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片》昴宿星

4、人性本恶？ 吴桂芳

　　吴桂芳跟着赵建平踏进办公室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惊呆了。

　　这犹如跨越了一个世界的景象，属实让这个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妇人，傻了眼。

　　外面走廊是斑驳掉皮的白墙，脚下是洗得发灰的水泥地，可这间办公室里头，却摆着一张亮得反光的红木办公桌，油光水滑，一看就价值不菲。

　　桌上搁着一套白瓷茶具，旁边还摆着一个紫砂壶，壶身养得锃亮。空气里飘着上等龙井的清香。

　　靠墙的红木架子上，摆着一面面叠好的锦旗，旁边立着一沓红皮证书，上面印着“先进医疗工作者”“医德标兵”之类的烫金字样，摆得整整齐齐，好不奢华。

　　赵建平懒洋洋地靠在真皮转椅上，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副金丝边的眼镜戴上，动作慢条斯理。

　　吴桂芳见赵建平自顾自地翻着病历，没有要搭理自己的意思，也不觉得尴尬，咧着嘴角，就坐到了赵建平对面的椅子上。

　　赵建平抬眸瞥了一眼对面这个满脸堆笑的女人，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合上手里的病历本，往桌上一放，叹了口气。

　　“昨天送来的那个小孩，情况不太好。”

　　吴桂芳的眼底闪过一瞬难以掩饰的亮光，身子往前探了探：“哎哟，医生，怎么个不好法？您给仔细说说。”

　　赵建平背靠回真皮椅里，手指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那孩子送来的时候，重度冻伤，肺部严重感染，加上他本身就有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这种天气，哪怕是在屋里待着都随时可能犯病，更别提又在外面冻了那么长的时间。”

　　他顿了顿，语气没什么起伏：“以我们医院的医疗条件，治不了。就是转去市里，也没多大意义，钱花下去，大概率也是人财两空。”

　　听到“钱”字，吴桂芳搭在膝盖上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那这可怎么办啊？我们院里经费也紧张……医生，您的意思是……”

　　赵建平抬起眼皮，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我的意思是，你们心里最好有个准备。”

　　说完这句话，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而在那扇虚掩的门外，一道窄窄的缝隙后面，一只眼睛正贴着门缝往里看。

　　门外的人穿着厚重的羽绒服，浑身都在抖。

　　他抬手捂着嘴，才没让自己笑出声。

　　听到了自己想听的，他脚步慢慢地往后退，退出一段距离之后，整个人狂奔起来，也终于不再压抑自己，放肆地笑了起来。

　　整条走廊都是他毫不掩饰的兴奋又刺耳的笑声。

　　周雪燕被这声音吸引，见一个小孩在医院里跑来跑去，下意识就追了上去，嘴里还在说着：“小朋友，医院里不许乱跑，也不许大吼大叫，影响其他病人休息。”

　　吴家宝才管不了那么多，他现在最大的目标，就是冲进那扇病房门，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那个小黑球。

　　一想到自己要干什么，他就整个人笑得停不下来。

　　“砰！”

　　监护室的门被一脚踹开。

　　他大步走了过去，一把将病床上的吴一推醒，脸上的皮肉因为长期的笑，皱在一起，显得有些狰狞。

　　吴一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弄醒。

　　他本来也没怎么睡着，浑身的皮肤都像是针扎一样痛。

　　看着那张脸，吴一有些害怕。

　　他想张嘴问对方找自己什么事，试了试，却没有发出声音，反倒让他有点喘不上气，只能用力的呼吸着，才让自己松快一点。

　　见吴一只是睁着眼，没搭理自己，吴家宝脸上的得意有一瞬挂不住。

　　他可不能容忍被忽视，肥硕的胳膊一下子就拍到了吴一的胳膊上。

　　“你装什么呢？我叫你你没听见啊？你耳朵是聋了吗！”

　　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了自己的正事儿，吴家宝咧开嘴，像是小孩间说秘密一样，凑到吴一的耳边。

　　“我告诉你！刚刚医生跟我妈说了，你要死了！”

　　“你听到了吗！你要死了！哈哈哈！”

　　“你个小野种，你早该死了！在那个院里畏畏缩缩的，每天就知道惹我妈生气！我妈就该放弃你，还想花我们家的钱？做梦！”

　　“你去死吧你！”

　　周雪燕跟到门外的时候，听到的就是这一段炸裂的发言。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很难想象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孩能恶毒到这个程度。

　　果然，人性本恶吗？

　　这一刻，周雪燕觉得自己的三观都被颠覆了，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家，能生出这样的小孩？

　　怒火在一瞬间熊熊燃烧起来。

　　她快步踏进监护室，一把揪住了吴家宝的后脖领。

　　吴家宝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一回头，见是一个护士，长得还挺漂亮，表情有一瞬间的油腻：“你是……”

　　没等周雪燕回答，他的表情又变得怒气冲冲：“你谁啊？你拽我干嘛？你有病啊？死女人，松开我！信不信我让我妈打死你！”

　　听着这些污言秽语，周雪燕觉得，有些家庭如果教育不好，那最好还是不要生孩子。

　　有一句话是怎么说的？少生优生，幸福一生。

　　周同志决定这次下班后就去给市领导写意见信，建议把这句话贴在每个人的家门口。

　　将小胖墩赶出门之后，周雪燕才脚步很轻地踏进了监护室，将门轻轻关上。

　　病房里很安静，只剩下仪器的滴答声响和窗外时不时传来的风声。

　　周雪燕走到床边，一低头，就对上一双通红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此刻戴着氧气罩，似乎是因为浑身的剧痛，面色痛苦无比，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淌到耳后，晕湿了枕头。

　　周雪燕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让她有些喘不上气。

　　她感觉自己也需要一个氧气罩，不然她会晕死过去。

　　她想要找纸巾给小孩擦泪，可在转身的瞬间，眼泪也无声地顺着她的眼角滑了下来。

　　试问，但凡长了心的人，看到这样的场面，有几个会忍住不哭？

　　人在慌乱的时候总是会显得很忙，周雪燕在病房里转了很多圈，都没有找到纸巾，越来越急。

　　她感觉自己必须得出去缓解一下情绪，不然要是被床上的小孩发现了，对方指不定怎么笑话自己。

　　恰好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周雪燕松了一口气，一抬头，就对上人群中吴家宝怨毒的眼神。

　　他被吴桂芳按在身边，吴桂芳的表情也有点难看，但还是在努力挤着笑。

　　门一打开，她的笑容立刻扩大。

　　“护士，护士，我家这孩子太不听话了，您别跟他一般见识，他被惯坏了。”

　　“平时我呀，要照顾院里的孩子，忙不过来，你也知道，要不是因为我太忙了，我们小吴也不会……唉，做大人的，你也知道，对吧？”

　　周雪燕懒得看女人这张虚伪的面庞，演都不演了，狠狠瞪了一眼小胖墩。

　　她抬手将自己的口罩摘了一边，语气冷淡。

　　“你们有什么事吗？病人需要好好休息，你们没事就可以回了。”

　　吴桂芳的笑容僵了一下，但还是努力想往里走，头一直往里探。

　　“哎哟，我们这来都来了，大老远的，坐车也不容易。”

　　“我是想着都是一个院的，我们院里的小朋友也想来给小吴说说话，护士您看要不通融通融？”

　　“哦，对了，我们还给带了水果呢。”

　　她回头喊了一声：“小晴！小晴快！把水果拿过来，给护士看看。”

　　被称作小晴的女孩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她手里空空如也，哪有什么水果？

　　小晴的表情疑惑无比，抬头看向吴桂芳，声音带上哭腔：“妈妈……”

　　话还没说完，就被吴桂芳轻轻搭了一下肩膀。

　　“哎呀，是不是落车上了？”

　　“我都说了，让你们下车的时候注意点，毛手毛脚的。”

　　“算了，没事没事，别哭了啊，不是什么大事。”

　　吴桂芳一边安慰着小晴，一边朝向护士不好意思地笑笑。

　　“护士，你看这……”

　　周雪燕被这女人的声音吵得心烦，下意识地回头看向病床，却看到吴一很轻微地朝着自己这边摇了一下头。

　　周雪燕心领神会，转过头，将口罩重新戴上，将人往外赶。

　　“不行，我说了不行，病人需要休息，你们人这么多进去干什么呢？”

　　“等人好了再来，没看到是重症监护室吗？”

　　“重症监护室很严苛的，这人啊，从外面来那都是脏的，有很多细菌，谁知道你们身上有没有？”

　　“去去去，明天再来，一点车费怕什么？”

　　“我知道你们也是担心小孩，可你们现在站在这儿嚷嚷，更是会影响病人休息，先回吧。”

　　吴桂芳本来也是走个过场，戏也演完了，形象也立完了，她才没有心思去看那个小野种。

　　见护士这么坚决，她也就唉声叹气的，带着小孩转身走了。

　　走远之后，还能听到她低声的，不知在嘀咕些什么。

　　周雪燕没听清，但她也不在乎，将门轻轻关上之后，就朝着护士站那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