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雪城惊变 总督雪连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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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禹帝国507年，越氏隆华帝十七年冬，雪氏嫡子、现今的北陆总督雪连城已被逼到绝境。
新年前夜，雪氏祖宅。
雪氏祠堂已被装饰一新，按照传统洒扫三遍，摆了丰盛的贡品，张挂彩带，点了长明灯。
明日便是雪氏新年祭祖的典礼，守夜的仆从各司其职，不敢怠慢。
北陆新年与禹国其他领地不同，以初冬作为跨年的节点。
一入冬，北陆首府雪极城就被大雪覆盖。雪在北陆的传统中，更是祥瑞。瑞雪映新年，北陆家家张灯结彩，欢天喜地。
午夜，雪连城缓步走进祠堂，令仆从退下后，独自面对着先祖一百多个牌位默立不动。
雪氏并不是禹国最古老的世族。四百年前越氏皇族迁到天倾城后，雪氏先祖助皇室征服北陆有功，是第一批晋封的贵族，至今已二十一代了。
他是第二十代直系长房次子。因嫡长子风流放荡，性情乖戾，不堪总督大位，当年雪连城被自己的父亲、上一代北陆总督力保，在父亲死后即了总督位，以至于被全族上下猜忌和排挤。
他性格温吞，胸无大志，只想选一处田庄，耕读传家，了此一生，却被父亲推到这风口浪尖。
父亲只说，北陆民风彪悍粗野，文治落后，工商不兴，民生多艰，非治世之才不能经营。
雪氏家族子弟皆好勇斗狠之辈，胸无点墨，只知争权夺利，若让这一群人执掌北陆大权，怕是一味好战，百姓亦不得安生。其中不乏有野心者，甚至隐隐有威胁越氏皇权之意。
父亲忠心皇室，心怀北陆民生，生前不得志，被家族一再压抑，便将希望都寄托在这个二儿子身上。
然而，这对他来说是个过于沉重的负担。即位仅仅一年，雪氏子弟万般刁难，在族长支持下，直系旁系，但凡有些想法的，都在逼迫他让出位置。
一年来，雪氏子弟飞扬跋扈，强占土地财物，抢掠人口，杀伤人命，豢养家臣私兵……北陆民怨沸腾，隆华帝更是怀疑雪氏有不臣之心，责令总督整饬。他竟无能为力。
上不能为皇帝分忧，下愧对黎民百姓，更遏制不了族人汹汹之势，百般折磨下，也便走到这一步了。
雪静静地下着，祠堂高大的殿宇在烛火的映照下，越发深邃肃穆。
他没有跪倒。雪氏传承二十一代，子孙却都骄横野蛮，不堪大用，他只为祖先感到羞耻。
夜色中，一群人向着祠堂而来，为首的正是雪氏族长雪沧寒。他身后跟着的几个族中子弟，腰间都带着家伙，神色间隐有杀意。
雪连城背对着门口，只听一个厚重的声音从背后响起：“连城，这新年前夜，为何不自家团聚，来这里做什么？”
雪连城没有回头。
“族长来这里做什么？”
一个雪氏子弟厉声道：“雪连城，族长面前这般放肆，不想活了吗？”
这的确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这样对族长无礼。
“放肆的人是你……不过无所谓了，我没必要同你讲道理。”雪连城平静地说。
“你……”那人眼睛一瞪，手已向腰间伸去。
“平沙……总督面前，不可如此，快退下。”族长制止道。
“族长，不必遮遮掩掩，我知道你们的目的，也知道自己的下场。”
雪连城转过身来，面对着族长。
雪氏族长雪沧寒六十有五，身材高大，精神矍铄，一双眼睛闪着精光，审视着面前敢于对他无礼的晚辈。仅仅一年，原本儒雅温厚的年轻人形销骨立，精力衰弱，神色漠然。
北陆政事繁重复杂，更兼雪氏子弟蓄意折磨，竟将他摧残成这个样子。可惜他不配享有总督权势，如今这般，也算是对他的教训吧。下辈子做人，最紧要的是摆正自己的位置。
雪沧寒轻咳一声，正要说教一番，话到嘴边，突然被雪连城打断。
“我如今三十有六，一事无成，愧对北陆百姓。但我仁至义尽，并不愧对祖先。反而是诸位，欺压弱小，横征暴敛，恶事做尽。祖先面前你们尚不知耻，我亦无话可说。只是这样下去，雪氏必不得善终！”
雪沧寒怒火暴起，又端着架子，堪堪压下，冷笑：“将死之人逞口舌之快也无用了，可惜你看不见后世子孙能干下怎样一番事业。”
“最好见不到。”雪连城喃喃地说。
他转身重新面向祖先牌位，背对着族长众人，轻轻一叹。谁也没看清他的动作，只见他弯下腰去，身子慢慢软倒在地，没有了生息。
新年伊始，雪氏上下都听闻了现任总督在本家祠堂自尽的消息。他的尸身一早便被值班的仆从发现。
族长雪沧寒震怒，斥责雪连城因无力担当总督职责，自尽于祠堂，是对祖先的大不敬，也是对北陆的不负责，是对皇帝陛下的辜负，实属不忠不孝。责令雪连城之妻李氏和唯一的儿子雪关山搬出总督府。
雪沧寒又向隆华帝呈文说明此事，请皇帝准许雪氏族中再推选出一位总督，以担北陆大任。
时年十岁的雪关山已经知道父亲的被逼无奈。雪连城临行前，将妻儿叫到跟前，叮嘱他们若雪氏族中有变，务必离开，哪怕到民间去，隐姓埋名，能保平安就好。
他身处困境，即便放弃总督之位，也会被问成一个失职之罪，连累家人。如今只身一人赴死，若皇帝体谅，尚可保全家人。
雪连城的妻子李氏，名李霄歌。李氏是禹国又一世家大族，根基在西陆，北陆的李氏人口稀少，是没落的支系。到李霄歌这一代，北陆李氏已后继无人。
李霄歌是一位极具才情的女子，性格柔韧，聪敏果决。丈夫死后，她将雪关山叫到身边，问道：
“你父已去，族长令我们搬出总督府。我给你两个选择，若想过安生日子，就改为李姓，继承北陆李氏家业，未来或可到西陆去投靠本家，谋个一官半职。若继承雪姓，便要留在雪氏族中，与雪氏子弟抗衡，方可自保。如何选择，在你自己了。”
十岁的雪关山陡然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李霄歌孤高自许，并不认为这样的问题对一个十岁的孩子有何困难，她相信自己教导出的孩子必然心智超群，不同凡响。
雪关山漠然地流着眼泪，神情酷似绝望的雪连城。听母亲这一问，他拭去眼泪道：“我要为父亲报仇！”
沉默片刻，李霄歌道：“以你我现在的处境，在雪氏族中自保已很艰难，你想如何为父亲报仇呢？”
“我要当北陆总督，杀光那些逼死父亲的人！”
李霄歌点点头：“这是你的选择，今后无论世事如何变化，你记住今天自己说过的话。我会助你成北陆总督，让某些人偿还他们欠下的人命！”
在族长雪沧寒的印象里，雪连城一家人都是雪氏的另类。
雪连城懦弱，不堪大用；李霄歌清高，与雪氏格格不入；雪关山孤僻，桀骜不驯，令人厌恶。总督府由这样的家庭把控着，只是为雪氏的前途事业平添障碍罢了。
如今雪连城已死，剩下孤儿寡母，李霄歌失去依靠，不得已放下架子，带着雪关山登门，求自己不要将他们母子赶出雪氏家族，为此，他们愿意离开总督府，到雪极城附近的雪氏田庄上去，隐姓埋名，但求活命而已。
对这样的请求，雪沧寒乐于表示宽容。
雪极城近郊大片田产都属于雪氏，是北陆少有的肥沃之地，但总有些崎岖山岭，无论分给哪个雪氏子孙，都会遭到嫌弃，将母子俩放在这样的地方，不怕他们再有非分之想。
就这样，李霄歌母子和一位名唤莲花的侍女搬到了雪极城外一处山岭。
此处名繁霜岭，岭下一块空地上四间房屋，原是守林人的住所，房前屋后几块薄田，远近几里荒山野岭人烟稀少。
雪氏还算客气，给他们留下足够几个月的吃穿用度。李霄歌的嫁妆还算丰厚，可以去附近的集市换取物品，保一家人吃穿不愁。
安排李霄歌母子不过是族长雪沧寒随手为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如今雪氏的第一件大事，便是选举新的北陆总督。
按照大禹国律法，五大领地的总督之位，由世族直系嫡长子女袭任。若其实在无法担任，便从族中子弟中选任。选好继承人后，由族长向皇帝上书，奏请批准。
正常情况下，皇帝不干涉总督位的继承，在族长上书后便会立即批准，但也有特殊。若继承人实在不堪大用，皇帝则驳回上书，由族中另选他人，直到皇帝满意为止。
再有特殊者，如此世族中有人获罪，情节严重，则连累族中，总督之位便由皇帝赐予别族。
如今总督位空缺，雪氏上下摩拳擦掌，都盯着这个位子。明眼人看清形势，知道族长心中早有人选，说是公开选举，不过是走个形式。
选举那日，雪氏总宅人来人往，既热闹又紧张。族内报名的子女甚多，一番文试武试后，由族内各位德高望重的长辈进行投票。总督之位落在了雪连城长兄的嫡长子雪平沙身上。
而这一切都与繁霜岭上的雪关山无关，他和母亲、莲花三人，读书种田，纺纱织布，事事亲力亲为，将贵族习气一齐抛去，过起了平民生活。
但他们并非与世隔绝，李霄歌时常带一家人出门走动，探听雪氏消息，拜访世家大族。
其中最重要的便是燕氏。
燕氏是禹国几个最古老的世家之一，家学深厚，英才辈出，声势显赫，历代名臣、文人墨客、艺术名家、武学奇才……许多都出身燕氏。政治军事、天文地理、农商百工、医药占卜、文学艺术……燕氏无所不通。
北陆李氏虽然衰落，却也出过几个大才，与燕氏交好。这一代的李霄歌也才华出众，只是天生体弱，未曾有一番事业，只好适龄而嫁，相夫教子而已。
燕氏精研教育，教师遍布禹国，广播知识，无论高门大户还是市井村镇，都有燕氏教师的身影。李家教师也来自燕氏，李霄歌自幼同燕氏几个子弟来往，关系甚好。
这次北陆总督暴毙，雪氏新选总督，各世家都在关注。虽说总督只在雪氏内部选举，却也必须经过北陆几个显赫世家的一致同意。
这是一个自古以来的传统，各陆皆如是。否则就算将人选呈报到皇帝那里，皇帝征求各世家意见后，也会以其不堪大用为名驳回。
而燕氏是北陆各世家之首，意见至关重要。
雪氏为新选总督之事已然计划许久，雪连城一死，雪氏就去各世家拜访，请他们为新的总督人选提供支持。雪氏掌管北陆总督位多年，历代总督在各世家的监督下，即便不够英明，也至少勤勉。
上一代的雪连城仁厚有余果决不足，已经让各世家不满。其自尽于祠堂之举，更是疑点重重，此次新选总督，各世家便更要慎重。
表面上，各世家虽对雪氏热情相迎，私下里却疑虑不定。
当此之时，李霄歌带着雪关山扮作平民进了燕氏大宅的消息，在各世家流传开来。
总督选举结束后，雪氏族长第一时间将雪平沙的名字呈报给了远在天倾城的隆华帝。不等皇帝下旨，雪氏便迫不及待，办起了盛大的喜宴，邀请了北陆所有的显赫世家。
然而，以燕氏为首的各大世家无一人到场。这场喜宴成了雪氏一门的耻辱，也成为北陆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此事经由隆华帝派往各地的暗探，以最快的速度呈报到隆华帝案头。
隆华帝阅毕奏报，微微皱起眉头，看向身旁的禹国大国师、燕氏族长燕衡。
“各世家能如此整齐划一，拒绝出席雪氏的喜宴，应是燕氏带头吧。”
“是。”燕衡恭敬答道。
“你们可得到了什么消息？”
“过去一年来，雪氏在北陆的行径陛下早已知道，再加上前任总督雪连城死得蹊跷，此番新的总督人选想必不尽如人意，我族经过调查，斟酌再三，才发起抗议的。”
“如此，我当驳回他们的呈请了？只是如此这般，雪氏内部又要选来选去。北陆一日无主，便要再乱一日。当前形势特殊，不必拘泥规矩。燕卿，就请你们燕氏在雪氏族内推荐一个新的总督吧。”
燕衡在隆华帝身边日久，知道这位皇帝的脾性，也不推辞，直言道：“依我族所见，雪氏子弟中，唯有雪连城之子雪关山合适。”
“那个十岁的孩子？”
“悉心教导，假以时日，可堪大任。”
隆华帝点头笑道：“你们燕氏总是心中有数，我还有何可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燕衡身上，看似随意地说：“只是你们这些人，有时未免心思太多了，让我猜不透。”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雪城惊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