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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何漾初进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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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漾初进仓那天,徐闻舟没去医院。
不是不想去,是何漾初不让。前一天晚上何漾初父亲转来一条消息,就几个字:“他说进仓不让看,你别来。等他出来。”徐闻舟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把手机搁在柜台上,走到素昙前面蹲下来。花梗还是弯弯的,顶着空萼片。他伸手碰了碰,干干的,脆脆的。
那天晚上他没睡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手机里的歌放了一遍又一遍。天花板上那只蜘蛛还在,安安静静地趴着。他盯着蜘蛛看了很久,久到眼皮打架,慢慢合上了。
第二天下午,何漾初父亲发来一条消息:进仓了。一切顺利。
徐闻舟把手机攥在手里,站在柜台后面。花店里安安静静的,歌在放,钢琴声清清冷冷地铺着。他打了几个字:好。等他出来。
对面没回。
接下来的日子,消息变得更少了。何漾初父亲隔三四天才发一条,有时候就两个字“稳定”,有时候多几个字“今天吃了半碗粥”。徐闻舟把每条都截图,存在那个叫“他在里面”的相册里。相册里的图越来越多,从最初孤零零的几条,变成了一长串,又变得更长。
他白天照常开店。浇花、换盆、修剪枯叶、卖花。风铃响了就抬头,看见陌生人就低头。晚上关了店就坐在高脚凳上放歌,把声音调大,让钢琴声填满整个花店。他脖子上那枚银坠子白天塞在领口里,晚上洗澡摘下来搁在枕头上。有时候半夜醒了,会攥着坠子发呆,昙花的花瓣硌着掌纹,有点痒。
第二十三天,何漾初父亲发来一条语音。徐闻舟点开,里面是何漾初的声音,很轻,很哑,断断续续的。就一句话:“徐闻舟,歌别停。”
他把那条语音听了十几遍。然后存进手机里,存进那个叫“他在里面”的相册里。那天晚上他坐在高脚凳上,把歌循环了一整夜。
第三十七天,何漾初父亲发来消息:排异了。医生在处理。
徐闻舟攥着手机,站在花店中间。他打了一行字:严重吗?
对面隔了很久才回:还在观察。
他把手机搁在柜台上,走到素昙前面蹲下来。花梗还是老样子,弯弯的,顶着空萼片。他伸手碰了碰,干干的,脆脆的。然后他站起来,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往外走。
他打了辆车去了医院。血液科七楼,走廊还是那条走廊,白墙白地白灯光。何漾初父亲站在走廊尽头,灰扑扑的夹克,头发比上次乱了一些,眼角的皱纹深了。
“你怎么来了?”他问。
“他在哪儿?”
何漾初父亲往走廊尽头指了指。那里有一扇玻璃门,门里面是无菌仓的隔离走廊,再里面才是病房。玻璃门关着,上面贴着一张纸:移植仓,禁止入内。
徐闻舟走到玻璃门前。门里面是一条短短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一面玻璃墙,玻璃墙后面是一间小小的病房。病床上躺着一个人,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身上插着几根管子,脸上扣着氧气面罩。头发几乎掉光了,只剩薄薄一层贴着头皮。脸白得跟床单一个颜色,颧骨突出来,嘴唇干裂,左眼下面那颗泪痣还在,深褐色的,在惨白的脸上格外分明。
何漾初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着。氧气面罩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随着呼吸一明一暗。
徐闻舟站在玻璃门外面,手贴着冰冷的玻璃。他看了很久。久到何漾初父亲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久到走廊里护士推着车过去又回来。
“他能听见吗?”徐闻舟问。
“医生说能。就是醒不过来。”
徐闻舟把手从玻璃上收回来,掏出手机。他翻到那首歌,把音量调到最大,然后把手机贴在玻璃门上。钢琴声响起来,透过玻璃传进去,闷闷的,断断续续的,但能听出调子。
病床上,何漾初的手指动了一下。
徐闻舟把手机贴得更紧了。歌在放,钢琴声一下一下敲在玻璃上。何漾初的睫毛颤了颤,没有睁眼,但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那颗泪痣跟着动了动。
徐闻舟站在玻璃门外面,手贴着玻璃,手机贴着玻璃,歌在放。他站了很久。久到手机电量告警,久到护士过来提醒他探视时间到了,久到何漾初父亲拍了拍他肩膀。
他把手机收起来,最后看了一眼玻璃墙后面的何漾初。氧气面罩上的水雾还是一明一暗的,胸口还在起伏。他转身往电梯走。走到电梯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玻璃门关着,走廊尽头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进了电梯,按了一楼。电梯往下走,他靠在电梯壁上,仰着头。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上还亮着播放界面。他把歌暂停了,屏幕暗下去。
那天晚上回到花店,他坐在高脚凳上,手机搁在柜台上,没放歌。花店里安安静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他坐了很久。久到路灯从昏黄变成惨白,久到卷帘门下面的光从亮变暗再变亮。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何漾初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上次发的。他打了一行字:今天去看你了。你听见了吧。
对面没回。他把手机搁回柜台上,闭上眼。
接下来几天他每天都去医院。隔着玻璃门看何漾初,把手机贴在玻璃上放歌。何漾初大多数时候昏睡着,偶尔手指动一下,偶尔睫毛颤一下,偶尔嘴角弯一下。徐闻舟把这些都收进眼睛里,像收集素昙的花瓣一样,一片一片地收着。
第四十三天,徐闻舟照常去了医院。但走廊里的气氛不对。何漾初父亲蹲在走廊尽头,双手抱着头。何漾初母亲站在旁边,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医生站在玻璃门前面,手里拿着一块夹板,正在跟护士说什么。
徐闻舟走过去。何漾初父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跟何漾初的很像,黑亮亮的,但比何漾初的更沉,沉得看不见底。
“怎么了?”徐闻舟问。
何漾初父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何漾初母亲转过身,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医生走过来,看着徐闻舟。
“你是病人家属?”
“朋友。”
“病人情况不太好。排异反应加重了,多个器官出现衰竭。我们正在尽力,但……”
医生没往下说。徐闻舟也没问。他站在玻璃门前面,手贴着冰冷的玻璃。玻璃墙后面,何漾初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氧气面罩上的水雾比前几天更浅了,一明一暗的间隔更长了。
护士推开门走出来,手里拿着一部手机。
“病人的手机,他之前让交给你的。”
徐闻舟接过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录音界面。上面只有一条录音,时间显示凌晨两点,时长一小时零四分钟。文件名写着三个字:给闻舟。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泛白。他点开那条录音,把手机贴在耳边。录音里很安静,只有何漾初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浅。偶尔有护士进来的声音,有仪器嘀嘀响的声音。然后就是何漾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很哑,很低。
“徐闻舟,你听到这个的时候,我可能已经睡了。这几天精神不太好,趁清醒的时候录一点。你别嫌我啰嗦。”
录音里安静了一会儿。
“花店开着吗?歌放着吗?我那盆熊童子,新叶子长出来了吗?红色的尖有没有很红?你帮我看看,我这边看不见。”
又是安静。
“今天护士跟我说,排异可能扛不过去。我说扛不过去也得扛,我还有事没做完。她问我什么事,我说我还没去看海。她笑了,说那你赶紧好。我说好。”
录音里何漾初笑了一下,很轻的一声,从鼻腔里哼出来的。然后是一阵咳嗽,咳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徐闻舟,我其实特别怕。但我不能跟我爸妈说,也不能跟你说。你知道了肯定又要骂我。但我想了想,还是得跟你说。你是我最想告诉的人。”
安静了很久。久到徐闻舟以为录音断了。然后何漾初的声音又响起来,更轻了,几乎听不见。
“我第三次许愿的时候,其实许了四个。第一个,让你遇到我。第二个,让我遇到你。第三个,让你记住我。第四个……”
录音停了一下。
“第四个我没许完。因为我知道第四个实现不了。”
录音里又安静了。仪器嘀嘀响着,一下一下的。何漾初的呼吸声越来越浅,越来越慢。
“徐闻舟,你别等我太久。花店开着就行,歌放着就行。我听见了就行。”
录音在这里断了。徐闻舟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显示着时长:1:04:00。他站在走廊里,攥着手机,看着玻璃墙后面躺着的何漾初。氧气面罩上的水雾一明一暗的,还在起伏,但越来越慢。
他推开门走进去。护士拦住他,他推开护士的手。何漾初父亲站起来想说什么,他把手机塞进兜里,走到玻璃墙前面。他掏出自己的手机,翻到那首歌,把音量调到最大,然后贴在玻璃墙上。
钢琴声响起来,在隔离走廊里回荡。徐闻舟把额头抵在玻璃上,闭着眼。歌在放,一下一下敲在玻璃上。玻璃墙后面,何漾初的胸口微微起伏着,一下,两下,三下。
徐闻舟贴着玻璃站着,歌放了一遍又一遍。他站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手机电量告警。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电梯门口,他停下来。走廊尽头,何漾初父亲还蹲在地上,何漾初母亲还在哭。他站在那儿,手攥着兜里的手机。手机里那条录音还在,1:04:00,何漾初的声音还在里面,断断续续的,很轻很浅。
他进了电梯,按了一楼。电梯往下走,他靠在电梯壁上,仰着头。兜里的手机硌着他的腿,录音还在里面。他闭上眼。
电梯到了一楼,他走出去。医院大厅闹哄哄的,他推开玻璃门,走到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照着他的脸。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到何漾初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上次发的。他打了一行字:录音收到了。歌没停。你听见了就行。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下台阶,拦了辆车。报上花店地址之后他靠在后座上,闭着眼。车窗外的街景一道一道往后退。他手插在口袋里,攥着何漾初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录音界面停在那儿,1:04:00,安安静静的。
回到花店,他拉开卷帘门,把灯打开。木架上的花安安静静地站着。他走到柜台后面,把何漾初的手机搁在台面上。然后他掏出自己的手机,点开那首歌。钢琴声响起来,在花店里铺开。他坐在高脚凳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门口。卷帘门拉了一半,路灯的光从下面漏进来,在地胶上铺了一条亮线。
他坐了很久。久到歌循环了不知道多少遍,久到路灯从昏黄变成惨白。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素昙前面蹲下来。花梗还是弯弯的,顶着空萼片。他伸手碰了碰,干干的,脆脆的。然后他掏出何漾初的手机,把那条录音又听了一遍。何漾初的声音在花店里回荡着,断断续续的,很轻很浅。
他把录音听完,把手机搁在花盆旁边。素昙的花梗安安静静地探着,空萼片在灯光下投了一小片影子。他蹲在那儿,看着花梗,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卷帘门拉下来,回后间躺下了。手机里放着歌,钢琴声清清冷冷地铺在黑暗里。他把何漾初的手机搁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上,录音界面还亮着。他闭上眼,听歌,听录音,听何漾初的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梦里他站在一片海边,沙滩很白,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何漾初站在他旁边,穿着那件米白色卫衣,脸上有肉,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海风吹着他的头发,那颗泪痣在阳光下清清楚楚的。他指着远处的海平线说:“徐闻舟,你看。”徐闻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海面上有一道光,亮亮的,从远处铺过来。他低头看,海水里有一朵昙花,白色的花瓣在浪里一下一下地开着。他抬起头,何漾初已经往海里走了。他张嘴喊,喊不出声。何漾初回头笑了一下,那颗泪痣闪了闪,然后被浪吞了。
徐闻舟猛地醒过来。天刚蒙蒙亮,后间的小窗透进来一层灰蓝色的光。他躺在床上,心跳得咚咚响。他摸过何漾初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还亮着,录音界面停在那儿,1:04:00。他把手机搁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蜘蛛还在,安安静静地趴着。
他躺了一会儿,爬起来,光脚走到前面。素昙的花梗还是弯弯的,顶着空萼片。他把花盆搬起来,搁在柜台上面,跟那盆熊童子并排放着。然后他掏出自己的手机,点了播放。钢琴声响起来,在清晨的花店里铺开。
他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卷帘门还没拉开,外面的光从下面漏进来,灰蓝色的。他伸手碰了碰素昙的花梗,干干的,脆脆的。
“你等我,”他小声说,“我也等你。”
花梗不理他。但徐闻舟觉得它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