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国书：燕城霜雪》燕氏执笔

3、双生皇女 隆华帝望着

　　总督府的藏书阁在建府之初就已经存在，至今经历了近四百年，已十分古老。其间自然是修修补补，又有两次推倒重建，但总没离开旧址。去往这处楼阁，要穿越总督府前院所有政务机关、中庭总督会客和家人生活起居之所、后院供人游乐的大园子，在整个府邸东北角的单独院落，才是藏书楼所在。一座三层楼阁，古拙质朴，全无装饰，院子里花木亭台，都是简单式样，普通品类。这里不放官方文件档案，只是历代总督根据个人爱好，收集些书籍放着。
　　雪氏武人出身，越氏皇族征服北陆后，将雪氏功臣封为贵族，加官进爵，雪氏族人才开始研习文化。历代雪氏总督又爱好不同，有人收藏戏曲本子，有人收藏神话故事，有人收藏市井传说，有人藏着不可示人的艳词图画，大多喜爱收集武学经典。
　　除了要精通政事、知晓常识，大多总督闲来不是宴饮游乐就是比武狩猎，是不太喜欢读书的，因而这么多年，总督府一扩再扩，便将藏书阁遗忘在角落中，似乎成了一个摆设。
　　及至李霄歌嫁入雪氏，住进府中，这座寂寞院落才热闹起来。她加固了三层楼阁，栽种了更多的花木，收集了古今各类书籍，又从海外购置了许多外国书，将藏书阁装得满满当当，并装饰一新。
　　她与雪连城琴瑟相和，每遇空闲夫妻就一同到阁中，弹琴读书，吟诗作赋。
　　燕氏兄妹来到后，藏书阁更是热闹。兄妹两个本就出身学术名门，此番来了更是随性收集，恨不得买下世上所有心爱之书才好，直把堂堂总督府的藏书阁要变成自己家的一般。
　　三层楼阁不够装了，不等李霄歌提起，雪关山就大笔一挥，批了一大笔钱财，扩建藏书阁。
　　十三岁的雪关山看着母亲和燕氏兄妹忙忙碌碌，感到一种久违的温暖。他仿佛又看到父母亲在藏书阁同进同出的温馨过往。尽管他们夫妻恩爱，经常不带他玩，也曾惹得他大声抗议。每到这时，侍女莲花就想出各种招数将他哄走。主仆之间配合默契，背着他偷笑，也被他看在眼里。
　　那些当时的寻常事，竟成为父亲生前唯一完整的回忆。随着父亲的去世，一切都不复存在了。
　　同样的性情温厚，父亲雪连城生活在大家族的阴影下，终其一生战战兢兢，唯一死得以解脱。师父燕冉却另有不同，出身诗礼之家，长于书香之地，虽资质平平，家中和睦，却是他人难以企及的幸福了。这样的师父，总是那样宽容随和，云淡风轻。
　　少年总督最喜欢的事，就是在书斋中听师父讲课。幽静的院落，不许旁人打扰，春夏树影婆娑，花木飘香；秋冬落叶满地，白雪纷纷。书斋内四季熏香，夏日有井水冰着凉茶，冬季有泥炉热着甜酒。静谧的空气中，这世间所有的知识和道理，都由燕冉清澈醇厚的嗓音娓娓道来。
　　这时候，两个少年弟子都认真地聆听。李霄歌有闲，也会来旁听。
　　一晃三年，书斋中的四个人都有了精进。在李霄歌的辅佐下，少年总督将北陆政事打理得井井有条。教授学生以外，燕冉自己也长了不少见识。燕戎本为了学习治国理政而来，跟着燕冉学习以外，更亲眼见到李霄歌母子如何治理北陆，受益匪浅，更加坚定了从政的决心。
　　这一年是大禹帝国513年，隆华二十三年，隆华帝的一对孪生公主越氏明嘉和越氏明衷十四岁了。
　　眼看公主们生日将近，对禹国朝中上下和地方贵族来说是一件大事。
　　两位公主出生于大禹帝国499年，隆华九年夏七月十五日。当日天倾城下了一场百年不遇的暴雨，下城区被淹，许多平民的房屋破损严重。上城和中城一些古建筑和老旧道路也遭到损坏。主管工程、民政、治安的官员都到现场去，指挥官兵抢救居民的生命财产。
　　这天正午，风和景明宫皇后寝殿内的婴儿啼哭，伴随着室外雷霆怒吼，震撼着在场所有人的心。
　　越氏隆华帝乍见两位公主接连出生，又惊又喜，待平静下来，却不免心生疑虑。
　　身为不受宠的母妃诞下的不受宠的皇子，他见识过宫廷内太多的权谋斗争。父亲成宣帝后期身体病弱，政事交由太子隆昌处理。太子借机推行自己的改革主张、扩张势力。他著成一册《治世新论》，提出关于国计民生的改革方案，触动了世家大族的利益，招致权贵势力的集体抵制；又靠着外交手段在南陆经营，积累了颇高的声望；更训练私兵，试图以激进姿态推动新政……种种行径让成宣帝感到，他的帝王权威受到了威胁。
　　成宣帝病体沉重，心里却明白，整日忧愁恐惧。这期间，隆华时而看望父皇，表现得勤勉恭谨，寡言少语。更多的时候，他身在暗处，不动声色，冷眼观望。众皇子女以他出身卑微，孤僻疏离，而看他不起。
　　隆华的日夜伺候，终使父皇心中获得宽慰。此时太子势大，成宣帝意图打压，隆华拿到了至关重要的成宣帝斥责太子的口谕，借宫廷禁卫伏击了隆昌太子，以及太子党的一位皇姐和一位皇弟，逼太子自杀。
　　一切做得干净利落。
　　太子余党很快销声匿迹。这些位高权重的人都知道，如今帝国繁荣昌盛、国泰民安是大局，谁与大局相背，谁就要受到惩罚。帝国的内部动荡，也会给一向觊觎帝国广阔大陆的南方诸国以可乘之机。
　　皇位之争始终是越氏自己的事情，除了根基深厚的越氏，目前禹国还没有哪个家族能够执掌天下，更没有哪个势力能够轻易拔掉越氏的五百年根基。皇位之争，终究是谁赢了他们效忠于谁。
　　那些时日的斗争，终究是太子轻敌了。加之其清高自诩，犯下大错，最终一败涂地。
　　那个寒冷的冬日，太子隆昌死于风和景明宫一处偏僻的院落。临死他向父皇的寝殿方向跪拜。他有野心权欲，也有治理国家的能力，但从未有过在父皇生前就取而代之的想法。
　　跪拜后他伏剑自刎，自始至终，没有给隆华一个正眼。
　　隆华胜利了，满心欢喜的成宣帝等待着儿子再来床前侍奉，然而，隆华来得越来越少，自己的权力却被慢慢剥夺。终于，隆华不再来了，太医也不再来了，成宣帝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在饥饿与病痛中凄凉地死去。
　　大禹帝国491年，隆华即位，时年三十七岁。
　　接连几日的大雨，仿佛在为那些在权力斗争中惨死的人控诉他的狠辣无情。
　　隆华帝望着刚出生的一双婴儿，突然想到，未来的她们将会长成相同的相貌，甚至拥有相同的性格、仪态、表情，这意味着，一个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取代另一个。她们会不会也如自己的兄弟姊妹一样，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便争夺皇权，以至于刀剑相向？她们会不会为了早日登上权力顶峰而杀死他？或者囚禁他、折磨他，让他威严扫地，半生励精图治经营的禹国大好气象烟消云散？
　　弑父杀兄，屠戮姊弟，多年前犯下的罪过折磨着他的良心，越是年岁渐长，越是恐惧不安，生怕同样的遭遇发生在自己身上。
　　杀戮之后，他曾经无数次诘问自己，是否还有良心的存在，然而，倘若他是一个无心之人，又怎肯为苍生社稷殚精竭虑？
　　面对两位公主，一瞬间，他想到是否需要结果其中一个的性命，再将当时寝殿内所有伺候皇后生产的人通通杀掉。但他马上放弃了这个念头，他的心还在，不愿再添人命，何况，一个谎言总需要更多的谎言来掩盖，杀戮将无休无止。
　　最终，他下令将双生公主分开抚养。着力培养姐姐明嘉为继承人，将妹妹送往天倾城外的桃原行宫。在不同的环境中成长，两姐妹间便会拉开差距，或许就有所不同了吧。
　　两位公主十四岁这一年，全国上下的大臣、贵族都有所行动。按照越氏皇族惯例，被选定为储君的皇室子女，会在十四岁生日这一天正式册封。这是历代的大事，期间朝臣都会去祝贺，民间也有许多庆祝活动。
　　而本朝大公主越氏明嘉天资聪慧，博识多通，雅量高致，与父皇及群臣论政时，见解独到，思虑深远，胸怀天下，俨然明君之像，赢得了许多朝臣的赞许和仰慕。后宫中，妃嫔所生的皇弟妹也喜爱这个大姐。各地贵族慕名而来，都想瞻仰长公主的风采。
　　明嘉公主一时风头无两。
　　北陆雪氏是最早依附于明嘉公主的贵族世家之一。
　　还在公主年幼时，后宫前朝都传扬着她的美名，雪氏得到风声，便首先向公主示好。虽然不能经常见到公主，也通过公主身边的女官近侍、护卫禁军，得着机会便送些北陆特产、祝福问候之类，不甚值钱，既免除蓄意攀附之嫌，又表明一番心意。
　　今公主年满十四，册封之期将至，雪氏族长觉得火候已到，可以借庆贺之机，向公主表达忠心。
　　但凡求取前程的士人、世代蒙恩的贵族无不知道选择皇位继承人的重要性。虽说越氏历代储君大都顺利继承皇位，很少有中途更换的，但围绕皇权的斗争从来没有停止过。拥戴这些太子、太女即位的自然是有功之臣，即便与皇位无缘的其他皇子女，也有权势大小之分，大臣和贵族们各有选择，一旦依附了位高权重的主人，在朝中也便有了照应。
　　禹国律法，各大陆世袭总督位的家族，其族人都不可在朝中任高官，其他贵族世家受总督管制，但族人可以在朝中或宫中做到高位。朝中和宫中的高官们便可以照管自己的家族，以此制衡总督的权力。
　　朝中和宫中高官毕竟离皇帝近，说话方便，也给各陆总督造成不小的威慑。为了同皇帝亲近，各陆总督的家族更加知道提早行动的道理，选择可依附的皇位继承人便是最重要的投资。他们期待着将来的收获。
　　此番为双生皇女庆贺生日，族长雪沧寒踌躇满志的同时，雪关山却心怀忧虑，他本能地觉得似有不妥。四个人一齐聚在书斋时，他便向老师请教。
　　禹帝国历代国师都是燕氏族人，而国师对皇帝的意见总是影响很大，为了防止国师所在的家族权势过大，加之历代史官长也出自燕氏，禹国律法特意为此定了一条规矩：燕氏永远是旁观者，不得参与任何宫廷斗争，不与任何势力结党。燕氏永远是禹国历史的见证者和记录者，必须如实书写历史，以为后世之鉴。
　　因而燕氏除了祝贺公主册封外，不送任何礼物，也不走动关系。
　　燕氏不必为朝廷里的人情来往而费脑筋，燕冉便很少考虑这些，见雪关山来问，便整理思路，谨慎作答：“雪氏恭贺明嘉公主册封是礼节所在，借生日送些礼物也并无不可，你忧虑的，是当今圣上对此的态度。”
　　“皇上未必希望明嘉公主同大臣和贵族们走得太近。”雪关山道。
　　燕戎心直口快：“我们的皇上即位时那样腥风血雨，必然害怕历史重演。如今这么多大臣、贵族来攀附公主，他若疑心再重些，便要怀疑公主与他们暗中勾结，图谋不轨了。”
　　“七妹，不要再说了。”燕冉轻轻呵斥，“这话到此为止，不要传到外面去。”
　　燕戎调皮地笑道：“老师，我知道的！”
　　李霄歌在一旁道：“戎儿说得有理。只是我们远离皇城，不晓得皇上的态度。从前发生过那些事，再加上如今奸臣当道、政事荒废，皇上心里有了变化也未可知。”
　　西陆的李氏本家同雪氏一样，也是要攀附明嘉公主的，为此李霄歌也未免忧心忡忡。
　　她转向雪关山：“雪氏此番祝贺公主生日，点到为止便好，不可过分殷勤，以免引起皇上猜忌。”
　　她已去密信给了在西陆的李氏本家，提醒他们小心谨慎，只是北陆李氏不常与本家走动，本家未见得重视她的意见。
　　公主生日之期临近，尽管雪关山再三劝阻，族长雪沧寒与族中几个有身份的长辈，以及几个小辈携一众家丁，还是押着满载贵重礼物的几辆大车向天倾城出发了。
　　雪关山在北陆几个显赫贵族的支持下即总督位，却从未被雪氏本家承认过。他的威望和力量即便能统治整个北陆，却不能将雪氏家族压服。
　　作为北陆总督，雪关山同样要去往天倾城祝贺，随行人员除几个重要官员外，更有北陆摄政李宵歌，和燕冉、燕戎。他们在燕氏族长之后启程了。
　　无论如何，能够代表北陆的只有北陆总督，这一次，雪关山带上了所有最信任的人，就是为了展现总督威仪，以及在适当的时候，给雪氏带来一些属于这位少年总督的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