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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小羊摆件与花灯 徐闻舟是被 ...

  •   徐闻舟是被手机震醒的。

      凌晨五点多,天还没亮,手机在枕头旁边嗡嗡嗡地响。他摸过来看了一眼,周哥发来的语音,三条,每条都快一分钟。他点开第一条,周哥的大嗓门在黑暗里炸开:“闻舟!你那个朋友,就那个白白净净的,昨晚来店里了!一个人坐那老位置,点了跟以前一样的串,还是不放辣。我看他脸色不对,问他咋了,他说没事。吃完就走了,走的时候我看他在门口站了半天,我还以为等你呢,结果你不在。他走的时候我看他手里攥着个东西,小小的,看不清楚是啥。”

      徐闻舟坐起来,后间的折叠床吱呀响了一声。他把第二条语音点开。周哥的声音低了一点:“我后来收拾桌子,发现他坐那桌的盘子底下压了个东西。我拿起来一看,是个小摆件,巴掌大,白色的,像个小羊。底下还垫了张纸条,上面写了字。纸条我给你收着呢,你啥时候来拿?”

      第三条语音更短:“闻舟,你那朋友是不是有啥事啊?我看他瘦得都不成人样了,脸白得跟纸似的,走路都打晃。你赶紧来看看。”

      徐闻舟把手机攥在手里,坐在床边。后间的小窗透进来一层灰蓝色的光,照着他光着的脚和皱巴巴的裤腿。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然后翻到何漾初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的“开着,天天开着”,没回。他又翻到通话记录,给何漾初拨过去。嘟声响了很久,没人接。再拨,还是没人接。

      他站起来,光脚走到前面,把卷帘门拉开一半,钻出去。清晨的街上空荡荡的,路灯还没灭,昏黄昏黄的。他跑到街口打了辆车,报上周哥烧烤店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人穿着拖鞋、头发乱得像鸡窝、脸色跟鬼似的,不像什么正经客人。但没说什么,踩了油门。

      烧烤店门口,周哥已经等着了。卷帘门拉了一半,里面灯亮着,几个服务员在打扫卫生。周哥看见他,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小摆件和一张纸条。

      徐闻舟接过来。小摆件是白色的,陶瓷的,一只小羊,巴掌大,蜷着腿趴着,脑袋搁在前腿上,眼睛眯着,像在睡觉。做工不算精致,但很干净,应该是新买的。他把小羊翻过来,底座上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写着价格:十九块九。旁边还有一行字,用圆珠笔写的:赠品勿拆。

      他把纸条展开。何漾初的字,干干净净的,一笔一划:徐闻舟,这个给你。我本来想亲手给你的,但你不在。没事,放周哥这儿一样的。你拿到的时候,我可能已经走了。别找我。花店好好开着,等我回来。还有,那盆素昙开的时候,拍照片发给我。

      徐闻舟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很轻,笔画有点飘:其实第三个愿望,我早就攒好了。

      他把纸条攥在手里,攥得皱巴巴的。周哥在旁边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拍了拍他肩膀:“闻舟,你没事吧?”

      “没事,”徐闻舟说,声音很平,“他什么时候走的?”

      “昨晚九点多。”

      “往哪个方向走的?”

      “出门往左拐了。”

      徐闻舟把小羊和纸条塞进口袋里,转身往外跑。周哥在后面喊:“你去哪儿!”他没回头,跑出烧烤店,站在街口往左看。左边是条大路,通往地铁站和公交站。他跑过去,跑了大概两百米,看见路边有个公交站牌。站牌底下有个垃圾桶,旁边花坛的边沿上,坐着一个穿环卫服的老人,正在吃包子。

      徐闻舟跑过去问:“大爷,昨晚九点多有没有看见一个年轻人,瘦瘦的,白白的,穿深蓝色外套?”

      老人嚼着包子想了想:“有。坐这儿等了好久,后来上了辆出租车。”

      “出租车往哪儿走了?”

      “往西。”

      徐闻舟站在公交站牌底下,喘着气。往西。城西第一人民医院在西边。他掏出手机又拨了一遍何漾初的号码。这回响了两声就挂了。他再拨,直接关机。他把手机攥在手里,站在清晨的街口,风吹得他眼睛发酸。

      他回到花店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路上他买了两个包子,咬了两口就搁在柜台上,吃不下去。他把小羊摆件放在素昙旁边,白色的陶瓷小羊趴在花盆边沿上,脑袋搁在前腿上,眯着眼。他把纸条折好,跟那张皱巴巴的纸巾一起揣进兜里。

      然后他打开手机,放歌。钢琴声响起来,在花店里铺开。他坐在柜台后面的高脚凳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门口。卷帘门拉了一半,中午的光从下面漏进来,亮亮的,照在地胶上。

      他坐了很久。久到包子凉了,歌循环了不知道多少遍。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何漾初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小羊收到了。纸条也收到了。你走了?

      对面没回。

      他又打了一行:你第三个愿望是什么?

      还是没回。

      他把手机搁在柜台上,站起来,走到素昙前面蹲下来。花苞快六厘米了,瓣尖分开的缝隙更宽了,能看见里面青白色的花瓣一层裹着一层,最外面的那层已经微微翘起来了,像是马上就要打开。他伸手碰了碰花瓣,指尖在瓣尖上停了一下。花瓣凉凉的,滑滑的,硬硬的。

      “你今晚开吗?”他小声问。

      花苞不理他。叶子在光里安安静静地绿着。

      那天下午徐闻舟关了店门,在门口贴了张纸条:今日休息。然后他打了辆车,去了城西第一人民医院。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走进去,走到导诊台前面,问:“请问何漾初住在哪个病房?”

      导诊台的护士看了他一眼,在电脑上查了查,然后抬起头,表情有点为难:“请问您是?”

      “朋友。”

      “病人的家属交代过,不接受探视。”

      徐闻舟站在导诊台前面,手攥着台面边沿。

      “他什么病?”

      “这个我们不能透露。”

      “他还在医院吗?”

      护士又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说:“昨天下午转院了。”

      “转去哪儿了?”

      “这个我们不清楚。”

      徐闻舟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他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路灯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掏出手机,又拨了一遍何漾初的号码。这回直接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在台阶上坐下来,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他坐了很久。久到医院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久到门口进进出出的人越来越少。然后他站起来,拦了辆车,回了花店。

      花店门口,他刚掏出钥匙准备开门,手机震了。他几乎是立刻掏出来看。何漾初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两盆熊童子,并排放在窗台上。窗台还是那个窄窗台,白色大理石,铝合金窗框,玻璃上有几道水渍。两盆熊童子叶子圆滚滚的,红色的尖对着镜头,像两排小爪子。窗台外面的天是灰蓝色的,暮色沉沉的,远处高楼的轮廓被雾模糊了边缘。照片的角落里,那个白色药瓶还在,被叶子挡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白色的瓶盖和半截标签。

      配文:两盆都挺好的。

      徐闻舟盯着那张照片。他把照片放大,看着那个窗台,看着那两盆熊童子,看着那个被挡住的药瓶。然后他打字:你在哪儿?

      何漾初:在养病。

      徐闻舟:哪个医院?

      何漾初:徐闻舟,你别问。

      徐闻舟:你告诉我。

      何漾初:等花开了。

      徐闻舟攥着手机,站在花店门口。路灯照着他,风吹得他头发乱七八糟的。他打了一行字:花快开了。

      对面隔了一会儿才回。

      何漾初:我知道。

      徐闻舟:你来看吗?

      何漾初:可能来不了。

      徐闻舟:那我拍照片发给你。

      何漾初:好。

      徐闻舟把手机搁在胸口,仰头看天。天已经全黑了,路灯昏黄昏黄的,照着空荡荡的街。梧桐叶在脚底下沙沙响。他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揣回兜里,掏出钥匙开了门。

      卷帘门拉上去,店里黑黑的。他摸到开关,把灯打开。木架上的花安安静静地站着,素昙在最前面,花苞快六厘米了,瓣尖分开的缝隙里能看见里面青白色的花瓣一层裹着一层。那盆小羊摆件趴在花盆旁边,白色的陶瓷在灯光下亮亮的。

      他走过去,蹲在素昙前面,看着那个花苞。

      “你今晚开,”他说,“我拍给他看。”

      花苞安安静静地立在叶腋里,青白色的,弯弯的。最外面的那层花瓣已经微微翘起来了,像是马上就要打开。他伸手碰了碰花瓣,指尖在瓣尖上停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没回后间睡。他把高脚凳搬到素昙前面,坐在那儿,手机搁在膝盖上,歌放着。钢琴声清清冷冷地铺在花店里,花苞安安静静地立在叶腋里。他等着。等花开。

      十点,花苞没动。十一点,花瓣翘起来了一点。十二点,最外面的花瓣慢慢往外翻,像有人用手指从里面轻轻地推。一点,花瓣翻得更开了,能看见里面一层一层裹着的白色花瓣,密屏幕密的,紧紧的。两点,整朵花开始慢慢打开暗,白色的花瓣一片一片往外舒展,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青光,像夜里落在叶子上的月光。

      徐闻舟举起手机,对准花苞,按下了录像。

      花开得很慢,很静,一点声音都没有。但徐闻舟觉得特别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夜里炸开了。白色的花瓣一层一层展开,最外面的那层先翻过去,然后是第二层、第三层,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白更亮。花蕊在花瓣中间慢慢露出来,淡黄色的,细细的,顶着一点点花粉。整朵花在灯光下安安静静地开着,像一盏被谁点亮的灯。

      徐闻舟录了快一个小时。三点多的时候,花完全开了。白色的花瓣全部展开,在灯光下泛着莹润的光。花蕊在中间安安静静地立着,淡黄色的,细细的。整朵花不大,但每一片花瓣都舒展到了极致,像是把所有力气都用在了这一刻。

      他关了录像,翻到何漾初的对话框,把视频发了过去。然后他打了一行字:开了。

      发完之后他等着。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手机没响。他把手机搁在膝盖上,额头抵着花盆边沿。店里安安静静的,歌早就播完了,手机着。素昙在他面前安安静静地开着,白色的花瓣在黑暗里泛着微微的光。

      他坐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花开始慢慢合拢。他抬起头,看着花瓣一片一片往回收,像有人从外面轻轻地推。四点,花瓣合上了一半。五点,整朵花闭拢了,比没开之前更紧,花瓣垂下去,贴着叶子,像是从来没有打开过。

      徐闻舟看着那朵谢了的花,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何漾初还是没回。他把手机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搓了搓脸。然后他站起来,把高脚凳搬回柜台后面,洗了把脸,把卷帘门拉开。

      晨光灌进来,照在素昙上面。开过的花垂着头,花瓣贴着叶子,安安静静的。他蹲下来,看着那朵谢了的花,伸手碰了碰花瓣。花瓣软软的,凉凉的,已经蔫了。

      “你开过了,”他说,“我拍了,发给他了。”

      花不理他。

      他站起来,掏出手机,又发了一条消息:花谢了。

      对面还是没回。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开始给花浇水。动作跟每天一样,一盆一盆地过。水珠落在叶子上,亮晶晶的,滚下去,滴在土里。花店里安安静静的,晨光从卷帘门下面漏进来,照在地胶上,亮亮的。

      那天下午,何漾初回了一条消息。就两个字:看到了。

      徐闻舟盯着那两个字。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打了一行字:你在哪儿?

      对面没回。

      他又打了一行:我去找你。

      还是没回。

      他把手机搁在柜台上,走到素昙前面蹲下来。开过的花已经彻底蔫了,花瓣垂下来,贴着叶子,颜色从白变成了淡黄。他伸手碰了碰花瓣,花瓣干干的,脆脆的,轻轻一碰就掉了一片。

      他把那片花瓣捡起来,搁在手心里。花瓣薄薄的,干干的,还留着一点淡淡的香。他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夹进了记账本里。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手机里放着那首歌。他翻了翻跟何漾初的聊天记录,从第一天到现在,每一条都看了一遍。最后一条消息是下午的“看到了”。他打了几个字:你第三个愿望是什么?

      发完之后他等着。手机搁在胸口上,歌在放。他等了很久,久到眼皮打架,慢慢合上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何漾初:等花开了告诉你。

      徐闻舟看着这条消息。花已经开了,又谢了。但何漾初还没告诉他。

      他把手机搁在枕头旁边,闭上眼。歌在放,钢琴声清清冷冷地铺在黑暗里。他听着听着,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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