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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看海的约定 何漾初父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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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漾初父亲发来的消息,成了徐闻舟那段时间唯一的念想。
每天凌晨一两点,手机屏幕会亮一下。有时候就两个字:稳定。有时候多几个字:今天能喝粥了。有时候什么都没写,就一个句号。那个句号像呼吸,短促的,但证明人还在。徐闻舟把每一条消息都截图存下来,按日期排好,存在手机相册里一个单独的分类。分类的名字他想了半天,最后打了四个字:他在里面。
他白天照常开店。浇花,换盆,修剪枯叶,卖花。风铃响了就抬头,看见陌生人就低头。偶尔有人问那盆素昙怎么花谢了还摆着,他说养着养着就开了,开了就谢了,谢了也得养着。客人听不懂,他也不解释。
晚上关了店,他就坐在高脚凳上放歌,把声音调大,让钢琴声填满整个花店。以前他觉得这首歌好听,现在他听出了别的——钢琴声底下有很轻的弦乐,几乎听不见,但仔细听能感觉出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颤着,一直颤,一直不落地。
第十一天夜里,消息来得多了一点。何漾初父亲发了一段话,比平时长:“今天他跟护士要了纸和笔,写了点东西。不让我看。写完搁枕头底下了。精神还行,就是累,写了几个字就睡着了。”
徐闻舟盯着那段话。写了点东西。不让我看。他打了几个字:写的什么?
对面没回。他等了很久,等到手机屏幕暗了,也没等到第二条。他把手机搁在枕头上,闭上眼。歌还在放,钢琴声在黑暗里铺着。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潮潮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第十二天下午,风铃响了。
徐闻舟正在后间拆一箱新到的花盆,满手是灰。他听见风铃响,喊了声“来了”。外面没声音。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掀开帘子出去。
柜台前面站着何漾初的父亲。灰扑扑的夹克还是那件,但头发比上次整齐了一点,像是刚理过。手里还是那个帆布包,拉链拉着,鼓鼓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角的皱纹比上次浅了一些,像是什么东西松了一点点。
“他让你来的?”徐闻舟问。
何漾初的父亲点了点头,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和一个很小的透明盒子。盒子里面是一枚银坠子,昙花形状的,跟上次那枚一模一样。花瓣刻得细细的,中间有个小孔,穿在一根新的黑绳上。
“他让我把这个再给你,”何漾初的父亲说,“上次那个他说你收着了,这个是他又做的。他说一个不够,两个正好。”
徐闻舟接过塑料袋。他把透明盒子拿出来,看着里面那枚银坠子。跟之前那枚一模一样,昙花的花瓣一片一片清清楚楚的,边缘磨得圆润发亮。他把盒子攥在手里,抬头看何漾初的父亲。
“他怎么样?”
“昨天出重症监护室了。”
徐闻舟攥着盒子的手指紧了一下。
“转到普通病房了。医生说这轮化疗效果不错,缓解了。接下来要看能不能找到合适的骨髓。”
“找到了吗?”
“在找。我和他妈都做了配型,都不行。骨髓库里也在找,但没那么快。”
徐闻舟把透明盒子搁在柜台上,拿起那张折好的纸。纸还是何漾初的字,一笔一划的,但比上次更轻了,有些笔画虚虚的,像是在纸上蹭过去的。他展开。
“徐闻舟,我出重症监护室了。这间病房有窗户,能看见外面。窗台很窄,放不下两盆熊童子,我就把一盆搬回家了,让我爸帮着养。这盆我留着,每天看一眼。你那边那盆长得怎么样?新叶子出来了吗?我这边没有歌听,护士说不能用手机。我就自己哼,调子不太准,但能想起来。你说的对,花什么都知道。我住院的时候想了很多,想通了一些事,但也有些事没想通。等我能出去了,我去花店找你。你别搬走。还有就是,第三个愿望我攒好了,我写下来了,搁在枕头底下,等我出去了给你看。你等着。”
徐闻舟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几行字,写得更轻,几乎是用笔尖蹭上去的。
“其实我早就想告诉你。但每次话到嘴边就咽回去了。我怕说了之后,你就不是现在这个表情了。你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特别好看。我想多看几次。”
徐闻舟把纸条折好,跟之前那两张放在一起。兜里那张皱巴巴的纸巾还在,他把三张纸条跟纸巾叠在一起,揣回兜里。然后他拿起柜台上的透明盒子,把里面的银坠子取出来,挂在手指上。昙花坠子在灯光下转了一圈,银色的花瓣闪闪的。
“他现在能见人吗?”徐闻舟问。
“医生说免疫力还是低,探视要控制。但比之前好多了。”
“我能去看看吗?”
何漾初的父亲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不让你去。”
“为什么?”
“他说不想让你看见他插着管子的样子。”
徐闻舟攥着银坠子,指节泛白。他把坠子塞回盒子里,搁在柜台上。
“那你告诉他,”他说,“花店开着。歌放着。他那盆熊童子好着呢,新叶子长了两片,红色的尖都出来了。还有,素昙的花瓣我收着,七片,一片没少,干了也没扔。”
何漾初的父亲点了点头。他把帆布包的拉链拉好,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徐闻舟一眼。
“他让我再跟你说一句话。”
“什么?”
“他说,‘我去看海’。”
徐闻舟愣了一下。
“看海?”
“他说他跟你提过,说想去看海。他说等他好了,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海。问你要不要一起。”
徐闻舟站在柜台后面。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照着他攥紧的手和微微发酸的鼻梁。他吸了口气,把那股劲儿压下去。
“要,”他说,“一起去。”
何漾初的父亲走了。风铃响过,门合上。徐闻舟站在柜台后面,手撑着台面,低着头。他看着柜台上的透明盒子,里面的银坠子在灯光下亮亮的。他把盒子拿起来,打开,把坠子取出来,挂在手指上。昙花坠子转了一圈又一圈,银色的花瓣闪闪的。
他掏出手机,翻到何漾初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半个月前发的“花店开着。歌放着。你什么时候回来?”他打了一行字:你爸来过了。坠子收到了。看海的事,我答应了。你快点好。
对面没回。他把手机搁在柜台上,把坠子挂在脖子上。链子凉凉的,贴着他的锁骨。他把坠子塞进领口里,贴着胸口,凉了一下,然后慢慢被体温焐热了。
那天晚上他照常放歌。钢琴声响起来,在花店里铺开。他坐在高脚凳上,手搁在膝盖上,看着门口。卷帘门拉了一半,路灯的光从下面漏进来,在地胶上铺了一条亮线。
他坐了很久。久到歌循环了不知道多少遍。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素昙前面蹲下来。开过的花梗还弯弯地探着,顶着一个空空的萼片。他伸手碰了碰花梗,干干的,脆脆的,轻轻一碰就晃了晃。
“你等着,”他小声说,“他好了就去看海。你也等着,等他来了再开一次。”
花梗不理他。但徐闻舟觉得它听懂了。他站起来,把卷帘门拉下来,回后间躺下了。手机里放着歌,钢琴声清清冷冷地铺在黑暗里。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坠子,凉凉的,贴着胸口。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里他站在一片海边,沙滩很白,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何漾初站在他旁边,穿着那件米白色卫衣,脸上有肉,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海风吹着他的头发,那颗泪痣在阳光下清清楚楚的。他指着远处的海平线说:“徐闻舟,你看。”徐闻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海面上有一道光,亮亮的,从远处铺过来,一直铺到他们脚边。他低头看,海水里有一朵昙花,白色的花瓣在浪里一下一下地开着。他抬起头,何漾初已经往海里走了,水没过膝盖,没过腰,没过胸口。他张嘴喊,喊不出声。何漾初回头笑了一下,那颗泪痣闪了闪,然后被浪吞了。
徐闻舟猛地醒过来。天刚蒙蒙亮,后间的小窗透进来一层灰蓝色的光。他躺在床上,心跳得咚咚响,后背上全是冷汗。他摸过手机看了眼时间,早上六点出头。屏幕上没有未读消息。他躺了一会儿,爬起来,光脚走到前面去看素昙。花梗还是老样子,弯弯的,顶着一个空萼片。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坠子,凉凉的,贴着胸口。
他掏出手机,翻到何漾初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昨晚发的。他看了两秒,把手机揣回兜里,拉开卷帘门,开始新一天的营业。
那天下午,何漾初父亲又来了一趟。这次他没带帆布包,空着手来的,站在柜台前面,脸上带着点徐闻舟从没见过的表情——说不上是笑,但眼角那几道皱纹松开了。
“配型找到了,”他说,“骨髓库那边来的消息。初步配上了,接下来做高分辨,如果没问题,下个月就能安排移植。”
徐闻舟手里的记账本掉在柜台上。
“真的?”
“真的。”
徐闻舟站在柜台后面,两只手撑着台面。他看着何漾初的父亲,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然后他笑了。笑得很突然,嘴角扬起来,眼睛弯起来,整个脸都亮了一下。他好久没这么笑过了。
“你告诉他,”他说,“花店开着。歌放着。看海的事,我查了,往南走有个地方叫南溪,靠海。他说他去南溪养病,我说那就去南溪看海。你问他行不行。”
何漾初的父亲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又松开了一点。
“行,我告诉他。”
他走了之后,徐闻舟站在柜台后面,两只手撑着台面,低着头。他站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走到素昙前面蹲下来。花梗还是弯弯的,顶着空萼片。他伸手碰了碰花梗,干干的,脆脆的。
“你听见了,”他小声说,“配上了。他快好了。”
花梗不理他。但他觉得它听懂了。他站起来,掏出手机,翻到何漾初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昨晚发的。他打了一行字:配型找到了。你快点好。南溪看海,我查了路线。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搁在柜台上,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开。下午的光灌进来,照得他眯了眯眼。他站在门口,看着街上。梧桐叶落了一地,被风卷着打旋。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冒着白气,香喷喷的。世界照常运转。
他转身回店里,把歌点开。钢琴声响起来,在花店里铺开。他靠在柜台上,手搁在台面上,跟着节奏轻轻敲着。脖子上的银坠子贴着胸口,凉凉的,被体温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