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黄梁梦醒 “好热…… ...
-
“好热……”谢明遇轻声呓语。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壁灯,灯罩是磨砂的,光晕压得很低,只照亮床头那一小片。
床单是深色的,被两个人的体温焐得发烫。
空气里浮着一股很淡的、冷调的木质香,混着一点雪松和皮革的气息,沉在昏暗里,闻久了让人发昏。
谢明遇感觉有个人压在他的身上,他眯着眼去看——那是个很高大的男人,肩宽,骨架沉,压下来的阴影几乎把他整个人罩住。
黑色的碎发垂在额前,眉骨利落,眼睛暗沉沉的。
男人一只手臂撑在谢明遇身侧,小臂上青筋浮着,袖口卷到手肘。
对方低下头,呼吸沉沉地打在谢明遇脸上。
“哥……”
男人的声音又轻又哑,擦着谢明遇的嘴唇过去,散在空气里。
谢明遇的睫毛抖了抖,嘴角习惯性地弯了一下,带着一点懒散的、漫不经心的笑。
他抬手,指尖顺着男人的下颌摸上去,插进对方黑色的发根。
像是逗猫一样,轻轻抓了一把。
男人被这一下弄得顿了顿,呼吸重了一拍。
俯下身,把脸埋进谢明遇的颈窝,鼻尖贴着那截皮肤往上一蹭。
热气扑上来,又痒又烫。
谢明遇的脖子不自觉地缩了一下,肩膀微耸,喉咙里溢出一声很轻的气音:“嗯……”
男人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耳根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薄红。
他几乎是慌乱的,却又不想被身下之人察觉,只能故作镇定地将脸埋进谢明遇的颈窝。
“哥,你爱不爱我?”
男人这句话轻得像耳鬓厮磨,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对方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质问。
不知为何,谢明遇起了一丝逗弄的兴致。
他微垂着眼睫,盯着男人埋在颈窝的发顶。
那发丝在他掌心里很软,与男人平时展现出来的沉稳截然不同。
谢明遇轻笑了一声,故意拖延着。
他能感觉到身上的人呼吸逐渐急促,隐隐透着焦躁。
但谢明遇就是不说,也不答,就这么吊着,等着。
直到男人浑身僵硬地抬起头。
谢明遇这才玩够了,刚想开口,嘴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捂住了。
那手掌很大,几乎捂住了他的大半张脸。
谢明遇眨了眨眼睛,睫毛在冷白的皮肤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漂亮的眼睛里,透出了一丝疑惑。
男人却像是完全没有接收到谢明遇的眼神询问,只是自顾自地低下头,将自己的唇贴在了自己的手背上,微微闭合着眼,制止了谢明遇的话语。
房间里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谢明遇疑惑的眼神里,掺杂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学着男人的样子,也将眼睛闭上,被男人捂住的嘴角,缓慢的拉平。
他知道男人是什么意思,他也清楚自己的答案是什么。
他们……都心知肚明。
忽然,谢明遇感觉额头一凉。
像是被什么冰冷的动物舔了一下,冻得他一个哆嗦。
他猛地睁开眼睛。
方才和那个男人旖旎的火热、温存,以及暖黄的光,消失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孤儿院破旧昏暗、正往下掉渣的灰白墙壁。
周围是其他小朋友或轻或重的呼吸声,以及一些小孩的磨牙声。
原来是梦,谢明遇心里想着,抬手抹了把额头。
眼珠子往旁边一转,整个人都僵住了。
只见在他的旁边坐着一个小孩。
那小孩身上穿着一件单薄的衣服,正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而在那瘦白的手指间,正捏着一截似乎是从窗沿上掰下来的冰碴子,尖端直直地对着谢明遇。
谢明遇咽了口唾沫,努力睁大眼睛。
一瞬间,他都以为是哪个以前招惹过的小孩终于忍不住要对他下手了。
可当他看清那张脸的时候,整个人肉眼可见放松下来。
他有些无语,又有些无奈。
将那截冰碴子从小孩的手里拿过来,随手扔在了地上。
三两下将小孩拽进自己的被子里,将人裹得严严实实。
顺手在对方的额头上弹了个脑瓜崩。
“大晚上不睡觉,拿着个冰碴子在你哥旁边干嘛?Cos假面骑士?怎么,哥哥在你这儿还是个反派不成?你这是准备替天行道,给我个痛快?”
谢行简呜了一声,整个人缩到谢明遇的怀里,侧着脸,不让谢明遇去看他的表情。
他也不说话,像是一个闹别扭的小孩,幼稚地等着哥哥去猜。
“你是担心吴一,所以睡不着么?”谢明遇试探地问。
没得到回应。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久到谢明遇以为谢行简不会回答,久到谢明遇的眼皮已经开始沉重,仿佛下一秒就要睡去。
怀里的人终于有了动静。
那声音听起来很闷,很小,没什么起伏,却又字字清晰。
“吴一……会死掉吗?”
谢明遇的心猛地一沉,喉咙里泛起一丝酸涩,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哽得他有一瞬喘不上气。
黑暗中,他睁着眼,盯着头顶那截结着蛛网的房梁。
刚刚听到那句话的瞬间,他整个人是僵硬的。
可紧接着,心底那股酸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越发坚定的念头——无论如何,都要离开。
可此刻,他需要做的是回答弟弟的问题。
怎么办?要骗他吗?
善意的谎言,在这时候会显得美妙吗?
谢明遇想,可能不会。
善意的谎言是给那些过得优雅、过得美好、过得幸福的人准备的,是为了让他们一直幸福下去才需要用的东西。
显而易见,他们现在过得并不幸福。
那就说实话吧。
让自己提前知道世界有多残忍,等到以后更残忍的事情到来时,才不会显得慌乱。
谢明遇深吸了一口气。
伸手轻轻捧起弟弟的脸颊,黑暗中直直对上了对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会吧。”
“他已经失温了。”
“院长妈妈把他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谢行简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他用脸颊蹭了蹭哥哥的掌心,随即又埋回了谢明遇的怀里,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谢明遇嘴角抽了一下,仰头长叹一口气。
心说:小孩子就是好,天真,话都听不懂,逗起来真有趣。
孤儿院的宿舍里,一时之间又安静了下来,只有呼吸声被渐渐放大。
窗外静得像入了无人之境,听不见一丝虫鸣。
在无人问津的角落,一张薄薄的被子里,一个女孩被冻得瑟瑟发抖。
她的被子湿漉漉地盖在身上,不知道被谁泼了水。
她听着不远处细微的交谈声,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
早已泪流满面。
“吱呀——”
一声极其轻微的开门声让林娜无声的呜咽停止了一瞬,浑身也跟着紧绷了起来。
她侧起耳朵,努力去捕捉那点细微的动静,那脚步声很轻,很缓,像猫。
她不知道是谁。
等门再次关上,她缓缓将自己身上重得发沉的被子掀开,蹑手蹑脚地爬下了床,朝门口探去。
门没有被关严。
她小小的手轻轻将门拉开一条缝。
一只眼睛贴在门缝上,朝外望去。
院子里白茫茫的一片,白天吴一呆过的痕迹已经被霜雪掩埋,此刻那里换了一个主人。
她盯着那个背影看了许久才认出来,那是……谢行简。
谢行简正背对着她,盘腿坐在雪地里,手里握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掰下来的冰锥,一下一下地戳着掌心,对方的脸微微侧着,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林娜顺着谢行简的视线望去,发现他看的是院长妈妈的房门。
她不知道谢行简想干什么,但在这一刻,即使她只是一个小孩子,也感到了一丝寒意和恐惧。
她想起了孤儿院小孩经常会讲的鬼故事,觉得此刻的谢行简很像那个故事里的鬼。
这个想法吓了林娜一跳,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只是无声地将门再次合上,蹑手蹑脚地回了床。
她将被子裹紧,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浑身抖得更厉害了。
身后的身影消失了。
谢行简的眼珠子缓缓挪动,将视线从院长的房门转向身后。
他盯着那扇半掩的房门,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随即,他又将头缓缓转回,垂眸,盯着自己面前的雪地。
他握紧手里的冰锥,锥尖对准地面,缓缓滑动。
一笔一画,写得格外认真。
那是一个名字。
一个被他烂熟于心的名字。
握着冰锥的手不断收紧,雪地上的字迹陷得很深,笔锋锐利,反反复复。
单薄瘦小的身影坐在雪地里,周围全都是同一个人的名字。
那画面诡异无比,像是上个世纪的巫师,正借着满地霜雪,刻画某种能将人永远禁锢的咒语。
谢明遇是被热醒的。
是的,冰天雪地的冬天,被子那么薄,他却是被热醒的。
很离谱,对吧?
谢明遇也觉得很离谱,可当他看到谢行简像一只八爪鱼一样趴在他身上,脸还红扑扑的时候,他就知道坏事了。
谢明遇将手搭在谢行简的额头上,好样的,发烧了。
试了试温度,估计还烧得不轻。
回想起昨晚,谢行简像一个地缚灵一样坐在他旁边的场景,谢明遇有一瞬间真的很想把这破小孩拎起来揍一
顿,可惜他又舍不得。
没等谢哦遇有什么动作,外面就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竹条划过空气的破空声。
这一刻,谢明遇感觉天都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