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少年总督 燕冉受聘为 ...
-
燕冉第一次见到那个十二岁的少年，是在雪极城总督府最大的迎客礼堂中。
那天雪后初晴，应女主人李霄歌的邀请，燕冉作为燕氏的派出教师来此，接受少年总督的拜师礼。
作为禹国最古老的学术世家，燕氏承担着教化禹民的职责，得到历代皇帝的尊敬和倚重。每一代燕氏，除了在家精研学问和外出游历考察的族人，其余都会在学有所成时，作为教师被派往禹国各地授课，积累经验。
有了这种资历，便可更进一步，为官做宰、务农经商、习武从军、文艺百工……无论何种事业，总能做出一番成绩，名利双收。
燕冉却怎么也想不到，总督教师这么重要的任务，会交给他来做。
北陆燕氏家族庞大，祖上蒙皇帝恩典，拥有一座属于自己的城市，燕城。这种待遇便是在皇族中也是少见，可见其地位尊贵，在禹国建国之初几乎可以同越氏皇族相媲美。
燕城中住的都是燕氏嫡系，许多德高望重的学术大家、出类拔萃的少年天才都在燕城。
燕冉生在雪极城，属燕氏旁系，并非嫡长，且生性恬淡，不喜竞争，读书虽多，却才华有限，终不被燕氏看重。若非李霄歌的另眼相看，待学成后，他便注定要被派往某个偏远山乡做教师了。
被李霄歌选中，是他人生中第一件大事。这位尊贵的夫人先是在燕城中考察寻访了一番，又回到雪极城，千挑万选之后，却在燕氏一众青年才俊中选择了平庸的他，着实令人惊讶。
及至见到雪关山，他似乎终于明白了这位母亲的用意。
那是大禹帝国509年，隆华十九年冬。
那天的礼堂整洁庄重，没有多余装饰，在场除李霄歌母子外，另有一位北陆最高文官作为见证，一位祭司主持仪式，以示神明眷顾，大吉大利。
少年总督向教师行礼后，师生在契约上郑重签字留印。
教师，燕冉。
学生，雪关山。
当两个名字落实在洁白的绸缎上，燕冉能感受到作为燕氏教师传道授业的责任。这个孩子是他第一个弟子，今后他的学识思想、为人处世都将打上燕氏的烙印。
少年的眉宇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冷峻和狠厉。前任总督暴毙后，他在隆华帝的指定下，以十岁之龄即总督位，如此年龄，由皇帝特别指定，这在整个禹国历史上也是少见，引起了一片议论之声。在雪氏族内，更是掀起轩然大波。
以族长为首，直系旁系的各位长辈和无数有着理想抱负的雪氏子弟都心有不甘。族长更是专程去天倾城走动，希望说服圣上收回成命，但都没有回音。
见事已成定局，雪氏便故技重施，用对付上代总督的方法对付雪关山，变本加厉在北陆胡作非为，以至于民怨沸腾直指总督府。
在李霄歌的辅佐下，雪关山撤换一批纵容雪氏子弟仗势欺人的官员；撤销掌兵大将，将兵权收回总督手中；抓捕了几个特别嚣张的雪氏子弟，没收家财，将他们吞并的土地归还农民，矿山收归官府，垄断的贸易转卖商贾；解散豢养私兵，放归被劫掠的人口，有杀伤人命者依法治罪。
又减免了北陆人的徭役赋税，兴修水利、道路，整顿商业，严打不法，安抚民心……整整两年时间，沉重地打击了雪氏的嚣张气焰，迫使其安分守己，再不敢越雷池半步。雷霆手段及大义灭亲之举，令世人惊叹。
李霄歌母子也就此为雪氏不容，与雪氏各系几乎都断了来往。
母子俩的事迹燕氏看在眼里，上上下下都很佩服，听说李霄歌要为总督挑选教师，燕城的长老们非常重视。
雪连城去世之前，原本有一位燕氏教师在总督府内教授雪关山。母子俩被驱赶到繁霜岭后，那位教师便回了燕氏。
即总督位后，政务繁忙，两年间李霄歌都是亲自辅导总督，不但教授知识，更为他出谋划策，压制雪氏，平定北陆乱局。
李霄歌最终在雪极城选定了燕冉，却出乎燕氏意料。雪极城的燕氏大宅中，有李霄歌自幼的几位好友，其中燕冉比李霄歌小六岁，少年时两人便交好，只是李霄歌同雪氏结亲后，两人便再没见过。
李霄歌拜访燕氏大宅，同燕冉相见，一番交谈后，突然发问：“若我请您做我儿的教师，您不会推辞吧？”
燕冉笑道：“夫人可不要因为少年时的交情，就强人所难啊！”
李霄歌装出生气的样子，挑眉道：“以我总督摄政的手腕，要强人所难，你又能怎样？”
燕冉连忙摆手：“夫人这样的身份，可说笑不得。别吓我啊！”
李霄歌收起笑容，神情肃然道：“我不开玩笑。那孩子需要您。”
“需要我？为何需要我……”
面对着小小年纪，神色肃穆的雪关山，燕冉想起当时李霄歌对他说过的话：“这孩子如此年轻，却承担了太多责任，他需要的不是多高的才学，有人能够关爱他就再好不过了。”
因为父亲的软弱，雪关山即便贵为总督之子，在族内也备受冷落。父亲去后，被逐出家门，及至坐上总督位，为了立威，严办雪氏族人，以至于依法处死几个罪大恶极之辈，才稳定了局势。
虽然有母亲掌管局面，这样年纪的孩子，本应无忧无虑一心求学，却不得已被卷入杀戮中，过早体会人世艰辛，着实令人心疼。
燕冉生性温厚良善，谦逊朴实，通晓事理，又年长雪关山十二岁，对这孩子便有了一分长兄般的怜爱。
李霄歌在总督府为他准备了一座寝楼，供他居住，又特别配了车马仆从，书籍文具、日常用品、衣食起居，李霄歌都提前想到。礼数之周，规格之高，在他这种出身的燕氏教师中也属首位。
从此，燕冉便住在总督府，教授雪关山政治经济、军事外交、历史地理、天文算数、律法礼仪、文学艺术，乃至各种技艺，如制作武器、种植养殖、易容装扮等。
这些学问技艺，燕冉都能知晓一二，但毕竟年轻，精研通晓尚需时日，他便格外勤奋，边教边学。
有余暇时，师徒二人躲进藏书阁，或埋头苦读，或互相提问争辩，有时李霄歌也参与其中，三人常常通宵达旦，把酒论战，不亦乐乎。
只有在武学方面，燕冉自知毫无天分，只会些拳脚功夫防身罢了。但侍女莲花颇有天分，自幼有一番奇遇，得高人指点，少女时期已成高手，年逾三十，武功更为精进。进总督府服侍以来，忠心耿耿，帮助雪关山做成不少大事。
雪关山年幼时，便在她的教导下学习武艺，如今已超越同龄人颇多。
单从武功来讲，十二岁的雪关山倒可以轻松拿捏燕冉这个师父了。燕冉时而拿这个来自嘲，也能引得李霄歌母子一阵笑声。
自从燕冉进总督府来，雪关山的眉头渐渐舒展，半年以后，也如同龄的少年一般，每遇欢欣之处能笑一笑了。
隆华二十年冬天，总督府接到燕城总宅来信，一位族中少女要来雪极城登门拜访。
少女名叫燕戎，是燕氏直系嫡女，排行第四，今年十五岁了。
燕戎出生在燕城，是真正的天之骄女，自幼得燕氏最好的教师教导，能读到禹国最珍贵的经典著作，接触到最负盛名的大师级人物，又天资聪颖，博闻强识，着实令人羡慕。
这个族妹燕冉只见过几次，还是燕氏举行盛大活动，或进行大考之时。平日燕氏族人间交流学问，直系子弟身边众人环绕，根本轮不到燕冉这样的平庸之辈。
如今这位大小姐居然肯来拜访，稍一推测，就知道必然不是冲着他来的。据说这位小姐已经立志从政，因燕冉身在总督府，她便可以借机到北陆的权力中心来参观，还可以直接结识总督。
燕戎来时，总督府也是热情接待，雪关山和母亲李霄歌都在客厅等待，好奇这位小小年纪就博学多才的燕氏小姐到底是什么样子。
大小姐一袭火焰般的丝绒斗篷，大红绣鞋踏着外面的积雪，风一般进了厅堂，一双晶亮的杏眼望了望迎接她的三人，展开笑颜，先向雪关山行礼道：“总督阁下您好。”
又向李霄歌行礼：“李夫人您好。”
之后边向燕冉行礼，边调皮道：“师兄你胖了！”
燕冉一口气滞了一下，才笑出声：“戎妹别闹，你一来就犯了错，自己还不知道呢！”
燕戎道：“我当然知道，你现在是总督阁下的老师，我就不能像在家一样称师兄了，否则我不是成了小师叔？我也要像总督阁下一样，拜你为师！”
燕冉吓了一跳，忙正色道：“这是什么地方，快别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
燕戎说着热切地望了望雪关山和李霄歌：“我立志从政，这才来拜师的。别看燕城挺气派，里面全是顽固不化的老学究，能学到什么有用的？这里是行政中心，我在这里学习才对。你能当总督阁下的老师，必然有过人之处，跟着你学是我的选择。你若不收，我就拜总督阁下为师，让你当师祖！”
一番话把李霄歌母子逗得哈哈大笑。
雪关山大大方方地对一脸窘迫的燕冉道：“我可不想现在就收徒弟，还是老师您收吧！”
李霄歌道：“多了一位这样漂亮的小姐，是我们总督府的喜事啊，以后该多热闹！”
燕冉见此情形，便猜到李霄歌母子与燕氏往来信件，已经商议妥当，此番一唱一和，怕是故意捉弄他的。心中释然，便答应下来。
燕戎高兴地向燕冉行礼道：“师父！”
又向雪关山行礼：“师兄！”
雪关山忙道：“你比我年龄大，你应是师姐。”
燕戎道：“论起先来后到，你应是师兄！”
雪关山郑重道：“若论先来后到，你本是燕氏出身，学习时间长过我，资历更老，应该做这个师姐。”
“好！”燕戎爽快地答应下来。
从此，师徒三个，再加李夫人，四人一同研究学问、畅谈时政，闲暇时便吟诗作赋、游玩狩猎。有时雪关山和李霄歌政务繁忙，还会请燕冉和燕戎一同参谋。
燕戎才思敏捷，对治理北陆提了不少可行建议，俨然未来的从政之才。以她的身家，若不愿在北陆为官，自然可以进身天倾城，在朝中做事。亦或到其他大陆去施展才华，都是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从一个籍籍无名的燕氏子弟，到北陆总督与燕氏嫡女之师，燕冉简直受宠若惊。他时常感谢上天眷顾，让他以凡人之姿，享受如此荣幸。
他的境遇在众多普通燕氏子弟中以达到顶峰，令太多如他一般平凡的燕氏子弟心生敬佩与向往。
他不再有更多奢望，只模糊地想到，若从此以后都如这般，师徒之间志同道合、其乐融融，在这总督府中了此一生也便知足了。
这一日，燕氏本家来了封密信。
信是燕氏族长燕衡写给燕氏本家的，由燕氏本家抄录多份，发给各地的族人。
国师政务繁忙，极少给族中写私信，此番却写了满满两页。前半段叮嘱族中子弟谨言慎行、安分治学，后半段话锋一转，写道：
“近来陛下屡次问及燕氏子弟在各地任职之事，语气虽和，却似话中有话。族中各支，无论嫡庶旁系，皆当收敛行迹，勿授人以柄。此非吾多虑，实乃风起于青萍之末。”
燕冉读完，默然良久。
国师向来沉稳，惜字如金，如今特意写这样一封长信给本家，本家又如此兴师动众地抄录给各地的族人，这极不寻常。
陛下的“话中有话”，族长“收敛行迹”的嘱咐，到底什么意思呢？
天倾城中是否发生了他想也不敢想的事？
他的确不敢想，但他相信族长。若真有大事发生，族长定可以保平全族平安。
只是这一刻他并不知道，历史大势与许多人的命运，在一切相遇之前便已写好。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少年总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