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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欢迎光临无言花店 徐闻舟在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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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闻舟在烧烤店干满一个月那天,周哥把他叫到后厨,递给他一个信封,拍着他肩膀说:“闻舟啊,你干活利索,人也机灵,就是心不在这儿。哥不拦你,想走就走。”
徐闻舟接过信封,捏了捏,厚度比往常厚了点。他没数,揣进兜里,说了声“谢了周哥”,转身就往外走。周哥在后面喊:“以后想吃串了回来,给你打折!”
他摆了摆手,没回头。
那天晚上他请何漾初吃了最后一顿烧烤。两个人坐在老位置,角落那张小方桌,旁边就是后厨出风口,油烟味混着炭火味,空气里飘着辣椒面和孜然粉的颗粒。何漾初还是老样子,羊肉三串、鸡脆骨两串、鸡翅一根、烤茄子一份,不放辣。徐闻舟这次多点了两瓶啤酒,给自己倒了一杯,给何漾初也倒了一杯。
“你不干了?”何漾初捏着杯子,指节微微泛白。
“不干了,”徐闻舟灌了一口酒,哈了口气,“攒够房租了,想干点别的。”
“干什么?”
“不知道,再看看。”
何漾初低头看着杯子里冒泡的啤酒,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抬起眼,目光在徐闻舟脸上停了两秒。
“你算命那摊子呢?还摆不摆?”
“城管天天追,摆不了。”
“那你干什么?总不能一直打零工。”
徐闻舟往后一靠,椅子两条前腿翘起来。烧烤店的暖黄灯光打在他脸上,照出一点胡茬的青影。他想了想,忽然说:“我想开个店。”
“什么店?”
“花店。”
何漾初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花店?”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嗯,我姥姥以前是开花圃的,我小时候跟着她种过花,月季、茉莉、栀子,还有昙花。她有一株昙花养了七年,开的那天晚上,我蹲在旁边看了半宿。”徐闻舟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放低了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着圈,“后来她走了,花圃也卖了。但那花开的那个晚上,我一直记得。”
何漾初安静地听着。灯光打在他脸上,那颗泪痣安安静静地待在左眼下面,像一颗小小的、深褐色的逗号。
“你姥姥要是知道你用她教的手艺来泡人,”何漾初说,“估计得气得从坟里爬出来。”
徐闻舟噎了一下,啤酒呛进气管里,咳了半天。
“谁他妈泡你了?”他一边咳一边说,脸红得不知道是酒上头还是别的什么。
何漾初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啤酒,嘴角那点笑意藏在杯沿后面,若隐若现的。
“店名想好了吗?”他问。
“想好了,”徐闻舟缓过劲来,抽了张纸巾擦嘴,“无言。”
“无言?”
“无言花店。”
何漾初把杯子放下来,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那节奏不紧不慢的,像是在敲什么暗号。他歪着头看徐闻舟,眼睛里映着烧烤店的灯和对面那个人模模糊糊的影子。
“为什么叫无言?”
徐闻舟想了想,说:“因为花不会说话。”
“废话。”
“你听我说完,”徐闻舟身子往前倾,胳膊撑在桌面上,“花不会说话,但它什么都知道。你给它浇水,它就好好长;你忘了浇,它就枯给你看。它不吵不闹,但什么都记着。我觉得人也一样,有些话不用说出来,做就行了。”
何漾初看着他,目光深了一层。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徐闻舟从没见过的认真。他看了徐闻舟很久,久到徐闻舟开始不自在,伸手去够酒瓶给自己倒酒。
“行,”何漾初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那我以后买花就找你了。”
“你买什么花?你家里堆得下吗?”
“堆不下也得买,”何漾初拿起最后一串鸡脆骨,咬了一口,“照顾你生意。”
徐闻舟拿着酒瓶的手悬在半空,看着何漾初嚼鸡脆骨的样子。腮帮子一鼓一鼓的,那颗泪痣随着咀嚼微微动着。他突然觉得这个画面他愿意看很久,看到何漾初腻了为止。
“那你得常来,”他说,声音有点哑,“不然我店开不下去。”
何漾初把鸡脆骨咽下去,拿纸巾擦手指。这次他没叠成方块,随便团了一下搁在桌上。
“天天来,”他说,“烦死你。”
“你烦不死我。”
何漾初抬起眼,目光撞上徐闻舟的。烧烤店吵吵嚷嚷的,旁边桌有人在划拳,前台有人在喊加单,后厨的烤架滋滋响着,但这些声音好像一下子被推远了,只剩下两个人中间那张小方桌,桌面上两瓶啤酒、一堆空竹签、一张团起来的纸巾。
“你说的,”何漾初说,“别到时候嫌我烦。”
“谁嫌谁还不一定呢。”
何漾初笑了,那个笑很淡,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夜里河面上忽然翻起来的一点月光。他站起来,把衬衫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手腕上那根黑绳。
“走了,”他说,“明天见。”
徐闻舟坐在原位,看着何漾初推门出去。风铃叮当响了一声,门合上,夜风灌进来又迅速被室内的暖意吞没。他低头把剩下的半瓶酒喝完,然后站起来去结账。
周哥在柜台后面算账,头也不抬:“那位呢?”
“走了。”
“以后还来吗?”
“不来了,”徐闻舟掏出手机扫码,“我不干了,他也不来了。”
周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说了句:“那桌的账记你头上了。”
徐闻舟笑了一声,付了钱,转身往外走。推开门的时候风铃叮当响了一下,他站在台阶上,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铺在柏油路面上,孤零零的一条。
他掏出手机,翻到何漾初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发的“明天见”。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反复几次,最后发出去一条:店找好了告诉你。
对面秒回:好。
然后又是一条:别找太贵的,你还没还我钱。
徐闻舟看着那行字,站在路灯底下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把旁边便利店里打瞌睡的店员都吵醒了,隔着玻璃看了他一眼。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兜里那张纸巾还在。已经好几天了,纸团变得皱巴巴的,但他一直没扔。
“无言花店,”他自言自语,往出租屋的方向走,“花不会说话。”
可他觉得何漾初什么都说了。在那双黑亮亮的眼睛里,在那颗泪痣微微挑起的时候,在“天天来,烦死你”那句话里,什么都说了。
只是他没接住。
徐闻舟找店面找了小半个月。他手里攒的钱不多,烧烤店那点工资加上之前算命攒的零碎,满打满算不到八千块。要在市区租个门面,连押金都不够。
他骑着共享单车把附近几条街转了个遍,最后在城东老街区找到一间转租的小铺子。铺面不大,二十来平,前面是店,后面隔了个小间能住人。房租便宜得离谱,原因是这地方偏,周围全是老小区,年轻人少,没什么客流。上一家是做奶茶的,干了三个月倒闭了,墙上还留着没撕干净的奶茶海报,一个穿校服的女生举着杯珍珠奶茶,笑得特别甜。
徐闻舟站在铺子中间,踩着满地灰尘和碎玻璃碴子,转了一圈。头顶的灯管坏了一根,另一根忽明忽暗地闪,照得他影子一会儿有一会儿没。墙角有漏水留下的霉斑,形状像某种奇怪的动物。后间隔间的门歪着,关不严,风一吹就吱呀吱呀地响。
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何漾初。
对面秒回:你要开鬼屋?
徐闻舟:花店。
何漾初:花店和鬼屋不冲突。
徐闻舟:你就不能鼓励我一下?
何漾初:加油。鬼屋生意兴隆。
徐闻舟“操”了一声,把手机揣兜里,开始收拾。他花了三天把铺子打扫干净,墙上的霉斑刮掉重新刷了白漆,坏掉的灯管换了新的,歪掉的门修好了,地上铺了层便宜的浅色木纹地胶。又从旧货市场淘了个二手木架、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椅,摆在店门口当门面。最后去花卉市场进了第一批货——绿萝、吊兰、常春藤、几盆多肉、几扎满天星和雏菊,满满当当塞了一三轮车。
开张那天他没放鞭炮,没摆花篮,就自己在门口贴了张红纸,上面用毛笔写了四个字:无言花店。字是他自己写的,歪歪扭扭的,但勉强能看。他把那盆从姥姥花圃里分株出来的昙花摆在最显眼的位置,花盆上还贴着姥姥当年用圆珠笔写的标签,纸已经发黄了,上面两个字:素昙。
然后他拍了张照片发给何漾初:开张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等了十分钟,没回复。又等了半个小时,还是没回复。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开始给绿萝浇水。水浇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他放下水壶去拿手机,何漾初回了一条:今天有点事,明天来。
徐闻舟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字很正常,但发消息的时间不对,何漾初平时回消息从来不超过三分钟。他想了想,打字:没事吧?
对面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没事。有点累,睡了。
徐闻舟看着“睡了”两个字,时间是下午四点。他把手机放下,继续浇花,但心里好像有个什么东西被轻轻拽了一下,不疼,就是有点不对劲。
他没深想。
第二天下午,风铃响了。
徐闻舟正蹲在后间整理花盆,满手泥,听见风铃叮当一声,头也不抬地喊了句:“随便看看,需要什么叫我。”
来人没说话。脚步声不紧不慢的,从门口走到木架前面,停下来。徐闻舟把最后一盆多肉摆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掀开后间的帘子往外走。
米白色卫衣,头发软塌塌的,左眼下面那颗泪痣。
“何漾初?”徐闻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店在这儿?”
何漾初站在木架前面,背对着他,正在看那盆素昙。他今天穿得比平时厚,卫衣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把脖子遮得严严实实。听见徐闻舟的声音,他慢慢转过身,脸上带着点笑,但那笑比平时淡,像是花了力气才挂上去的。
“你朋友圈发了定位,”何漾初说,“自己看。”
徐闻舟掏出手机翻了翻,果然,昨天那张照片下面自动带了定位。他“哦”了一声,把手机收起来,走到何漾初身边。
“你脸色不太好,”他看着何漾初的脸,“没睡好?”
何漾初偏了偏头,避开他的目光,伸手去碰那盆素昙的叶子。指尖在叶面上轻轻划过,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有点失眠,”他说,“最近事多。”
“什么事?”
“家里的事,”何漾初收回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没什么好说的。”
徐闻舟“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他注意到何漾初刚才碰叶子的那只手,指甲盖泛着淡淡的青白色,没什么血色。他想起何漾初借钱给他的时候,转账记录上的名字——何漾初。三个字,干干净净的,没有多余的信息。
“你今天是来看花的,还是来看我的?”徐闻舟问。
何漾初抬眼看他,那点淡薄的笑意浓了一点。
“看你店倒闭没有。”
“刚开张,你咒我?”
“我这是关心。”
徐闻舟“嘁”了一声,转身去柜台后面拿了个喷壶,给旁边的绿萝喷水。何漾初跟过来,站在柜台外面,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着。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柜台的距离,空气里飘着泥土和植物混在一起的味道,潮湿的,安静的,跟烧烤店的油烟味完全不一样。
“你这店名,”何漾初说,“是你自己想的?”
“嗯。”
“无言,”他把这两个字又念了一遍,像是在嘴里含了含,“挺好的。”
“好在哪儿?”
何漾初没回答,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二十平的小铺子,货架摆得满满当当,地上还堆着没拆箱的花盆和营养土。墙上除了那张红纸写的店名,什么都没有。整个店给人一种“勉强支棱起来”的感觉,像只刚断奶的小猫,站是站起来了,但腿还在抖。
“你就这么开着?”何漾初问,“能赚钱吗?”
“不知道,”徐闻舟把喷壶放下,靠在柜台上,两只胳膊撑在身后,“试试呗。”
“你以前不是算命的吗?算算自己这店能不能成。”
“那不是骗人的吗?”
“你也知道是骗人的。”
徐闻舟“嘿”了一声,直起身来,伸手去够何漾初的胳膊。他本来想拍一下何漾初的肩膀,结果手伸出去,何漾初正好侧了侧身,那只手就落在了他的手腕上。
隔着外套的布料,他感觉到何漾初的手腕很细。细得有点过分,摸上去像握着一根裹了层布的树枝。而且手腕上那条黑绳硬硬的,硌着他的掌心。
何漾初猛地抽回手,动作快得有点不自然。他把手缩进外套口袋里,脸上的笑淡了一瞬,又重新挂上去。
“别动手动脚的,”他说,语气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徐闻舟的手悬在半空,指头还保持着弯曲的弧度。他愣了一秒,然后把手指收回来,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
“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何漾初低下头看柜台上的花盆,徐闻舟看着他。阳光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打在何漾初的侧脸上,把他皮肤底下那些极细的青色血管照得隐约可见。他的嘴唇颜色很淡,几乎跟皮肤一个色号,只有那颗泪痣是深色的,像整张脸上唯一一个确凿的坐标。
“你吃早饭了吗?”徐闻舟突然问。
何漾初抬起头,像是被这个问题打了个措手不及。
“你管我吃没吃早饭?”
“你就说吃没吃。”
何漾初沉默了两秒。
“没。”
徐闻舟转身往后间走。后间角落里有个二手小冰箱,他拉开门翻了翻,找出两个鸡蛋和一包没开封的挂面。又翻出一个小电煮锅,接了水插上电。
“你干嘛?”何漾初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煮面。”
“我不饿。”
“你脸色跟白纸似的,不饿也得吃。”
何漾初没再说话。徐闻舟听见前面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塑料椅被拉开的声音。何漾初大概在门口那两把椅子那儿坐下来了。
水开了,徐闻舟把面下进去,又磕了两个鸡蛋。锅太小,鸡蛋打进去就满了,咕嘟咕嘟冒着泡。他想起何漾初吃烧烤的样子,一口一口的,嚼半天,吃得特别仔细。这人吃饭的习惯跟别人不一样,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又像是在记住什么味道。
面煮好了,他盛了一碗端出去。何漾初坐在门口的塑料椅上,背对着他,看着外面的老街。下午的阳光把他整个人的轮廓都照得淡了一层,像一幅曝光过度的照片。
“喏,”徐闻舟把碗递过去,“没放辣。”
何漾初回过头,看了眼碗里。两个荷包蛋卧在清汤面上,撒了几粒葱花,热腾腾地冒着白气。他接过碗,手指碰了碰碗沿,又缩回去。
“烫。”
“刚出锅的,能不烫吗。”
何漾初捧着碗,吹了吹汤面上的热气。他低头吃面的样子很安静,筷子挑起来的面条要吹三下才送进嘴里,嚼的时候腮帮子慢慢动着,像只仓鼠。
徐闻舟拉了把椅子坐在旁边,没说话。两个人就坐在花店门口,晒着下午的太阳,一个吃面,一个看着街上偶尔路过的老头老太太和流浪猫。风铃偶尔响一下,是风从街口拐进来的时候带动的。
“徐闻舟,”何漾初吃到一半,忽然开口。
“嗯?”
“你这店挺好的。”
“还行吧。”
“我说认真的。”
徐闻舟偏过头看他。何漾初端着碗,眼睛看着碗里的面,没看他。阳光打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你怎么突然正经起来了?”徐闻舟问。
何漾初把碗里最后一根面条挑起来,送进嘴里,嚼完咽了。他捧着碗喝了两口汤,然后把碗搁在膝盖上,抬起头看徐闻舟。
“因为我可能以后不能经常来。”
徐闻舟脸上的表情没变,但眼神动了一下。
“为什么?”
“有点事,”何漾初说,语气很平,“要出一趟远门。”
“去哪儿?”
“还没定。”
徐闻舟盯着他看了几秒。何漾初不避不闪地跟他对视,眼睛黑亮亮的,里面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水。但徐闻舟总觉得那潭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什么时候回来?”他问。
“不知道。”
“那你什么时候走?”
“过几天。”
徐闻舟把视线移开,看着街对面那棵老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有几片掉下来,被风卷着在马路上打转。他忽然觉得这个下午好像被什么东西蒙了一层灰,明明阳光还在,但没那么亮了。
“行吧,”他说,声音没什么起伏,“那你走之前再来一次,我送你盆花。”
“什么花?”
“到时候再说。”
何漾初把碗递还给他,站起来,拉了拉外套拉链。他站在花店门口,逆着光,整个人像剪影一样镶在门框里。风铃在他头顶叮当响了两声。
“那我先走了,”他说。
“嗯。”
何漾初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回过头,阳光照着他侧脸,那颗泪痣在逆光里看不清楚了,只留一个模糊的深色小点。
“徐闻舟。”
“又怎么了?”
“你店名为什么叫无言?”
徐闻舟手里拿着空碗,站在门槛里面。他想了想,说:“花不会说话,但它什么都知道。”
何漾初看了他很久。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阳光把他的睫毛照成透明的金色。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昙花在夜里开的那一瞬,来不及看清就没了。
“嗯,”他说,“花什么都知道。”
然后他转身走了。步子还是不紧不慢的,卫衣帽子随着走动一晃一晃,拐过街角就看不见了。徐闻舟站在花店门口,手里攥着那只空碗。风铃还在响,叮叮当当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没说完。
他低头看了眼碗底,何漾初把面吃得很干净,汤也喝了大半,只剩一点点底儿,上面漂着几粒葱花。
他把碗拿回后间去洗。水龙头哗哗淌着水,他盯着水流发呆。何漾初说“以后不能经常来”,说“出趟远门”,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这些话连在一起,像是一道被折起来的纸,表面平整,但折痕底下藏着东西。
他关掉水龙头,掏出手机翻到何漾初的朋友圈。何漾初的朋友圈是空的,一条都没有。头像还是那张模糊的白花照片。他放大看了半天,终于认出来了——那是昙花。白色的花瓣一层一层的,在夜里开着,模糊得像一场梦。
他退出来,给何漾初发了条消息:你头像那花,是昙花吧。
过了很久,久到徐闻舟以为他不会回了,手机震了一下。
何漾初:嗯。
徐闻舟:我家那盆素昙,是我姥姥养的,养了七年才开一次。开的那天晚上我蹲在旁边看,花开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但我觉得特别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夜里炸开了。
何漾初:然后呢?
徐闻舟:然后就谢了。第二天早上起来就蔫了。
何漾初:昙花一现。
徐闻舟:嗯,一现。
何漾初:但你看过了。
徐闻舟看着这四个字,手指悬在键盘上。他想打很多话,打“所以你也来看看我的花”,打“你走之前来一趟”,打“我等你回来”。但他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两个字:嗯,我看过了。
他把手机锁屏,揣进兜里。兜里那张纸巾还在,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他把它掏出来,展开看了一眼,上面的油印子早就干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想了想,没扔,又折起来放回去了。
然后他走到前面,把那盆素昙从木架上搬下来,放在店门口最显眼的位置。花盆上姥姥的圆珠笔标签被阳光照着,纸已经黄得发脆了,但“素昙”两个字还能认出来。
他蹲在花盆旁边,看着那几片扁平的深绿色叶子。昙花还没开,连花苞都没打,要等到夜里,等到某个不为人知的时刻,它才会慢慢展开。那时候没人看见也没关系,它自己开给自己看。
“你什么时候开?”徐闻舟对着花盆说。
叶子没理他。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回了店里。风铃在他身后响了一声,街上的梧桐叶被风吹起来,打着旋落在花店门口的台阶上。
那天晚上,徐闻舟躺在后间隔间的折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里放着那首《第三人称》,钢琴声一下一下敲在黑暗里。他盯着天花板,想着何漾初白天说的那些话。
“出趟远门。”
“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以后不能经常来。”
他把这三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越嚼越觉得不对劲。何漾初说这些话的时候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念一段早就背好的台词。而且他今天的状态不对,脸色太白,手太凉,手指甲盖泛青,中午那碗面他吃得比平时慢了很多,每一口都嚼了很久,像是在用力记住什么味道。
徐闻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别想了,”他对自己说,“人家就是出个远门。”
但另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那他为什么说“以后不能经常来”,而不是“等我回来”?
他没答案。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里他站在一个很大的花圃里,全是昙花,白花花的一片,在月光底下泛着银色的光。何漾初站在花丛中间,穿着那件米白色卫衣,左眼下面那颗泪痣清清楚楚的。他冲徐闻舟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往花丛深处走。徐闻舟想追,脚底下却像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他张嘴喊,喊不出声。何漾初越走越远,白色的花把他整个人吞没了,只剩那颗泪痣,像一粒小小的火星,在月光里闪了一下,就灭了。
徐闻舟猛地醒过来。
天刚蒙蒙亮,后间的小窗透进来一层灰蓝色的光。他躺在床上,心跳得咚咚响,后背全是冷汗。他摸过手机看了眼时间,早上五点四十。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何漾初发的,时间显示凌晨两点。
只有三个字:花开了吗。
徐闻舟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凌晨两点,何漾初没睡,给他发了这三个字。他不知道该怎么回,也不知道这三个字到底在问什么。
他爬起来,光脚踩在冰凉的地胶上,走到前面去看那盆素昙。叶子还是那几片叶子,安安静静的,一点动静都没有。他蹲下来,用手碰了碰叶片,凉的,硬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掏出手机,打了四个字发过去:还没开呢。
发完之后他蹲在花盆旁边,等着。手机没有响。他把额头抵在膝盖上,闭着眼,脑子里全是梦里那片白花花的昙花和何漾初越走越远的背影。
“你他妈到底要去哪儿啊,”他对着花盆说,声音闷在膝盖里,模模糊糊的。
叶子还是没理他。
晨光从卷帘门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徐闻舟蹲在那儿,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手机终于震了一下。他几乎是立刻拿起来看。
何漾初:等开了告诉我。
徐闻舟:你来看啊。
何漾初:可能来不了。
徐闻舟:那你什么时候来?
对面隔了很久。久到徐闻舟以为他又睡着了。然后消息弹出来——
何漾初:徐闻舟,你帮我养着那盆花,行吗。
徐闻舟看着这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他想问“为什么是我”,想问“你到底怎么了”,想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但他打了半天,最后发出去的是:行。
何漾初回了一个表情,一个笑脸。
然后就没再说话了。
徐闻舟把手机搁在地上,重新蹲回花盆旁边。天越来越亮了,花店里的绿萝和吊兰被晨光照着,叶子上还挂着昨晚喷的水珠,亮晶晶的。整间店安安静静的,只有外面街上偶尔传来早班公交车刹车的声音。
他伸手摸了摸素昙的一片叶子,指腹在叶面上来回蹭了两下。
“你开的时候,”他小声说,“他要是来不了,我就拍照片发给他。”
叶子在他手指底下,纹丝不动。
徐闻舟站起来,把卷帘门拉开半截。晨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初秋的湿气。他站在门口,看着街上零星几个早起的人,遛狗的、买早点的、骑电动车赶着上班的。世界照常运转,好像昨天晚上那个梦和凌晨那几条消息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说不清是什么,只是觉得胸口那个位置,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一直闷闷的,像被什么很轻很软的东西堵住了。不疼,但喘不上气。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何漾初的对话框还停在那个笑脸上。他把手机锁屏,揣进兜里。那张皱巴巴的纸巾还在。
“无言花店,”他对着空荡荡的街说,“花什么都知道。”
可是何漾初没说。
那天之后,何漾初真的没再来过花店。
第一天徐闻舟没觉得什么。第二天也没觉得什么。第三天他给何漾初发了条消息问“你走了没”,对面回了一个字“没”。第四天他又问“什么时候走”,对面没回。第五天他打电话过去,响了很久没人接,最后自动挂断了。
他站在花店门口,手里攥着手机,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秋天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梧桐叶一片一片往下掉,风里已经有凉意了。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回店里给花浇水。
那盆素昙还是老样子,几片叶子安安静静地舒展着,连个花苞的影子都没有。徐闻舟蹲在它前面,拿喷壶给叶面喷了点水。水珠顺着叶子滚下去,滴在土里,悄无声息的。
“你倒是沉得住气,”他对着花说。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以为是何漾初,结果是周哥发来的语音。他点开,周哥的大嗓门从听筒里炸出来:“闻舟啊,你那个朋友,那个白白净净老是来吃串的,他最近还去你那儿不?”
徐闻舟打字回:怎么了?
周哥又发了条语音:“前天他来店里了,一个人坐那老位置,点了跟以前一样的串,还是不放辣。我看他脸色不太好,白得吓人,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吃完就走了。走的时候我看他在门口站了半天,我还以为他等你呢,结果你不在。”
徐闻舟攥着手机,站在花店中间。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地上一片一片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喷壶漏出来的水,亮晶晶的。
前天。何漾初前天去了烧烤店。一个人。坐老位置。点了跟以前一样的串。
他没来找我。
徐闻舟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到门口,把“营业中”的牌子翻了个面,变成“休息中”。然后他拉下卷帘门,锁好,转身往街口走。
他也不知道要去哪儿。就是觉得得走一走。步子迈得很快,风从领口灌进来,凉飕飕的。兜里那张纸巾被风吹得动了动,贴着布料蹭他的腿。
“何漾初,”他一边走一边小声念叨,“你到底在搞什么。”
街上的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没人听见。梧桐叶一片接一片地落下来,铺在脚底下,踩上去软软的,像什么被遗忘的东西。
他走到街角的时候停下来,掏出手机,翻到何漾初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五天前那个笑脸。他打了一行字:你去烧烤店了?
发出去之后他站在街角等。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他也没管。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
何漾初:嗯。
徐闻舟:为什么不叫我?
何漾初:不想麻烦你。
徐闻舟盯着这五个字。不想麻烦你。这算什么理由?他攥着手机,指节发白。他想打很多字,打“你他妈借钱的时候怎么不嫌麻烦”,打“你让我养花的时候怎么不嫌麻烦”,打“你天天来吃串的时候怎么不嫌麻烦”。但他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三个字:为什么?
对面很久没回。
徐闻舟站在街角,风把他衬衫的下摆吹起来又放下,路过的行人绕着他走,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等着。等到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终于,消息弹出来了。
何漾初:徐闻舟,等花开了,我告诉你一件事。
徐闻舟:什么事?
何漾初:等开了再说。
徐闻舟:你什么时候来?
何漾初:不知道。
徐闻舟把手机攥在手里,站在街角,风吹得他眼睛发酸。他抬头看天,秋天的天空又高又远,蓝得发白,一片云都没有。阳光照在脸上,不暖,凉凉的。
他忽然觉得,何漾初说的“等花开了”,可能不是指那盆素昙。但他不知道指的是什么。
他把手机揣好,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很多,一步踩着一片梧桐叶,软软的,听不见声音。回到花店,拉开卷帘门,阳光重新灌进去,照在那些绿萝和吊兰上,叶子上的水珠闪着细碎的光。
他走到素昙前面蹲下来,看着那几片叶子。然后他把额头抵在花盆边沿上,闭着眼,呼吸打在泥土上,潮潮的。
“你赶紧开吧,”他小声说,“我有点等不及了。”
叶子安静地立在他面前,深绿色的,扁平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徐闻舟知道,昙花只在夜里开,开的时候没人看见也没关系,它自己知道。
就像何漾初。
花什么都知道,但花不会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