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我要买空你的花店 何漾初说“ ...

  •   何漾初说“等花开了告诉你一件事”之后,消失了整整七天。

      七天里徐闻舟干了这些事:给绿萝换了三次水,给吊兰修了两次枯叶,把多肉搬出去晒了四天太阳——第五天下雨忘了收,淋死两盆。素昙还是老样子,叶子绿得发闷,连个花苞的影子都没有。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蹲在花盆前面看,看完站起来,膝盖嘎嘣响一声,然后去开门营业。

      第七天傍晚,风铃响了。

      徐闻舟正蹲在后间给新到的雏菊拆包装,满手是土,听见风铃叮当一声,头也没抬地喊了句“随便看看”。来人没说话,脚步声从门口走到木架前面,停下来,然后又走到柜台前面,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个节奏。不紧不慢的,像在敲一扇没关严的门。

      徐闻舟手里的雏菊掉在地上。他站起来,掀开帘子往外走。

      何漾初站在柜台外面,穿着一件徐闻舟没见过的深蓝色外套,里面是白色高领毛衣,领子拉得很高,遮住了下巴尖。他瘦了。脸颊的轮廓比七天前更分明,颧骨下面有一小片阴影,嘴唇颜色比平时更淡,几乎快跟皮肤融在一起了。但左眼下面那颗泪痣还是清清楚楚的,像整张脸上唯一没变的东西。

      “你……”徐闻舟张了张嘴,满手的土往下掉,“你来了。”

      “嗯,”何漾初说,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你这店还活着呢。”

      “活着呢,活得好好的。”

      “那就行。”

      徐闻舟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他站在何漾初面前,隔着一臂的距离,忽然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七天没见,何漾初好像跟之前不太一样了,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就是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往下拽了一点,眉眼还在,但那股漫不经心的劲儿淡了,像是花力气撑着才没垮下去。

      “你脸色不好,”徐闻舟说。

      “最近没睡好。”

      “你上次也说没睡好。”

      何漾初偏了偏头,目光落在木架上那排多肉上面。他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盆的叶子,指尖在叶面上停了一下。

      “你多肉死了两盆,”他说。

      “下雨忘了收。”

      “笨。”

      徐闻舟“嘿”了一声,想说“你才笨”,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何漾初的手指还停在多肉叶子上,指甲盖泛着青白,指节比上次更突出了。他看着那只手,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你今天是来买花的?”他问。

      何漾初收回手,插进外套口袋里。他转过身看着徐闻舟,嘴角弯了弯,那点笑跟以前一样,淡淡的,像水面上浮着的叶子。

      “来买空你的花店。”

      徐闻舟愣了一下。

      “什么?”

      “字面意思,”何漾初说,目光在店里转了一圈,“你这儿所有的花,我全要了。”

      徐闻舟看着他,想从那双黑亮亮的眼睛里找出“开玩笑”三个字,但何漾初的表情很平,没什么起伏。他甚至往柜台那边走了两步,伸手拿起台面上的计算器,按了两下。

      “算算多少钱。”

      “你疯了?”

      “没疯。”

      “你买这么多花往哪儿放?你家有那么大吗?”

      何漾初按计算器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目光落在计算器的屏幕上,那上面显示着一个数字,红色的,在日光灯底下亮着。

      “我家不大,”他说,“但放得下。”

      “放得下什么?你买几十盆花堆家里,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那就不下脚。”

      徐闻舟看着他。何漾初还低着头,手指搭在计算器上,按了一个归零键,屏幕跳回数字零。他的手很稳,但徐闻舟注意到他的指尖在微微发颤,幅度很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何漾初,”徐闻舟叫了他一声,声音比平时低,“你到底怎么了。”

      何漾初抬起头。他看着徐闻舟,眼睛黑亮亮的,里面映着花店暖黄色的灯光和徐闻舟自己的影子。那颗泪痣在灯光下格外分明,像一颗小小的、深褐色的锚点,把那张瘦削的脸钉在徐闻舟的视线里。

      “我没怎么,”何漾初说,语气平平的,“就是想买花。”

      “你上次说你出远门。”

      “对。”

      “什么时候走?”

      何漾初沉默了两秒。

      “快了。”

      “快了是多快?”

      “徐闻舟,”何漾初把计算器搁回台面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很轻的疲倦,像一层薄薄的灰,“你别问了。”

      徐闻舟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泥。他看着何漾初,何漾初看着台面上的计算器。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柜台的宽度,谁也不说话。风铃在门口叮当响了一声,是有风灌进来了,带着傍晚的凉意。

      “行,”徐闻舟说,声音闷闷的,“你买,我给你算。”

      他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找计算器和记账本。动作放得很慢,像是在等何漾初反悔。但何漾初没反悔,他站在柜台外面,安安静静地等着,手指在外套口袋里面攥着什么,徐闻舟看不见。

      徐闻舟把店里所有花的品种和数量报了一遍,何漾初听完点了点头。

      “全要了。”

      “你真要全要?”

      “嗯。”

      徐闻舟拿起笔在记账本上写了个数字,推到何漾初面前。何漾初低头看了一眼,从外套内袋里掏出手机,扫了柜台上的收款码。转账的声音响起来,清脆的一声,在安静的花店里格外清楚。

      徐闻舟看了眼手机屏幕。到账金额比那个数字多了一个零。

      “你转多了。”

      “不多。”

      “多了一个零。”

      何漾初把手机收回口袋里,抬起头看着他。

      “剩下的是下个月的,”他说,“我提前订。”

      “你下个月还来?”

      何漾初没回答。他在店里走了一圈,把木架上的花一盆一盆地看过去,手指在叶子上一一碰过。绿萝、吊兰、常春藤、多肉、满天星、雏菊、还有几盆不知名的蕨类。他走得慢,看得仔细,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告别。徐闻舟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觉得心里那个闷闷的东西又膨胀了一点。

      何漾初走到那盆素昙前面,停下来。他蹲下去,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歪着头看那几片叶子。傍晚的光线从门口斜进来,照着他半张脸,把他瘦削的下巴和微微突出的颧骨照得格外分明。

      “它还是没开,”何漾初说。

      “嗯,还没到时候。”

      “昙花一般什么时候开?”

      “夏天到秋天,夜里开,开几个小时就谢了。”

      何漾初伸手碰了碰素昙的一片叶子,指腹在叶面上慢慢划过,从根部划到尖上,又划回来。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什么烫手的东西。

      “它开的时候,你会告诉我吗?”他问。

      “你不是说你要出远门吗?”

      “我问你会不会告诉我。”

      徐闻舟看着蹲在花盆前面的何漾初。他的背影很瘦,肩膀的骨头撑着那件深蓝色外套,把布料顶出两个尖角。徐闻舟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何漾初那天,天桥底下,阳光很好,何漾初蹲在马路牙子上听他瞎扯卦象,蹲的姿势也像现在这样,膝盖并拢,手臂搭在上面,整个人缩成一小团。那时候他看起来好好的,白白净净的,脸上有点肉,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

      现在他蹲在那儿,像一片被风吹薄的纸。

      “会,”徐闻舟说,声音有点哑,“开了就告诉你。”

      何漾初站起来,转过身。他站在素昙前面,逆着光,整个人镶在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里。他看着徐闻舟,目光在徐闻舟脸上停了很久,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一点点收进眼睛里存起来。

      “徐闻舟。”

      “嗯。”

      “你这店里所有的花,我买走了,你明天就没东西卖了。”

      “你关心这个干嘛?”

      “所以你要再去进货,”何漾初说,“明天去,后天也去,每天都去。花店要天天开着,不能关。”

      徐闻舟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吸了口气,把那股劲儿压下去。

      “你管我关不关。”

      “我管,”何漾初说,“你开着,我以后回来才知道去哪儿找你。”

      “你都说‘以后’了,”徐闻舟往前迈了一步,手撑在柜台上,身子前倾,“你到底要去哪儿?”

      何漾初没回答。他往前走了半步,离徐闻舟近了一点。近到徐闻舟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味道——不是洗衣液了,是很淡的消毒水味,混在衣服的纤维里,若有若无的。

      “你手上沾的什么?”徐闻舟低头看了眼他的手。

      何漾初把手缩进口袋里。

      “没什么。”

      “你闻着像医院。”

      “你想多了。”

      徐闻舟盯着他的眼睛。何漾初不避不闪地跟他对视,那双眼黑亮亮的,平静得像一潭水。但徐闻舟这次看清楚了——那潭水底下确实有东西,模模糊糊的,沉在水底,被光照着也看不真切。

      “何漾初,”徐闻舟叫了他一声,声音压得很低,“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何漾初的睫毛颤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被风吹动的叶子。然后他笑了,那个笑跟以前一样,嘴角弯弯的,眼睛弯弯的,那颗泪痣跟着往上挑了挑。但徐闻舟觉得这个笑跟平时不一样,像是从什么地方硬挤出来的,底下的东西撑着,勉强才挂住。

      “我能有什么事,”何漾初说,“就是出个远门,办点事。”

      “办什么事?”

      “家里的事。”

      “你家里到底有什么事?”

      “徐闻舟。”何漾初的声音压下来,带着一点很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疲惫,“你别问了,行吗。”

      徐闻舟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他站在柜台后面,何漾初站在柜台前面,两个人隔着那块木台面,空气里飘着泥土和植物混在一起的潮湿味道。风铃又响了,街上的风把梧桐叶卷起来,打在卷帘门上,啪嗒啪嗒的。

      “行,”徐闻舟说,“不问了。”

      何漾初伸手把柜台上那盆最小的多肉拿起来,捧在手心里。那是一盆熊童子,叶子圆滚滚的,带着红色的尖,像一排小爪子。他低头看着那盆多肉,手指在叶尖上轻轻碰了碰。

      “这盆我带走,”他说,“剩下的你帮我养着。”

      “你买都买了,怎么不全带走?”

      “太多了,拿不了,”何漾初把熊童子揣进外套口袋里,只露出几片叶子在外面,“其他的先寄存在你这儿,行不行?”

      徐闻舟看着他,觉得这话哪儿不对。买花的人把花寄存在花店里,这算什么?但他没说出口。他只是点了点头,说“行”。

      何漾初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巴。他转身往门口走,步子不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风铃在他头顶,他伸手拨了一下,叮叮当当响了好一阵。

      “徐闻舟。”

      “又怎么了。”

      “你这店开了多久了?”

      “半个月。”

      “半个月,”何漾初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算什么日子,“那还早。”

      “什么还早?”

      “没什么,”何漾初推开门,傍晚的风灌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的,“走了。”

      “明天还来吗?”

      何漾初站在门槛外面,回头看了他一眼。傍晚的光线从街口照过来,把他的脸照成半明半暗的两半。左眼下面那颗泪痣落在暗的那一半里,看不清楚了。

      “不知道,”他说,“看情况。”

      然后他走了。步子跟以前一样,不紧不慢的,深蓝色外套很快融进傍晚的暮色里,拐过街角就看不见了。风铃还在响,叮叮当当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没说完。

      徐闻舟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店里的花被何漾初“买走了”,但一盆都没搬,全在原地待着。绿萝还在木架上垂着藤,吊兰的叶子还在空气里轻轻晃,那盆素昙还蹲在最显眼的位置,叶子绿得发闷。

      只有那盆熊童子不见了。被何漾初揣进了口袋,只露出几片带红尖的小爪子,在暮色里晃了晃就没了。

      徐闻舟走到素昙前面蹲下来。他摸了摸叶片,凉的,硬的。然后他掏出手机翻了翻,何漾初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七天前那个笑脸。他打了一行字:你买花为什么不带走?

      发出去之后他等着。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手机没响。他把手机搁在膝盖上,额头抵着花盆边沿。店外面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从卷帘门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胶上铺了一条细长的亮线。

      手机终于震了。

      何漾初:太重了,拿不动。

      徐闻舟:那我给你送过去。

      何漾初:不用。

      徐闻舟:你家在哪儿?

      何漾初:徐闻舟,别问。

      徐闻舟盯着那五个字。别问。他已经数不清这是何漾初第几次说“别问”了。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攥了很久,最后发了一条:行,不问了。但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告诉我。

      对面没再回。

      那天晚上徐闻舟又没睡好。他在折叠床上翻来覆去,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上。那条“别问”的消息停在对话框里,他每翻一次身就瞟一眼,每瞟一眼心里就堵一下。

      他想起何漾初蹲在素昙前面的背影,瘦得撑不起那件外套。想起他手腕上那根黑绳,绳子上缀着的银色小珠子。想起他手指甲盖泛着的青白色。想起他身上那股很淡的消毒水味,混在衣服纤维里,若有若无的。

      他想起何漾初说“你这店天天开着,不能关”,说“你开着,我以后回来才知道去哪儿找你”。这些话连在一起,像是何漾初在交代什么。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一件一件地托付出去。

      徐闻舟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喘了口气。

      “你到底要去哪儿啊,”他对着枕头说,声音被棉花吞掉了,没人听见。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开门。把卷帘门拉起来,把门口的塑料椅摆好,给所有花浇了一遍水。素昙还是老样子,叶子安安静静地舒展着,一点动静都没有。他蹲在花盆前面看了半天,然后用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何漾初。

      配文:还没开。

      何漾初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你昨天买的花我给你留着,一盆没动,什么时候来拿都行。

      还是没回。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去整理木架。那天店里没什么客人,一整个上午就来了一对老夫妻,买了盆绿萝,十二块钱。老奶奶付钱的时候问他:“小伙子,你这花店开多久了?”

      “半个月。”

      “那还早呢,”老奶奶说,“慢慢来,花店要熬的。”

      徐闻舟说了声谢谢,把绿萝装进塑料袋里递过去。老奶奶接过袋子,看了眼门口那盆素昙。

      “这昙花养得不错,”她说,“养几年了?”

      “我姥姥养的,七年了。”

      “七年才开一次,”老奶奶点了点头,“昙花就这样,不轻易开,开一次就忘不了。”

      徐闻舟笑了笑,把老两口送出门。风铃叮当响了一阵,店里又安静下来。他站在素昙旁边,低头看着那几片叶子。

      七年才开一次。开一次就忘不了。

      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何漾初还是没回。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去后间整理花盆。动作放得很慢,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往下沉,沉到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够不着了。

      傍晚的时候,他正准备关门,手机终于震了。他几乎是立刻掏出来看。

      何漾初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那盆熊童子,放在一个窗台上。窗台外面是城市的天际线,灰蒙蒙的,远处有几栋高楼的轮廓,被暮色模糊了边缘。熊童子的叶子在照片里显得很小,圆滚滚的,红色的尖对着镜头,像一排小爪子。

      配文:它在我这儿挺好的。

      徐闻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的窗台很窄,只能放下这一盆花。窗台后面是白色的墙,墙面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纹,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他把照片放大,又放大,想从里面看出何漾初住在什么地方,但除了那栋楼和那片灰蒙蒙的天,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打字:你住几楼?

      何漾初:高。

      徐闻舟:多高?

      何漾初:反正看得远。

      徐闻舟把手机搁在膝盖上,坐在花店门口的台阶上。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街上行人匆匆忙忙地往家赶。他坐了一会儿,又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我明天去进花,你要不要一起来?

      对面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明天有事。

      徐闻舟:什么事?

      何漾初:去医院复查。

      徐闻舟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医院复查。这四个字跳进眼睛里,像四根针。他想起何漾初身上那股消毒水味,想起他泛青的指甲盖,想起他瘦得撑不起外套的背影。他打了很多字,打“你生什么病了”,打“严不严重”,打“在哪家医院”,打“我去找你”。但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两个字:哪个?

      何漾初回:小毛病,别多想。

      徐闻舟:我没多想。

      何漾初:你打字那么慢,还说没多想。

      徐闻舟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仰起头看天,暮色把天空染成灰蓝色,一片云都没有。他眨了眨眼,把那股劲儿压回去。

      徐闻舟:那你复查完了告诉我。

      何漾初:好。

      徐闻舟:我等你。

      对面没再回。徐闻舟坐在台阶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路灯终于亮了,昏黄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铺在花店门口的柏油路面上。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最后那条“我等你”停在对话框里,孤零零的。他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转身回店里拉卷帘门。铁门哗啦啦响着往下走,把花店和街上的灯光隔开。

      店里暗下来,只有木架上那些花在阴影里安安静静地站着。素昙在最前面,叶子在昏暗里泛着深绿的光。徐闻舟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最外面那片叶子。

      “你开的时候,”他小声说,“他要是来不了,我就拍照片发给他。”

      叶子在他手指下面,纹丝不动。但徐闻舟觉得它在听。花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后间,躺在床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上。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何漾初那张照片里的窗台——窄窄的,只够放一盆熊童子。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和高楼的轮廓。何漾初一个人住在那里,高高的,看得远。但看得远有什么用,该看不见的还是看不见。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潮潮的,像有什么东西渗进去了。

      “复查,”他小声念叨,“什么病要复查。”

      枕头没回答。窗外的路灯照进来一小块光,落在地胶上,亮亮的。他看着那块光,看了很久,久到眼皮打架,慢慢合上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窗户很大,窗台很窄。窗台上放着一盆熊童子,叶子圆滚滚的,红色的尖在风里轻轻晃。他往窗外看,城市在脚下铺开,灰蒙蒙的,远处有几栋高楼。他忽然听见有人叫他,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模糊糊的。他回头,何漾初站在房间角落里,穿着那件米白色卫衣,脸上有肉,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他说“徐闻舟,我的第三个愿望,等我攒好了再说”。然后他慢慢往后退,退进一片白色的光里,左眼下面那颗泪痣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灭了。

      徐闻舟猛地醒过来。天刚蒙蒙亮,后间的小窗透进来一层灰蓝色的光。他躺在床上,心跳得咚咚响,后背全是冷汗。他摸过手机看了眼时间,早上五点出头。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何漾初发的,时间显示凌晨三点。

      何漾初:徐闻舟,你花店还开着吗?

      徐闻舟盯着这行字。凌晨三点。何漾初没睡,问他花店还开着吗。他攥着手机,打了一行字:开着,天天开着。

      对面没回。大概是睡了。

      他把手机搁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天花板灰蒙蒙的,角落里那只蜘蛛还在,安安静静地趴在网上。他躺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光脚走到前面,把那盆素昙从木架上搬下来,放在店门口最显眼的位置。晨光从卷帘门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花盆上,姥姥的圆珠笔标签已经翘起来一个角,在光里轻轻颤着。

      他蹲在花盆前面,看着那几片叶子。

      “你赶紧开吧,”他小声说,“我总觉得,他等不及了。”

      叶子安静地立着,深绿色的,扁平的。但徐闻舟觉得它听见了。花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话。何漾初也是。他们都不说话,留他一个人猜。猜来猜去,猜得心口发闷,猜得夜里睡不着,猜得梦里都是白色的花和越走越远的背影。

      他站起来,把卷帘门拉开。晨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初秋的湿气。街上有早起的清洁工在扫落叶,扫帚划过地面,沙沙沙的。徐闻舟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闷闷的东西往下压了压。

      今天要进花。何漾初把店里的花全“买”了,虽然一盆没搬,但他得进货,得把店撑起来。他答应了何漾初,花店要天天开着。那就天天开着。

      他回后间换了件干净衬衫,洗了把脸,把头发随便扒拉了两下,出门了。路过素昙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伸手碰了碰叶子,然后走出去,把门带上。风铃叮当响了一声,在早晨安静的街上格外清楚。

      他往花卉市场的方向走,步子比平时快。秋天的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带着梧桐叶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他走了几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何漾初的对话框里,凌晨那条消息还停在最上面,下面是他早上回的“开着,天天开着”。他看了两秒,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花店要天天开着。何漾初说的。他答应了。

      那就开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