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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风的声音 何漾初挺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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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漾初挺过了那二十四小时。
又挺过了四十八小时。又挺过了一个星期。医生说他命硬,说这种情况能缓过来算是奇迹。徐闻舟听了没说话,心里想的是那盆素昙,七年不开,开一次就谢,谢了还活着,第二年又抽了新叶。何漾初跟那盆花一样,看着蔫,根还活着。
排异反应慢慢退了,器官功能一点一点恢复。何漾初从重症病房转回普通病房那天,徐闻舟推着轮椅,把他从七楼推到一楼,又从一楼推到门口,让他晒了十分钟太阳。那是何漾初住院以来第一次出楼,坐在轮椅上,仰着脸对着天,眼睛眯着。阳光照在他脸上,颧骨还是突,嘴唇还是淡,但左眼下面那颗泪痣清清楚楚的,像整张脸上唯一一个没被病磨掉的东西。
“太阳真好,”何漾初说。
“嗯。”
“花店开着吗?”
“开着。”
“歌放着吗?”
“放着。”
何漾初偏过头看他,笑了一下,嘴角扬起来,眼睛弯了弯。那个笑很轻很淡,但比之前所有的笑都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长出来的,不会再被风吹散了。
出院那天是十一月中旬。徐闻舟起了个大早,把花店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地胶拖了三遍,木架擦了两遍,每一片叶子都拿湿布抹过。素昙的花梗还弯弯地探着,顶着一个空萼片,他没剪,搁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那盆熊童子新叶子长到了四片,红色的尖红得发亮。他把何漾初寄来的那盆也搬过来,两盆并排放着,叶子碰着叶子。
然后他掏出手机,把歌点开。钢琴声响起来,在花店里铺开。他靠在柜台上,等着。
九点多,门推开了。何漾初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米白色卫衣,外面套着深蓝色外套,拉链拉到一半。头发长回来不少,软塌塌地搭在额前,把眉毛遮住了一半。脸上长回来一点肉,颧骨没那么突了,嘴唇也有了颜色。左眼下面那颗泪痣,在晨光里清清楚楚的。
他站在门口,四下看了看,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徐闻舟身上。
“你这店,”他说,“跟我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花多了。”
“你上次全买了,我总得补货。”
何漾初笑了一下,走进来。步子慢,但稳,左脚落地的时候没打晃。他走到木架前面,一排一排地看过去,手指在叶子上轻轻碰过。绿萝、吊兰、常春藤、栀子、满天星、雏菊,满满当当的。他看了一圈,最后停在素昙前面。
“花梗还在。”
“嗯。”
“花瓣呢?”
徐闻舟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从兜里掏出那个记账本,翻开。素昙的花瓣夹在纸页里,薄薄的,干干的,白里透着淡黄,七片,一片没少。何漾初低头看着那七片花瓣,看了几秒,然后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片。花瓣干干的,脆脆的,轻轻一碰就晃了晃。
“你收着了,”他说。
“你说别扔。”
“我说过吗?”
“你爸转告的。”
何漾初抬起头看他,眼睛弯了弯。
“那你听他的话。”
“我听你的。”
何漾初看着他,那点笑慢慢收起来,又慢慢漾开。他把目光从记账本上移开,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柜台上那两盆熊童子上面。两盆并排放着,叶子圆滚滚的,红色的尖对着光,亮亮的。
“两盆都在这儿。”
“你寄来那盆,和我原来那盆。”
“长得挺好。”
“嗯,新叶子长了好几片。”
何漾初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盆的叶子,指尖在红色的尖上停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靠在柜台外面,两只手撑在身后,微微仰着头。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他剪短的头发和露出来的额头照得毛茸茸的。他闭着眼,听歌。
徐闻舟靠在柜台里面,胳膊撑在台面上,看着他。何漾初听歌的样子跟以前一样,安安静静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了一小片阴影。但比以前多了点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他整个人不再那么灰了,像是一盆快枯的花被浇了水,叶子还蔫着,但根活了。
“何漾初。”
“嗯。”
“你出院了。”
“嗯。”
“第一件事干嘛?”
何漾初睁开眼,偏过头看他。那目光在徐闻舟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笑了一下。
“你上次说南溪有海。”
“嗯,查了路线。”
“那去。”
“什么时候?”
何漾初想了想。
“明天。”
徐闻舟看着他,愣了一下。
“明天?”
“明天。”
“你才出院。”
“所以才要赶紧去。再躺下去就废了。”
徐闻舟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着何漾初靠在柜台外面的样子,虽然瘦,但站得稳,脸上的活气不像前几次那样一碰就碎。他点了点头。
“行,明天。”
那天晚上何漾初没走。他坐在花店门口那把塑料椅上,看着街上的梧桐叶被风卷着打旋。徐闻舟关了店门,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两个人并排坐着,一个朝左一个朝右,肩膀碰着肩膀。风从街口灌进来,凉凉的,带着初冬的干冷和远处糖炒栗子的香气。歌从店里漏出来,钢琴声清清冷冷地铺了一地。
“徐闻舟。”
“嗯。”
“你那个录音,听了几遍?”
“没数。”
“别老听。”
“你管我。”
何漾初偏过头看他,笑了一下。
“行,不管。”
风把梧桐叶吹到脚边,沙沙响。徐闻舟把手插在口袋里,摸到了那枚银坠子。他把坠子攥在手心里,昙花的花瓣硌着掌纹,痒痒的。
“何漾初。”
“嗯。”
“你第三个愿望,我替你说了。”
何漾初偏过头看他。
“什么时候?”
“你手术那天。我在外面,对着手术室的门说的。”
何漾初看了他几秒,然后把目光收回去,看着街上。路灯昏黄昏黄的,照着他的侧脸,那颗泪痣在光里安安静静的。
“你说了什么?”
“你的爱人平安,健康,快乐。”
何漾初没说话。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搁在膝盖上。手瘦了,指节很明显,但比住院的时候好了一些,有了点活气。他把手伸过来,轻轻碰了碰徐闻舟的手背。指尖凉凉的,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徐闻舟。”
“你今天叫我好多遍了。”
“我就叫。”
“行,你叫。”
“你明天陪我去看海。”
“嗯。”
“以后也陪我去。”
“嗯。”
“每次都陪。”
“每次都陪。”
何漾初笑了一下,把椅子往徐闻舟那边挪了挪,肩膀靠得更紧了些。徐闻舟没动,就那么坐着。两个人并排坐在花店门口,看着街上的梧桐叶被风卷起来又放下,放下又卷起来。歌从店里漏出来,钢琴声清清冷冷地铺着。
第二天一早,他们坐上了去南溪的高铁。徐闻舟背了个包,里面装着两瓶水、两件外套、那盆最小的熊童子,和那个记账本。何漾初靠窗坐着,脸对着外面,看了一会儿风景就睡着了。徐闻舟把外套脱下来搭在他身上,然后靠在椅背上,听着歌,看着何漾初睡觉的样子。
何漾初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的,嘴角微微翘着,像在做什么好梦。左眼下面那颗泪痣在车窗透进来的光里清清楚楚的。徐闻舟看了很久,久到高铁过了两站,久到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再变成山。
到了南溪,他们转了趟大巴,又走了十几分钟的路,到了海边。那是一片不大的沙滩,沙子很细,踩上去软软的。海是灰蓝色的,浪不大,一下一下地拍着岸,声音闷闷的,沉沉的。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味和湿气。
何漾初站在沙滩上,脱了鞋,光脚踩在沙子里。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往前走,走到水边。浪涌上来,没过他的脚踝,凉凉的。他打了个哆嗦,但没退,就那么站着。
徐闻舟站在他旁边,也脱了鞋。两个人光着脚站在水边,看着远处的海平线。天是灰蓝色的,海也是灰蓝色的,在很远的地方连成一条线。海鸥在头顶飞过去,叫了两声,被风吹散了。
“徐闻舟。”
“嗯。”
“你那个卦,到底准不准?”
徐闻舟偏过头看他。何漾初站在他旁边,米白色卫衣外面套着深蓝色外套,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的。他没看徐闻舟,看着海平线,嘴角弯着。
“准,”徐闻舟说,“你命里有我。”
何漾初笑了一下,偏过头看他。海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那颗泪痣在阳光里清清楚楚的。
“那你呢?”
“我命里也有你。”
何漾初看着他,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然后他伸出手,把徐闻舟的手拉过来,攥在自己手心里。他的手凉凉的,但攥得紧。
“第三个愿望,”何漾初说,“你替我说了。那我再说一遍。”
“说。”
“我的爱人平安,健康,快乐。我的爱人叫徐闻舟。”
徐闻舟攥着他的手,站在海边。浪涌上来,没过两个人的脚踝,凉凉的。海风把他们的头发吹到一起,分不开。远处的海平线上有一道光,亮亮的,从云层里漏下来,铺在海面上,一直铺到他们脚边。
“何漾初。”
“嗯。”
“回家之后,你那盆熊童子搬来花店吧。两盆放一起。”
“好。”
“素昙也搬来。你养。”
“好。”
“歌天天放。”
“好。”
“你天天来。”
何漾初偏过头看他,笑了一下。
“好。”
徐闻舟攥着他的手,站在海边。浪一下一下地拍着岸,海鸥在头顶飞过去,叫声被风吹散了。两个人光着脚,站在水边,看着远处的海平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