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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没说出口的第三个愿望 素昙开过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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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昙开过之后,徐闻舟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还是蹲在花盆前面看。花已经谢透了,花瓣干成一层薄薄的黄纸,贴在叶子上,风一吹就掉。他把掉下来的花瓣一片一片捡起来,夹进记账本里。夹到第七片的时候他数了数,素昙开了七片花瓣,他一片没少,全收着。
何漾初还是没消息。对话框停在“等花开了告诉你”那行字上,已经挂了三天。徐闻舟每天发一条消息,不多发,就一条。第一天发“花谢了,花瓣我收着了”,没回。第二天发“今天进了批新绿萝,你要不要留一盆”,没回。第三天他发“何漾初,你说话不算话”。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十分钟,然后把手机扣在柜台上,去给花浇水。
水浇到第三盆的时候,风铃响了。
徐闻舟手一抖,喷壶差点掉地上。他转过头,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男人,四十来岁,穿深灰色夹克,头发有点乱,眼袋很重,像是好几天没睡好。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灰扑扑的,拉链没拉严,露出一角白色的东西。
“请问是徐闻舟吗?”那人问。声音哑哑的,没什么起伏。
“我是。你哪位?”
那人走进来,四下看了看,目光在素昙上面停了一下,又移到柜台后面那盆熊童子上面。他看了几秒,然后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搁在柜台上。
“我是何漾初的父亲。”
徐闻舟手里的喷壶放下来。他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个信封,又看着何漾初的父亲。这个人跟何漾初长得不太像,脸型方一些,眉眼粗一些,但眼下那两道纹路跟何漾初很像,像是同一个地方刻出来的,只是刻得更深。
“他怎么了?”徐闻舟问。声音很平,但攥着喷壶的手指白了。
“他让我把这个给你。”
“我问你他怎么了。”
何漾初的父亲在柜台外面站了一会儿。他伸手把帆布包的拉链拉好,搁在脚边,然后两只手插进夹克口袋里。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着,徐闻舟看不见。
“他在医院,”他说,“情况不太好。”
徐闻舟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他站在何漾初父亲面前,两个人隔了不到半步的距离。徐闻舟比他高半个头,低头看着他,看见他鬓角的白发和眼角的皱纹。
“什么医院?什么情况?你告诉我。”
“城西第一人民医院,血液科。”
“什么病?”
何漾初的父亲沉默了几秒。
“急性髓系白血病。”
徐闻舟站在花店中间,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照着他僵住的背和攥紧的手。花店安安静静的,木架上那些花安安静静地站着。素昙开过的花梗还在,干枯的花瓣已经掉光了,只剩一根细细的梗,弯弯的,顶着个空空的萼片。
“什么时候确诊的?”他问。
“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徐闻舟在心里算了算。三个月前,他刚摆算命摊没几天。三个月前,何漾初第一次出现在天桥底下,蹲在马路牙子上听他瞎扯卦象。三个月前,何漾初左眼下面那颗泪痣在阳光下清清楚楚的,脸上还有点肉,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不让说。”
“为什么?”
何漾初的父亲把目光移开,看着木架上的花。他看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旁边一盆绿萝的叶子,手指在叶面上停了一下。
“他不想让你知道。”
“不想让我知道什么?知道他病了?还是知道他快死了?”
何漾初的父亲没接话。他把手从叶子上收回来,插回口袋里。他站在那儿,肩膀微微往下塌,像是扛了很重的东西扛了很久。
“他昨天让我来的,”他说,“他让我把这个给你。还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花店好好开着’。”
徐闻舟攥着柜台边沿的手指松了一下,又紧回来。他看着那个信封,信封上什么都没写,就一个空白的白信封,封口处粘得很牢。他拿起来,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小片透明胶带,胶带下面压着一根干了的白色花瓣。素昙的花瓣。他夹在记账本里的那些,少了一片。
“他什么时候让你来的?”
“今天早上。”
“他人呢?”
“在病房。”
“哪个病房?”
“血液科,七楼,重症监护室。”
徐闻舟把信封攥在手里,转身往后间走。他走到后间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何漾初的父亲。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何漾初的父亲站在花店中间,日光灯照着他灰扑扑的夹克和眼角的皱纹。他看了徐闻舟几秒,然后说:“他不让。”
徐闻舟推开后间的门,走进去。他把信封搁在折叠床上,两只手撑着床沿,低着头。后间很小,堆满了花盆和营养土,空气里飘着潮湿的泥土味。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信封,撕开封口。
里面是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条,和一枚小小的银色坠子——昙花形状的,就是何漾初手腕上那颗,从黑绳上取下来了。坠子被磨得发亮,边缘圆润,中间那朵昙花刻得细细的,花瓣一片一片都能看清楚。
他把纸条展开。何漾初的字,比上次那张更轻,笔画有点抖,但还是一笔一划的,干干净净。
“徐闻舟,你收到这个的时候,我可能已经在医院了。别来找我,你来了我也看不见,重症监护室不让进。花店好好开着,等我回来。那盆素昙开过了,我看到了,你拍得很好。还有——”
写到这里有一个墨点,像是笔尖停了一会儿,又往下写了。
“第三个愿望,我攒好了。等我能出去了,我亲口告诉你。你等我。”
徐闻舟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写得更轻,几乎是用笔尖蹭上去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其实第一个愿望,就是关于你的。”
他把纸条折好,跟之前那张放在一起。然后把那枚银坠子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坠子凉凉的,硌着他的掌心,像一颗很小的、被磨圆了的石头。
他推开后间的门走出去。何漾初的父亲还站在花店中间,帆布包搁在脚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带我去医院,”徐闻舟说。
“他不见你。”
“我不进去,就在外面。”
何漾初的父亲看了他几秒。然后他点了点头,弯腰拎起帆布包。
“走吧。”
城西第一人民医院的血液科在七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徐闻舟闻到一股消毒水味,比何漾初身上那股重得多,浓得多,压得人喘不过气。走廊很长,白墙白地白灯光,尽头是一扇双开的大门,上面写着“重症监护室”五个红字。
何漾初的父亲在门口停下来,指了指旁边一排塑料椅。
“你在这儿等着,我进去问问。”
徐闻舟坐在塑料椅上。椅子很硬,凉凉的,硌着后背。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皱巴巴的纸巾和两折纸条,还有那枚银坠子。他把坠子攥在手心里,看着重症监护室的门。
门开了。何漾初的父亲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医生手里拿着一块夹板,上面夹着一叠纸。
“你是病人的朋友?”医生问。
“是。”
“病人现在情况不太稳定,刚做完一轮化疗,免疫力很低,不能探视。他父亲可以进去,但时间不能长。”
徐闻舟站起来。他看着那扇门,门关着,门上面有一个小小的玻璃窗,被里面的帘子遮住了,什么都看不见。
“他什么时候能出来?”
“这个不好说。要看这轮化疗的效果。”
“什么效果?”
“看能不能缓解。如果缓解了,可以考虑骨髓移植。如果不行……”
医生没往下说。徐闻舟也没问。他站在重症监护室门口,手攥着口袋里的银坠子。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护士站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和偶尔响起的呼叫铃。
何漾初的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回去吧,”他说,“我在这儿守着。”
“我等他出来。”
“他出来也不会见你。”
“为什么?”
何漾初的父亲看着他。那双眼睛跟何漾初的很像,黑亮亮的,但比何漾初的更沉,像是一潭水深得看不见底。
“他不想让你看见他现在的样子。”
徐闻舟站在重症监护室门口,手攥着口袋里的银坠子。他想起何漾初最后一次来花店的样子——浅灰色毛衣,深蓝色外套,剪短的头发,露出来的额头和眉毛。他想起何漾初蹲下去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想起何漾初说“等花开了,我什么都告诉你”。他想起何漾初说“万一我来不了”。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手心里那枚银坠子被攥得发热了,昙花的花瓣硌着他的掌纹。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揣回兜里,转身往电梯走。
“徐闻舟,”何漾初的父亲在后面叫他,“他让我再跟你说一句话。”
徐闻舟停下来,没回头。
“他说,‘歌别停’。”
徐闻舟站在电梯门口。电梯门开了,里面空空的,没人。他迈进去,按了一楼。门合上之前他看见何漾初的父亲站在重症监护室门口,灰扑扑的夹克,乱糟糟的头发,眼角的皱纹很深。门合上了,走廊被隔在外面。
徐闻舟靠在电梯壁上,仰着头。电梯往下走,一层一层地降。他攥着口袋里的银坠子,攥得很紧。兜里那张纸巾和两折纸条贴着他的腿,随着电梯的震动轻轻蹭着。
到了一楼,他走出去。医院大厅人来人往,挂号的、取药的、推着轮椅的,闹哄哄的。他从人群里挤过去,推开门,走到外面。天快黑了,路灯亮着,照着他的脸。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翻到何漾初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句“等花开了告诉你”。他打了几个字:我在医院门口。
对面没回。
他又打了一行:你爸让我跟你说,歌别停。
还是没回。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下台阶,拦了辆车。报上花店地址之后他靠在后座上,闭着眼。车在城市的灯光里穿行,窗外的霓虹一道一道闪过他的脸。他攥着口袋里的银坠子,攥了一路。
回到花店的时候已经七点多了。他拉开卷帘门,灯亮着,木架上的花安安静静地站着。素昙开过的那根花梗还弯弯地探着,顶着一个空空的萼片。他把花盆搬起来,搁在柜台上面,跟那盆熊童子并排放着。
然后他掏出手机,点开音乐软件。那首歌在最近播放的第一位,他点了循环播放。钢琴声响起来,在安静的花店里铺开。他坐在高脚凳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门口。卷帘门拉了一半,外面的光从下面漏进来,在地胶上铺了一条亮线。
他坐了很久。久到歌循环了不知道多少遍,久到路灯从昏黄变成惨白。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把记账本翻开。夹在里面的素昙花瓣还在,薄薄的,干干的,白里透着淡黄。他把那枚银坠子拿出来,放在花瓣旁边。银色的昙花和白色的花瓣并排躺在纸页上,安安静静的。
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记账本合上,放回抽屉里。他拿起手机,翻到何漾初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花店开着。歌放着。你什么时候回来?
对面没回。
他把手机搁在柜台上,靠在椅背上,仰着头。天花板上那只蜘蛛还在,安安静静地趴在网上。他看着那只蜘蛛,忽然想起何漾初蹲在素昙前面的样子,蹲的姿势跟那只蜘蛛有点像,缩成一团,哪儿也不去,什么都等着。
他闭上眼。钢琴声在花店里荡来荡去,清清冷冷的,像夜里落在叶子上的月光。他听着听着,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又站在那个很高的地方,窗户很大,窗台很窄。两盆熊童子并排放在窗台上,叶子圆滚滚的,红色的尖在风里轻轻晃。他往窗外看,城市在脚下铺开,灰蒙蒙的。他回头,何漾初站在房间角落里,穿着白色高领打底,剪短的头发露出额头和眉毛。他脸上有肉了,不像最后一次见时那么瘦,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他说“徐闻舟,第三个愿望,我攒好了”。然后他张开嘴,说了三个字。但徐闻舟听不见。什么声音都没有。何漾初又说了一遍,还是听不见。他往后退,退进一片白色的光里,那颗泪痣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灭了。
徐闻舟猛地醒过来。天刚蒙蒙亮,后间的小窗透进来一层灰蓝色的光。他躺在床上,心跳得咚咚响。他摸过手机看了眼时间,早上六点出头。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何漾初的父亲发的,时间显示凌晨两点。
“昨晚情况不太好,进了抢救室。现在暂时稳定了。他醒了之后让我告诉你,素昙的花瓣,别扔。”
徐闻舟攥着手机。素昙的花瓣。他夹在记账本里的那些。何漾初怎么知道他把花瓣收着了?他翻到记账本,把花瓣拿出来,数了数。七片。一片没少。但那天何漾初父亲给他信封的时候,背面压着一片。他把花瓣翻过来看,那片压过的花瓣跟其他六片不太一样,边缘更薄,颜色更浅,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
他把七片花瓣摊在掌心里。干干的,脆脆的,白里透着淡黄。他把它们重新夹回记账本里,然后把记账本搁在枕头旁边。
他躺了一会儿,爬起来,光脚走到前面去看素昙。开过的花梗还弯弯地探着,顶着一个空空的萼片。他把花盆搬起来,搁在柜台上面,跟那盆熊童子并排放着。然后他把手机拿出来,点了播放。钢琴声响起来,在清晨的花店里铺开。
他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卷帘门还没拉开,外面的光从下面漏进来,灰蓝色的。他伸手碰了碰素昙的花梗,干干的,脆脆的,轻轻一碰就晃了晃。
“你等我,”他小声说,“我也等你。”
花梗不理他。但徐闻舟觉得它听懂了。花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话。何漾初也是。他们都不说话。留他一个人猜。猜来猜去,猜得心口发闷,猜得夜里睡不着。
但他这次不猜了。他等。等何漾初出来。等他亲口说第三个愿望。等他说那三个字。徐闻舟不知道那三个字是什么。但他觉得他可能已经知道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拉开卷帘门。晨光灌进来,照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门口,眯着眼看街上。清洁工推着车走远了,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油锅滋滋响着。世界照常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