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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偷得浮生半日闲 “今天带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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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带你们去镇上看那个小野种,都把嘴给我闭严实了!”
院长的声音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又尖又哑。
天还没亮透,三十几个孩子已经在院子里排好了队,个个缩着脖子,垂着头,谁也不敢出声。
院长就站在队伍正前方,手里攥着那根磨得发白的竹条,肥硕的身子把晨光挡得严严实实。
冷风从院墙头上灌下来,刮得人脸上生疼。
没有人敢靠近她半步,也没有人应答。
院长似乎对这样的画面极其不满,手里的竹条随风扬起,“啪”的一声抽在地上,闷沉沉的,雪沫子顺着竹梢溅开。
“你们一个二个的耳朵聋了吗?”
她眯着眼,视线阴毒地扫过每一个垂着的脑袋。
“老娘告诉你们,谁要是敢说漏了嘴,毁了咱们孤儿院的名声,你们也别想有好果子吃!”
“听清楚了没有?”
底下的孩子缩着肩膀,稀稀拉拉地应了一声:“听清楚了……”
院长不满地再次吆喝:“大声一点!”
这一次,孩子们的声音稍微大了点,却依然抖得厉害。
“听清楚了。”
院长盯着他们,脸色依旧阴沉,显然还是不满意。
可时间不等人。
她没再继续发作,只是把手里的竹条往地上一扔,转身拉开了院门。
门一开,外面的冷风裹着车尾气的味道涌进来。
院长的脸上,那些横肉突然像是被一只手重新捏过了形状。
眉眼舒展开,嘴角往上提,眼角的褶子堆起来,活脱脱一副慈爱温和的模样。
她朝停在门口的司机快步走去,声音轻快又和气。
“师傅,等久了吧?辛苦了辛苦了,孩子们磨蹭。”
司机按了一声喇叭,没说什么。
院长回过头,朝院子里的小孩们招了招手,笑容满面。
“孩子们,快过来,排队上车啦,都慢点走,别摔着。”
她的声音温柔得像换了一个人,仿佛刚才那个挥舞着竹条、骂着“小野种”的女人,根本不存在。
从村里到镇上的路很窄,弯弯绕绕,沿着山腰盘旋。
路上的积雪被车轮碾过,留下一道道深深浅浅的车辙。
一辆破旧的中巴车摇摇晃晃地在上面行驶着,旁边就是深不见底的沟壑,仿佛下一秒就会翻下去。
车厢里,院长手舞足蹈地和司机说着福利院的孩子多么可爱,多么听话,多么勤快。
后排的孩子们个个垂着脑袋,和自己较为熟悉的朋友挨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讨论着窗外陌生又漂亮的风景,难得没有了平日那种被恶鬼盯着的狼狈。
感受着这样的氛围,谢明遇也难得放松了一点。
他将已经烧得迷迷糊糊、整个人挂在自己身上的谢行简往身边又搂了搂,凑到他耳边。
声音虽然低,却难掩语气里的轻快和惬意。
“因过竹院逢僧话,偷得浮生半日闲。”
谢行简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整个人像是一块扒拉不开的狗皮膏药,一个劲地往谢明遇身上蹭。
他圆润的脸颊烧得红扑扑的,看起来像一个熟透了的寿桃包。
过了好半晌,他才费劲地将脑袋从哥哥怀里抬起来,把下巴抵在谢明遇的肩膀上。
“咸?”
“哥哥喜欢吃咸的吗……那从今天起,我也喜欢吃咸的好了……”
嗯……在谢行简心里,哥哥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只要是哥哥说的,那肯定就是对的,听就是了。
他才不管有没有逻辑,也不管哥哥刚才的话从何得知,反正顺着哥哥的话去应,就准没错。
“哈哈哈哈哈。”
谢明遇被逗得笑出了声,笑声清脆,在狭窄的车厢里飘远。
他摸狗似的,撸了一把弟弟的头发,凑近他,捏住了对方的鼻子。
“人都快烧傻了,也不忘记吃是吧?”
“等哥以后有了钱,指定给你买很多很多好吃的,吃都吃不完,行不?”
“你可不要觉得哥在画大饼,开玩笑,哥可是天才。还能少你一口吃的?”
听到“钱”这个字,谢行简的身体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下来。
他不满地将自己的鼻子从谢明遇的手里拯救出来,一头又扎回了谢明遇的怀里,声音闷闷的。
“大饼,没味,不好吃。”
谢明遇垂眸,见谢行简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索性不再逗人。
给怀里的人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之后,便靠回椅背上,偏头看向窗外。
窗外雾蒙蒙的一片,天灰扑扑的,完全不见一丝笑脸。
忽然,远处那片死寂的灰白里,一只风筝缓慢地升了上来。
吴一有些疑惑,出神地盯着看了许久。
他想,大鸟……这是怎么了?
是哪个坏小孩,用线缠住了你的爪子?
你跟我一样黑黑的,也有很多同伴讨厌你吗?
你飞那么高会不会觉得害怕啊?经常来院里宣传的那些哥哥姐姐说,高处很危险。
咔哒。
门轴转动的声响,一下子拉回了吴一的思绪。
他迟钝地偏过头,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开始装睡。
护士周雪燕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块记录板,脚步很轻。
她走到床边,先低头看了一眼心电监护仪上的数据,用笔在上面记了两笔。
然后她伸出手,摸了一下吴一的额头。
手很凉,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做完这些,周雪燕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床上这个小小的、几乎看不出起伏的身影,叹了口气。
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伸手轻轻拉起那只瘦小的手臂。
看着那手臂上新旧交叠的划痕,又想起昨晚给这孩子换衣服时看到的画面,即使她是个见惯了生死的护士,喉咙也不由得发紧。
她没忍住朝着站在门边、一直没动弹的医生小声开口。
“这小孩昨天送过来的时候,人都快不行了。”
“你知道我昨晚给他换衣服的时候,看到什么了吗?”
“背上、腿上,全是淤青,没一处好地方,有些地方皮开肉绽的。”
“这小孩本身就有病,这明摆着就是被人虐待了呀。”
“我记得,好像是福利院送过来的吧?这算不算福利院在虐待小孩?”
“闭嘴。”
一声不大的冷喝,打断了周雪燕的喋喋不休。
赵建平双手插在白大褂里,眉头紧锁着跨进病房,轻飘飘地瞥了一眼周雪燕。
“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行了,这些闲事是你该操心的吗?”
他压低声音,带着警告:“你还记不记得前两年隔壁科室那小张?他就是见一个老人可怜,好心给人塞了一个吃的。结果呢,后边那人没救过来,家属非说是小张给老人的食物有问题,你还记得小张当时被赔了多少钱吗?”
周雪燕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闭了嘴。
赵建平见她这样,恨铁不成钢地冷笑一声,转身往门外走。
“别待着了,吵着病人睡觉。跟我一起去给这个小孩的家属说一下情况。”
两人一起下了楼,来到大厅。
大厅里站满了人,一眼看过去,大多都是小孩。
可这些小孩里大部分人都很安静,不闹腾,旁边一些家属看了,都觉得挺欣慰。
周雪燕却看得有点心梗。
她跟着赵建平走到人前,终是不再言语。
“谁是吴一的家属?跟我来,说一下情况。”
赵建平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话虽然是在问,但眼睛已经定在了人群之中唯一的一个大人身上。
“是我!是我!医生,我们小吴怎么样了?”
吴桂芳的声音在人群里炸开,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熟稔和急切。
“哎呀,这小孩淘气……也怪我,孩子太多了,没太顾得过来,等我发现的时候啊,这人唉……”
她抬起手抹了抹眼角,声音里全是压制不住的心疼与懊恼。
“你说我们做院长的,看到孩子这样,心都要碎了,从小养到大的,那跟亲孩子没什么区别啊……”
赵建平见眼前的女人絮叨个没完,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懒得听这些废话,直接转身,往走廊尽头的办公室走。
吴桂芳见状,也悻悻地闭了嘴,抬脚准备跟上的时候,衣角忽然被人拽住了。
一回头,是谢明遇。
吴桂芳的表情像是吃了一盘恶心的苍蝇,眼神阴毒,像是在说:小野种,你再不松开,等老娘回去弄死你。
可惜,谢明遇完全不吃压力。
他一手紧紧地拽着吴桂芳的衣服,另一只手牵着谢行简,表情焦急,声音很大,带着哭腔。
“妈妈,我弟弟发烧了,能不能……带我们去看医生?求求你了,妈妈。”
周围那些带着孩子来看病的家长,目光齐齐地落在了他们身上。
吴桂芳的表情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又调整了过来,抬手摸了摸谢明遇的头,语气嗔怪又宠溺。
“哎哟,你这傻孩子,说什么呢?妈妈怎么会不让你们去?咱这就去!钱妈妈出!你们不用替妈妈节省。”
她顿了顿,声音拔高了一些,像是在说给周围人听:“你们都是我的孩子,既然叫了我一声妈妈,我就得管你们,是吧?”
谢明遇的嘴角微不可查地弯了一下,随手又指了指旁边的林娜。
“妈妈,林娜也感冒了,要不拉着她一起吧?”
话音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视线扫过周围那些小孩,嘴角的笑意越发深了。
“其实我觉得我们孤儿院的孩子们都需要做一个全身体检,我们已经好久没有检查了。”
吴桂芳的表情彻底挂不住了,她收回手,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一群小孩,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温和。
“你们……需要检查吗?”
那些小孩本来是想点头的,可对上吴桂芳的眼神,谁也没敢吭声,一个个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谢明遇在心里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拉着谢行简,领着林娜,跟着一个护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