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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苟不就行装什么X 小萌妹妹: ...

  •   “天好蓝啊。”
      少年一声清爽感叹,车厢里却无人应声。窗外晴空铺展,澄澈万里,车厢内却沉甸甸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愁云。他们一路逃亡,从来没有真正甩开死亡,生死始终如影随形。
      蓝发的时朦脸上还留着未褪尽的婴儿肥。他和时胧是一对双胞胎,时朦稍显圆润,看着讨喜;而时胧缩在角落,一头红发早已褪色,毛躁干枯,像一簇燃到尽头、快要熄灭的火苗。和他形成对比的,是坐在北鸮身侧的赤练,红色的长发柔软又光泽,亲密的贴在他和北鸮俩人的身上,浑然不觉。
      李想和卓越是一同长大的伙伴,从小一起逃学,一同考入职高,默契不输双胞胎。昨夜被赤练震慑之后,二人的惊魂稍稍平复,心底却生出一丝对强者的莫名崇拜,青春期的少年心绪纷乱,有些无措。
      “那个狐狸精看着好凶。”
      “力气大得吓人,昨天他攥我脖子那一下,现在还疼呢。”
      “以前只听过女狐狸精,今天才算见识,男的更不好惹。”
      “狐狸……不吃人吧?”
      “可现在这个世道,是人在吃人。”
      两个维修工压低声音小声嘀咕,细碎的交谈,给沉闷压抑的车厢添了一点微弱的活气。
      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锁在离车门最近的贺敛身上。他脱离了人群,一把推开上前想要搀扶的罗轻。高烧反复,汗水浸透一层又一层衣衫,在座椅上洇出深色水痕。青黑色的纹路顺着皮肤爬满脖颈,眼球干涩,血丝纵横。垂落的手臂已经彻底发黑,喉咙不断发出抽气的声响,仿佛有硬物卡在气管里,每一次呼吸都无比艰难。
      “咚。”
      他将背包扔在罗轻脚前。罗轻正要上前,瓮邡抢先一步拦在她身前,递过去一把刀。只是一把普通水果刀,未必能劈开丧尸的颅骨,却足够用来自我了结。
      “谢谢。也麻烦帮我跟大家说一声。”
      贺敛的嗓音沙哑刺耳。徐贲见状,愤恨地一拳砸在坐垫上,黯然转头望向车窗。对面的中年夫妻对视一眼,嘴唇无声翕动,最终什么话也没能说出口。
      被踩坏的车门无法完全闭合,众人临时拆下座椅抵在缺口,防止人意外跌落,但依旧可以跨出去。
      贺敛撑着身子缓缓站起,身形瘦削,步伐摇晃,迎着穿堂的风踉跄不稳。狂风猛地灌进车厢,掀飞他头上的帽子,露出底下剃得极短的寸发。火车正行驶在大桥之上,桥下是干涸的河床,龟裂的泥土散落碎石枯枝。车速不算极快,却足以将坠落的人卷入轮底。贺敛没有半分犹豫,不再回头,纵身一跃。
      他的身体在空中翻转一圈,骨骼撞击碎石的闷响从桥下遥遥传上来,短促一声,而后归于死寂。
      罗轻蹲下身,来到贺敛的背包旁。过桥时颠簸震开了拉链,包里的东西一览无余:大半瓶矿泉水,半包压缩饼干,还有几本漫画。她拿起最上面那本,是《三毛流浪记》。
      瓮邡弯腰,在车门铰链处拾起那顶鸭舌帽。帽檐蒙着薄灰,边角被磨得发白。她走到罗轻身边,轻轻把帽子扣在她头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罗轻一动不动,下颌绷紧,嘴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帽子之下,有深色的液体,一滴、两滴,慢慢晕染在帆布背包的表面。她没有发出一点哭声。
      车厢安静了三秒。
      然后徐贲开口。
      “这哥们,算是解脱享福去了。”他声音粗哑,像砂纸摩擦铁皮,语气却轻飘飘的,“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不知是谁极轻地笑了一声,转瞬消散。罗轻缓缓抬手,用手背擦过脸颊,把漫画塞回背包,将背包拉到身侧,坐回徐贲身旁,俯身检查他的伤口。
      徐贲的断腿垫在另一只背包上,伤口缠着女孩的校服外套,被暗红的血浸透布料,已然看不清原样。
      万幸的是,换下来的布料可以判断出,出血量相比昨夜少了些,但断面凹凸不平,细碎的白骨碎片刺出皮肉,白森森刺眼。伤口四周皮肉向外翻卷,边缘已经发黑。徐贲低头瞥了一眼,便转开目光,望向窗外。
      “小妹妹,可别吓哭了。”他说。
      “我没哭。”
      “你哭了。”
      “你才哭了。”
      罗轻找出来不知道谁的衣服,撕成布条,一圈圈仔细缠紧伤口。徐贲脸色虚浮苍白,断肢的皮肤泛着枯黄,像一截枯朽的木头。他试着动了动大腿,随即僵住不动。凉意从断肢根部向上蔓延,一寸寸吞噬体温。罗轻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一片冰凉。
      “冷吗?”
      “不冷。”徐贲低声回答,“就是很困。”
      罗轻没有接话,脱下外套,里面只剩一件黑色背心,流畅有力的肌肉线条显露出来。她正要把外套盖在徐贲身上,瓮邡走过来,目光落在她身上。
      “别让他睡着。”
      徐贲抬眼看向瓮邡,视线已经有些涣散,自顾自扯出一抹笑。
      “那你们俩陪我说说话吧。不然我撑不住,一定会睡过去。”
      北鸮的心跳骤然加速,眉头微蹙,后槽牙紧紧咬合,耳后两簇细小绒羽微微竖起。赤练伸手揉了揉他的耳后,掌心按住那两簇绒羽,将它抚平。他微微俯身,脑袋凑到北鸮耳边,唇瓣几乎贴住耳廓。
      “那个戴帽子的,跳车了。”
      “徐贲,怕是撑不过今天。”
      北鸮睁开一只眼,赤金色瞳孔在晨光里掠过一道微光。他脸上还残留着浓重的倦意,嘴角向下压,神色沉郁。目光转向徐贲的方向,少年靠在窗边勉强支撑,胸口起伏微弱。
      罗轻抬手向后抹了一把,把帽子向上推了推,抬起头,稍稍提高音量。
      “我叫罗轻,三十一岁。大家猜猜我以前是做什么的。猜对了,最后这块巧克力就归谁。”
      她举着一块巧克力,黑色包装,塑料外皮微微受热软化,还没有拆开。车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过来。没有人真正吃饱过,之前食物一直由江琰保管,昨夜变故突发,没人来得及争抢。上一次分到巧克力,还是女大学生从行李架翻出来的,一块掰成八份,每人只有小小的一点。
      时朦一屁股挪过来,面色还带着几分红润,眼睛亮晶晶的,认真打量罗轻。哪怕一同被困在这列车厢两周,他们其实从未真正了解彼此。
      “我,我先来。”时朦主动开口。
      “我是时朦,双胞胎里的哥哥。别人总分不清我们,我就染了蓝头发。那个头发都掉成粉色的,是时胧。”
      他朝蹲在一旁的少年扬了扬下巴,粉毛的时胧抱着膝盖,冲众人龇牙一笑。时朦转回头,继续打量罗轻。
      “姐姐穿轻奢运动套装,限量款鞋子,还做了美甲——你一定是高知白领,对不对?”
      罗轻眉梢一挑。“接近,但不对。”
      时胧举起手。“我猜你是打拳的。你手臂上有勒出来的环印,我见过练拳击的人戴护具,会留下这种印子。”
      罗轻看他一眼。“不对。”
      “健身教练?”时朦又猜。
      “不对。”
      “模特?”
      “不对。”
      瓮邡靠在座椅上,双臂抱胸,静静看着他们猜谜,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三个女学生缩在一处,其中胆子稍大、戴圆框眼镜的女孩小声开口。
      “你是做安全相关的?安保一类?”
      罗轻轻轻摇头。
      对面座椅上坐着中年夫妻。男人还在打磨木棍,女人手里缠紧布条。女人抬眼望向罗轻,语调平淡。
      “你是退伍军人。”
      罗轻的手顿了一瞬。
      “不对。”她说,嘴角却浅浅上扬,“再猜猜。”
      时朦急了:“给个提示嘛!”
      罗轻指尖转动巧克力。“我以前上班,要穿高跟鞋、化全妆,陪人吃饭,记无数人名。要么一整天一言不发,要么连着说上一整天。”
      时胧把粉毛脑袋探过来:“交际花?”
      罗轻瞪了他一眼。车厢里有人短促地笑了一声。
      “不对。”
      “销售总监?”
      “不对。”
      “公关?”
      罗轻看向那个圆框眼镜的女大学生:“很接近了。”
      “公关经理!”
      “不对。”
      “那到底是什么啊——”时朦抱住脑袋,向后倒靠在座椅上。
      罗轻举起巧克力,在光线里轻轻一晃。“我以前,是殡仪馆的入殓师。”
      车厢安静一瞬。下一秒,时朦猛地弹起身,眼睛瞪得滚圆:“什么?!”
      “入殓师。”罗轻重复一遍,“给逝者化妆。我穿得体,是接待家属要体面;做美甲,是因为手要好看;坚持健身,是因为遗体很重,来回搬动需要力气。”
      时朦张着嘴,半天合不拢。时胧把脑袋缩了回去。圆框眼镜的女生捂住嘴,肩膀微微颤抖,分不清是惊惧还是想笑。
      徐贲靠在窗边,闭着眼,嘴角弯起。
      “难怪你砍丧尸那么干脆利落。”
      罗轻没有理他,把巧克力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另一半递给徐贲。
      “全都猜错了,巧克力归我。”
      徐贲睁开眼,接过半块巧克力嚼了嚼。“我不介意。你是入殓师,我以前是屠夫。咱俩倒也算般配。”
      罗轻微微睁大眼,伸手轻碰他冰凉的额头。徐贲弯起嘴角,精神稍稍回拢。
      车厢里紧绷的气氛稍稍松弛,大家陆续开口自我介绍。戴圆框眼镜的女生叫方蕊,护理专业大四,实习还没结束,末世就爆发了;她身旁瘦小安静的田小萌,学的是幼师;个子高挑的苏瑶话很少,一直抱着胳膊沉默坐着。
      中年夫妻里,男人秦建国没有介绍自己的身份,妻子刘秀芬是家庭主妇,二人结婚二十年,灾难爆发那天正好在车上,一路相互扶持活到现在。李想和卓越是电工专业的大学生,蹲在驾驶室门口,低头研究制动阀线路图。
      时朦与时胧今年十七岁,和江琰同校,是江琰觉醒异能前的好友,也只限于以前。哥哥时朦蓝发,已经泛出一点绿调;弟弟时胧一头褪色粉发,耳朵上排满耳钉,两人一捧一逗,像说相声。
      赤练靠在北鸮身侧,北鸮清醒着,便轮到他休息,毫不客气把头枕在北鸮肩头,丝毫不在意硌得难受。红发毛茸茸蹭过北鸮耳畔,北鸮没有动,赤金色的眼眸一动不动望向窗外。
      铁轨飞速向后退去。北鸮敏锐察觉到异样:轨道两侧碎石被人清扫归拢,枕木间杂草割得干净,道钉没有锈蚀,螺栓拧得紧实。轨道上没有废弃车辆、倾倒的电线杆,也不见干涸血迹。有人在维护这条铁路线。每隔一段距离,道边都堆着整理好的碎石。
      北鸮鼻翼轻轻翕动。风从破窗灌入,裹挟铁锈与湿泥土的气息。而在这两种味道之下,藏着一缕更淡、冷冽的气息——消毒水。味道极淡,却真切存在,从前方飘来。
      火车开始减速。车轮碾过铁轨的轰鸣由急促转为滞重,连贯的声响变得断断续续。窗外飞速掠过的色块慢慢凝出清晰轮廓,一座站台。比上一处更小,单轨延伸,一间砖房。站台的灯全部熄灭,轨道却依旧整洁。
      “要到站了。”北鸮开口。
      车厢瞬间归于寂静。罗轻一怔,随即也听见了,车轮减速的沉闷声响。窗外景物从飞速掠过的虚影,慢慢定格成清晰的轮廓。灰白色水泥立柱,锈蚀的铁制棚顶,柱子上挂着半截站牌,风雨磨掉大半字迹,只剩一个模糊的“阳”字。
      她把巧克力糖纸揣进口袋,站起身。瓮邡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
      “不能下去!”
      一声尖细干哑的叫喊从角落炸开,像被掐住脖子的鸭鸣。所有人转头望去。田小萌站在座椅后方,双手死死攥住苏瑶的手腕,指节泛白。她眼睛肿得像布满血丝的玻璃球,嘴唇干裂起皮,一开口,声音不停哆嗦。
      “我们还有油,火车还能开!为什么要停下来!”
      她的音量越来越高,尖锐刺耳,每一个字都如同指甲刮擦铁皮。
      “他本来就活不成!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你们全都疯了吗,在这里自欺欺人!”
      她猛地甩开苏瑶的手,往前冲了一步。罗轻伸手阻拦,被她一把狠狠推开。瘦弱女学生的力气大得反常,仿佛有烈火在骨头里灼烧,让她浑身发抖。
      “把他丢下去!像刚才那个人一样!开车!走啊——!”
      她冲到北鸮面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臂。指尖深陷进T恤,指甲隔着布料掐进皮肉。她仰起脸看向北鸮,肿胀的眼泡里盛满泪水,鼻涕眼泪糊了半张脸,狼狈不堪。她已经顾不上体面。
      下一秒,她的声音骤然压低,近乎哀求。
      “求求你。”
      “让他们继续开车走好不好。求你了。我不想死啊!求求你!我求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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