了?”他问。
“嗯,今天刚到。”
“给我看看。”
徐闻舟从后间把那盆栀子搬出来,放在柜台上。何漾初凑过去看,叶子油绿油绿的,中间有几朵花苞,白色的,还没开。他伸手碰了碰花苞,指尖在花瓣上停了一下。
“快开了,”他说。
“嗯,过两天就开了。”
“开了我来看。”
徐闻舟看着他低头看花的样子。何漾初的侧脸被日光灯照着,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颧骨的轮廓比前几天更明显了,但眉眼还是那副眉眼,安安静静的,什么情绪都藏着。
“何漾初。”
“嗯。”
“你昨天说‘别查’,为什么?”
何漾初的手指停在花苞上。他没抬头,声音从低处飘上来,闷闷的。
“因为没什么好查的。”
“那你为什么跑城西去看?”
“那边专家好。”
“什么专家?”
“血液科。”
徐闻舟攥着柜台边沿的手指紧了紧。血液科。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快得抓不住。
“贫血也要看血液科?”他问。
何漾初把手从花苞上收回来,插进口袋里。他抬起头,看着徐闻舟,目光很平,平得像一潭水。
“徐闻舟,你别问了。”
“我就问一句。”
“问什么?”
“你到底什么病。”
何漾初看着他,很久没说话。歌在放,副歌又来了,歌手的声音在空气里荡来荡去。花店里的灯照在两个人中间,暖黄色的,把何漾初的脸照得柔和了一点。他看了徐闻舟很久,久到徐闻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小毛病,”何漾初说,声音很轻,“真的,不骗你。”
徐闻舟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亮亮的眼睛在灯光下平静得像一面镜子,里面映着徐闻舟自己的脸,模糊的,什么都看不清。
“行,”徐闻舟说,“我不问了。”
何漾初笑了,那个笑很淡,嘴角弯了一点点。
“你花店好好开着。”
“开着呢。”
“每天都开?”
“每天都开。”
“那行,”何漾初说,“我以后天天来。”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徐闻舟看着他。何漾初站在柜台外面,手插在口袋里,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一点,那颗泪痣在灯光底下清清楚楚的。他今天没有穿外套,米白色卫衣的帽子堆在颈后,露出脖子上那条细细的银链子。链子上的坠子藏在领口里,看不见。
“你脖子上戴的什么?”徐闻舟问。
何漾初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领口,伸手把链子拽出来。坠子是一个很小的银色圆片,上面刻着什么字,太小了看不清楚。他把坠子捏在指间,给徐闻舟看了一眼,又塞回领口里。
“没什么。”
“上面刻的什么?”
“没刻什么。”
“何漾初。”
“徐闻舟,”何漾初回了他一句,语气里带着点笑,“你怎么什么都想知道。”
“因为你什么都不说。”
何漾初看着他,眼睛弯了弯,那颗泪痣跟着动了动。他往前迈了一步,离柜台更近了一点,近到徐闻舟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味道——还是消毒水,很淡,混在洗衣液下面,若有若无的。
“等花开了,”何漾初说,“我什么都告诉你。”
“哪盆花?”
“你知道的。”
徐闻舟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亮亮的眼睛在灯光下安静极了,像一潭深水,底下的东西被水面折了一下,模模糊糊的。他忽然觉得何漾初说的“花开了”不是指素昙。但他不知道指的是什么。
“行,”他说,“我等你。”
何漾初笑了一下,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在柜台上轻轻拍了一下。那个节奏,不紧不慢的,像在敲一扇门。然后他转身往门口走,步子比昨天稳了一些,但肩膀还是瘦,撑着卫衣的布料,显出两个薄薄的肩胛骨。
“明天见。”何漾初推开门,风铃叮当响。
“明天见。”
门合上。徐闻舟站在柜台后面,听着风铃慢慢静下来,歌还在放,钢琴声清清冷冷地铺了一地。他低头看了眼柜台上那盆栀子花,花苞白白的,还没开。
他伸手碰了碰花瓣,指尖在花苞上停了一下。花苞硬硬的,紧紧的,把所有的东西都裹在里面,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才打开。
他把手收回来,走到素昙前面蹲下来。叶子还是那几片叶子,深绿色的,扁平的。但徐闻舟这次看得很仔细,他发现最外面那片叶子的根部,有一个很小的凸起,米粒大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凑近了一点,又看了一遍。那个凸起还在,藏在叶片的基部,被光一照,颜色比叶片浅一点,泛着青白色。
“你要打苞了?”他小声问。
叶子没理他。但徐闻舟盯着那个凸起看了很久,久到腿麻了,才站起来。他掏出手机,翻了翻何漾初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那条“我等你”。他把手机锁屏,揣进兜里。
兜里那张纸巾还在,皱得不成样子了。他隔着布料摸了摸,摸到了那个小方块的轮廓。
素昙要打苞了。何漾初说等花开了就告诉他。但他总觉得,何漾初说的花开,跟他等的花开,可能不是同一朵。
他站在花店中间,歌在放,空气里飘着泥土和植物的味道,潮潮的。门口卷帘门漏进来一条光,亮亮的,铺在地胶上。外面街上有卖糖炒栗子的吆喝声,断断续续的,被风吹得忽远忽近。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闷闷的东西往下压了压。然后他走到柜台后面,拿起喷壶,开始给花浇水。动作很慢,一盆一盆地过,水珠落在叶子上,亮晶晶的,滚下去,滴在土里,悄无声息的。
花店要天天开着。何漾初说的。他答应了。
那就开着。等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