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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挂断 配型找到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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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型找到之后的日子,忽然变得快了起来。
何漾初父亲的消息从一天一条变成两天一条,内容也变了。以前是“稳定”“能喝粥了”,现在是“做高分辨检查”“等结果”“医生谈话”。徐闻舟把每条消息都截图,存在手机那个叫“他在里面”的相册里。相册里的图越来越多,从最初孤零零的几条,变成了一长串。他有时候半夜醒了,会翻出来从头看一遍,看到“配型找到了”那条,手指会在屏幕上停很久。
花店照常开着。每天早上八点拉卷帘门,晚上九点关。浇花、换盆、修剪枯叶、卖花。风铃响了就抬头,看见陌生人就低头。那盆素昙的花梗还弯弯地探着,顶着空萼片,徐闻舟舍不得剪,就那么摆着。旁边那盆熊童子长得挺好,新叶子冒了三四片,红色的尖一天比一天红。
他脖子上多了那枚银坠子。白天塞在领口里,贴着胸口。晚上洗澡的时候摘下来搁在枕头上,洗完再戴回去。坠子被体温焐了一天,凉的时候少,温的时候多。他偶尔会攥着坠子发呆,昙花的花瓣硌着掌纹,有点痒。
第二十一天夜里,他正坐在高脚凳上听歌,手机震了。何漾初父亲发来一条消息,比平时长很多:“高分辨通过了。医生说下个月中旬可以进仓。进仓前有几天准备时间,他想见你。”
徐闻舟攥着手机,从高脚凳上站起来。他走到柜台前面,又走回来,又走到柜台前面。花店安安静静的,歌还在放,钢琴声清清冷冷地铺了一地。他把手机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他想见你。这四个字在屏幕上亮亮的,像是自己会发光。
他打了几个字:什么时候?
对面回:后天下午。探视时间半小时。
徐闻舟:好。
他把手机搁在柜台上,两只手撑着台面,低着头。心跳得很快,咚咚咚的,在胸腔里敲着。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素昙前面蹲下来。花梗还是老样子,弯弯的,顶着空萼片。
“你听见了,”他对着花梗说,“他愿意见我了。”
花梗不理他。但他觉得它听懂了。
后天来得很快,又很慢。快的是白天,开店、浇花、卖花、关店,一眨眼就过去了。慢的是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手机里的歌循环了一遍又一遍,天花板上的蜘蛛安安静静地趴着,什么都等着。他睡不着,就翻那个叫“他在里面”的相册,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看到最后一条“他想见你”,手指停在那儿,按了截屏,存进相册里。
那天下午,他关了店门,在门口贴了张纸条:今日休息。然后他打了辆车去了城西第一人民医院。路上他攥着脖子上的坠子,攥了一路。车窗外的街景一道一道往后退,他什么都没看进去。
血液科七楼。走廊还是那条走廊,白墙白地白灯光,尽头那扇大门上“重症监护室”五个红字已经摘了,换成了一块白板,上面写着普通病房的号码。何漾初父亲站在走廊中间,灰扑扑的夹克换了件深灰的,头发比上次更整齐,眼角的皱纹浅了不少。
“来了?”他问。
“嗯。”
“他在最里面那间。你进去吧,我在外面等。”
徐闻舟沿着走廊往里走。走廊很长,两边都是病房,门关着,门上贴着床位号和名字。他走到最里面那间,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他站在门口,手搁在门把上,停了。
里面很安静。窗外的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片白。他推开门。
病房不大,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窗台很窄,上面放着一盆熊童子,叶子圆滚滚的,红色的尖对着窗户,亮亮的。床上靠着一个人,穿着病号服,蓝白条纹的,宽宽大大的挂在身上。头发长回来了一些,软塌塌地搭在额前,遮住了眉毛。脸还是白,但比最后一次见的时候好了一点,颧骨没那么突了,嘴唇也有了点颜色。左眼下面那颗泪痣,清清楚楚的。
何漾初靠在床头,手里攥着一个折了几折的纸条,听见门响,抬起头。
他看见徐闻舟,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个笑跟以前不太一样,嘴角扬起来的时候有点抖,但眼睛还是弯的,弯成两道月牙。那颗泪痣跟着往上挑了挑。
“你来了。”他说,声音有点哑,但清亮亮的,跟以前一样。
“嗯。”徐闻舟站在门口,手还搁在门把上。
“进来,把门关上。”
徐闻舟走进去,把门带上。他站在床边,看着何漾初。何漾初靠在床头,病号服的领口松松的,露出脖子上那条银链子,链坠藏在衣服里。他比最后一次见的时候又瘦了一点,但脸上有了点活气,不像以前那么灰。
“你坐,”何漾初指了指床边的椅子。
徐闻舟坐下来。椅子很硬,凉凉的,硌着后背。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的距离。床头柜上搁着一个水杯、一包纸巾、和一个很小的透明盒子。盒子里是一枚银坠子,昙花形状的,跟徐闻舟脖子上那枚一模一样。
“你怎么有两枚?”徐闻舟问。
“我做了一对,”何漾初说,把手里那张纸条搁在膝盖上,“一枚给你,一枚给我。本来想自己戴着的,但住院不让戴,就搁盒子里了。”
徐闻舟低头看了眼自己脖子上的坠子,从领口里拽出来,搁在手心里。银色的昙花在病房的灯光下亮亮的。何漾初看着他手心里的坠子,看了几秒,然后低头把自己膝盖上那张纸条拿起来,递过来。
“给你。”
徐闻舟接过纸条,展开。何漾初的字,一笔一划的,但比之前稳了一些,不怎么抖了。纸条上写的东西不长,几行字,挤在一起。
“第三个愿望:让我把这个生日过完,别死一半就没了。爸妈别难过,保重身体。希望我的爱人平安,健康,快乐。”
徐闻舟看着最后那行字。我的爱人。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写得更小,像是后来加上去的,笔画挤在边角上。
“我的爱人是徐闻舟。他不知道。我还没告诉他。但现在他知道了。”
徐闻舟攥着纸条,手指捏得发白。他抬起头,看着何漾初。何漾初靠在床头,手搁在膝盖上,微微偏着头,看着他。窗外的光照进来,照着他半张脸,那颗泪痣在光里清清楚楚的。
“你什么时候写的?”徐闻舟问。声音有点哑。
“进重症监护室之前。写完搁枕头底下,一直没扔。”
“你上次说等花开了告诉我。”
“花开了,你发给我了。但我没告诉你。”
“为什么?”
何漾初看着他,眼睛弯了弯。
“因为我想当面说。”
徐闻舟把纸条折好,跟兜里那三张叠在一起。他站起来,走到床边,离何漾初近了一点。何漾初仰着头看他,病号服的领口松松的,露出瘦削的锁骨和那条银链子。链子上的坠子从领口滑出来一点,银色的,小小的,昙花形状的。
徐闻舟伸出手,把那个坠子从领口里轻轻拽出来,跟自己的那枚搁在一起。两枚银昙花并排躺在掌心里,一模一样,花瓣细细的,磨得发亮。
“你做的?”他问。
“嗯。”
“什么时候做的?”
“住院的时候。跟护士要了工具,偷偷做的。做了好久,手没劲,花瓣老是刻歪。”
徐闻舟把两枚坠子搁回何漾初的胸口。他的手在何漾初的病号服上停了一下,隔着薄薄的布料,感觉到下面很瘦的肋骨和很轻的心跳。然后他把手收回来,重新坐下来。
“何漾初。”
“嗯。”
“你那个第三个愿望,第一个是给我许的。”
“嗯。”
“第二个是给你爸妈的。”
“嗯。”
“第三个呢?”
何漾初看着他,眼睛弯了弯。那颗泪痣跟着动了动。
“第三个也是你。希望我的爱人平安,健康,快乐。”
徐闻舟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他看着何漾初,何漾初也看着他。病房里安安静静的,窗外有鸟叫,远远的,断断续续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铺在地板上,白白的,亮亮的。
“何漾初。”
“你今天叫我好多遍了。”
“我就叫。”
“行,你叫。”
“你好了之后,第一件事干嘛?”
“去看海。”
“去哪儿看?”
“南溪。你说你查了路线。”
“嗯,我查了。坐高铁到市里,再转大巴,两个多小时。海在县城东边,有沙滩,能光脚踩。”
何漾初笑了一下。
“你连这个都查了。”
“你说你想去,我就查了。”
何漾初看着他。那双黑亮亮的眼睛在病房的灯光下安静极了,像一潭深水。他看了徐闻舟很久,久到窗外那只鸟叫了好几声,久到走廊里有人走过去脚步声远了又近近了又远。
“徐闻舟。”
“嗯。”
“你等我出来。”
“等你。”
“别搬走。”
“不搬。”
“花店开着。”
“开着。”
“歌别停。”
“不停。”
何漾初看着他,笑了。那个笑比刚才大了一点,嘴角扬得更高了,眼睛弯得更深了。他靠在床头,病号服松松垮垮的,左眼下面那颗泪痣清清楚楚的,像整间病房里唯一一个确凿的坐标。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何漾初父亲探进头来。
“时间差不多了,”他说,“护士说该休息了。”
徐闻舟站起来。他看着何漾初,何漾初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个床头柜的距离。他伸出手,把何漾初搁在膝盖上的手拿起来,攥了一下。何漾初的手凉凉的,瘦瘦的,指节很明显。他攥了一下就松开了。
“我走了,”他说。
“嗯。”
“后天再来看你。”
“不用,你开店。”
“我关了再来。”
何漾初笑了一下,没再争。徐闻舟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何漾初靠在床头,手里攥着那个透明盒子,盒子里那枚银坠子亮亮的。窗外的光照着他半张脸,那颗泪痣在光里清清楚楚的。
“徐闻舟。”
“又怎么了。”
“歌别停。”
“知道了。”
徐闻舟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白墙白地白灯光,何漾初父亲站在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点了点头,沿着走廊往电梯走。走到电梯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最里面那间病房的门已经关上了,什么都看不见。
他进了电梯,按了一楼。电梯往下走,一层一层地降。他靠在电梯壁上,仰着头。手插在口袋里,摸到了那几张纸条和那枚银坠子。他把坠子攥在手心里,凉凉的,硌着掌纹。
到了一楼,他走出去。医院大厅闹哄哄的,他推开玻璃门,走到外面。下午的光照着他,暖烘烘的。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到何漾初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上次发的。他打了一行字:第三个愿望收到了。我等你出来。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下台阶,拦了辆车。报上花店地址之后他靠在后座上,闭着眼。车窗外的街景一道一道往后退,他什么都没看进去。手心里那枚银坠子被攥得发热了,贴着掌纹,痒痒的。
回到花店,他拉开卷帘门,把灯打开。木架上的花安安静静地站着,素昙的花梗还弯弯地探着。他走到柜台后面,把歌点开。钢琴声响起来,在花店里铺开。他靠在柜台上,手搁在台面上,跟着节奏轻轻敲着。脖子上的坠子贴着胸口,凉凉的,被体温焐着。
他等了二十一天。接下来还要等多久,他不知道。但何漾初说了“等我出来”,他就等。花店开着,歌放着,坠子戴着。等他出来。等他亲口说那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