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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徐闻舟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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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闻舟是在花店门口接到电话的。
早上八点出头,他刚把卷帘门拉起来,手机在兜里震了。何漾初父亲打来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只说了一句:“你来一趟。”
他没问怎么了。把手机揣回兜里,卷帘门没拉下来,灯没关,歌还放着。他转身走到街口打了辆车,报上医院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踩了油门。
路上他攥着手机,攥了一路。手心里全是汗,屏幕被捂得热热的。他没给何漾初父亲回拨,也没发消息。就靠在车后座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一道一道往后退。天是灰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到了医院,他跑上七楼。走廊里安安静静的,白墙白地白灯光。何漾初父亲站在走廊尽头,靠着玻璃门,灰扑扑的夹克皱巴巴的,头发乱得像鸟窝,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住手指。
“怎么了?”徐闻舟走过去问。
何漾初父亲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跟何漾初的一模一样,黑亮亮的,但比何漾初的更沉,沉得看不见底。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旁边的门推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夹板。
“你是徐闻舟?”医生问。
“我是。”
“病人之前留了一份授权书,指定你为紧急联系人之一。他现在情况很不好,排异反应引发多器官衰竭,我们准备做最后一次手术。手术风险很高,需要你签字。”
徐闻舟站在走廊里,看着医生手里的夹板。上面夹着一叠纸,密密麻麻的,他什么都看不进去。他接过笔,在指定的位置签了名字。手没抖,但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医生转身推开门进去了。徐闻舟站在玻璃门外面,手贴着冰冷的玻璃。玻璃墙后面,何漾初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氧气面罩扣在脸上,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左眼下面那颗泪痣在惨白的脸上格外分明,像整张脸上唯一还活着的东西。
护士推着床出来,往手术室方向走。徐闻舟跟在后面,何漾初父亲也跟在后面。走廊很长,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吱吱响。到了手术室门口,护士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家属在外面等。”
何漾初父亲蹲在墙根,双手抱着头。何漾初母亲站在旁边,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徐闻舟站在手术室门口,手贴着门上的玻璃窗。里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手术台上的无影灯亮着,白晃晃的。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很小,从何漾初父亲攥在手里的那部手机里传出来的。他走过去,何漾初父亲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亮着,通话界面,正在通话中。备注栏写着一个字:初。
徐闻舟把手机贴在耳边。
里面很吵,有仪器的嘀嘀声,有医生说话的声音,有金属器械碰撞的声音。然后是何漾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很轻很浅,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爸,你在听吗?”
何漾初父亲蹲在地上,肩膀抖了一下。徐闻舟把手机贴得更紧了。
“爸,你跟妈说,别难过。我没事。”
安静了一会儿。仪器的嘀嘀声一下一下的。
“爸,你帮我跟徐闻舟说一声。就说……我那个录音,让他别老听。听多了难受。花店开着就行,歌放着就行。我听见了就行。”
徐闻舟攥着手机,指节泛白。手术室的门关着,无影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白白的,冷冷的。
“还有,”何漾初的声音更轻了,“花灯。我跟他放过一次花灯。那天我许了三个愿望。第三个我没跟他说。你帮我告诉他。第三个愿望是……”
录音里安静了很久。久到徐闻舟以为信号断了。然后何漾初的声音又响起来,更轻了,几乎是用气在说话。
“第三个愿望是……让我把这个生日过完,别死一半就没了。爸妈别难过,保重身体。希望我的爱人平安,健康,快乐。我的爱人叫徐闻舟。他不知道。我还没告诉他。你帮我告诉他。”
徐闻舟站在手术室门口,手机贴在耳边。何漾初的声音在里面断断续续的,很轻很浅。他听见仪器嘀嘀响着,听见医生在说话,听见何漾初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喊什么,器械碰撞的声音,然后通话断了。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暗了。手术室的门还关着,无影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白白的。他站在门口,手垂在身侧。何漾初父亲蹲在墙根,抱着头。何漾初母亲靠在墙上,捂着脸。
徐闻舟走到玻璃门前,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手术室里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无影灯亮着。他闭着眼,手攥着兜里的手机。兜里还有那几张纸条,那枚银坠子,那张皱巴巴的纸巾。他把它们攥在一起,攥得很紧。
时间过得很慢。慢到每一秒都像被人拽着尾巴,拖也拖不动。他站在手术室门口,站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外面的天从灰变成暗,久到走廊里的灯自动亮起来。
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口罩摘了一半,脸上没什么表情。徐闻舟转过身,看着他。何漾初父亲站起来,何漾初母亲也走过来。
“我们尽力了,”医生说,“暂时稳定了。但情况不乐观,接下来二十四小时是关键。”
徐闻舟站在走廊里,看着医生。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他靠在墙上,闭着眼。心跳得咚咚响,在胸腔里敲着。
何漾初父亲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回去吧,”他说,“我们守着。”
徐闻舟摇了摇头。
“我等他出来。”
何漾初父亲看了他几秒,没再劝。他转身走回手术室门口,跟何漾初母亲一起坐在塑料椅上。徐闻舟靠着墙站着,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几样东西。他把那枚银坠子从口袋里拿出来,搁在手心里。昙花的花瓣在走廊的灯光下亮亮的,边缘磨得圆润。
他把坠子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然后他掏出手机,翻到那首歌。他把音量调到最大,把手机贴在手术室的门上。钢琴声响起来,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何漾初父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何漾初母亲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
歌放了一遍又一遍。徐闻舟站在手术室门口,手机贴着门,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他闭着眼,听着歌,听着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声音,听着自己的心跳。
他站了很久。久到手机电量告警,久到走廊里的灯从白变成暖黄再变成白。然后他听见手术室里面传来一阵动静,有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有护士说话的声音。他直起身来,退后一步。
门开了。护士推着床出来,何漾初躺在上面,身上还是插满了管子,氧气面罩扣在脸上,胸口微微起伏着。他闭着眼,脸色还是白,但氧气面罩上的水雾一明一暗的,一明一暗的。那颗泪痣安安静静地待在左眼下面。
徐闻舟跟着床走。护士推着床往病房走,他在旁边跟着。何漾初父亲和母亲也跟在后面。走廊很长,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吱吱响。到了病房门口,护士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病人需要休息。留一个人陪护就行。”
何漾初父亲拍了拍徐闻舟的肩膀。他走进病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何漾初躺在床上,氧气面罩扣在脸上,胸口微微起伏着。他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点开那首歌。钢琴声响起来,在病房里铺开。
他坐在椅子上,手搁在膝盖上,看着何漾初。何漾初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了一小片阴影,落在颧骨上面。那颗泪痣安安静静地待在左眼下面。
“你听见了没有,”徐闻舟小声说,“歌在放。”
何漾初没有回答。但氧气面罩上的水雾一明一暗的,一明一暗的,还在起伏。
徐闻舟坐在椅子上,看着何漾初。歌在放,钢琴声清清冷冷地铺在病房里。他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暗变成灰,从灰变成亮。久到护士进来换了一次药,又出去。久到何漾初父亲进来看了看,又出去。
他坐着,手搁在膝盖上,看着何漾初。脖子上的坠子贴着胸口,凉凉的,被体温焐着。兜里那几张纸条和那张皱巴巴的纸巾还在。他把它们攥在手里,攥着。
天亮了。病房里亮起来,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条亮线。徐闻舟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点。外面的天是蓝的,云是白的,远处的楼顶上有鸟飞过去,一大群,呼啦啦的。
他回过头。病床上,何漾初的睫毛颤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是被光刺到了。然后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搁在床单上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徐闻舟走回床边,坐下来。他看着何漾初的手指,看着那只瘦得只剩骨头的手。他把手伸过去,轻轻碰了碰何漾初的指尖。指尖凉凉的,但动了一下,微微勾住了他的手指。
徐闻舟没说话。他把何漾初的手攥在掌心里,轻轻的,不敢用力。何漾初的睫毛又颤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眼睛很红,很湿,没聚焦,看了一会儿才看见他。左眼下面那颗泪痣在晨光里清清楚楚的。
何漾初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氧气面罩上蒙了一层水雾。徐闻舟凑近了一点,听见他喉咙里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
“歌……别停。”
徐闻舟点了点头。他把手机拿过来,把歌又点了一遍。钢琴声响起来,在病房里铺开。何漾初听见了,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轻的,那颗泪痣跟着动了动。然后他又闭上了眼,手指在徐闻舟掌心里轻轻勾着。
徐闻舟坐在床边,攥着他的手。歌在放,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条亮线。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钢琴声和何漾初微弱的呼吸声,一明一暗的,一明一暗的。
他攥着何漾初的手,攥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地板移到了床脚,久到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他知道接下来还有很长的路。二十四小时,四十八小时,一个星期,一个月。但他不着急了。何漾初的手在他掌心里,温温的,动着的。歌在放。花店开着。坠子戴着。纸条收着。
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