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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全包定制童叟无欺 水无痕: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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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无痕没说话。她只是抬起眼睛看他。那双眼睛很湿,很亮,里面什么都没有——像两口被雨水灌满的井,深得看不见底,也看不见任何倒影。
北鸮靠在座椅上,远远地看着这一幕。他的T恤下摆被江琰攥皱的那一块还没平整,像被人揉过的纸。他嘴角弯了弯,很快,转瞬即逝。
赤练从驾驶室的方向走回来。红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像一撮烧歪了的火。他的裤子从大腿侧面撕开了,露出里面的肉,伤口边缘泛着白。他走到北鸮身边,蹲下来,伸手按住北鸮的脑袋,他之前变狐狸的时候被揉了那么多下,这下他要揉回来。
“你刚才又把我丢掉了。”
赤练的声音有些笑意,听起来像撒娇。
“嗯。”
“我差点被咬死。”
“你只会死在我手里。”
赤练盯着他看了两秒。他的棕色眼睛在晨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伸出手,刮了刮北鸮的鼻尖,指腹蹭过他发红的眼角。动作很轻,像在摸一盏瓷器。
“过来睡会。”
“喔。”
火车在夜色里往南开。风从破掉的窗口灌进来,把车厢里所有的声音都吹得很远。引擎的轰鸣,车轮碾过铁轨的滚动声,还有远处驾驶室里那两个修车工断断续续的哭声——他们还在哭,哭了一整夜,嗓子已经哑了,但停不下来。
水无痕靠在过道口的墙上,没有说话,甚至没有表情,像一个人偶一般,静默的注视着这场灾难下的人类。江琰攥着她的手腕,站在她面前。
北鸮背靠着座椅,闭上一只眼,另一只眼半睁着。只要有人看过来,就能发现他暗红色的瞳孔微微反着光,像两颗埋在灰烬里的炭。火车在加速。隧道的尽头有光透进来,灰白色的,像稀释了的牛奶。
天快亮了。有些比丧尸更可怕的东西要出现了。
贺敛是在天亮后不久开始发烧的。他靠在车厢尾部的座椅上,鸭舌帽压得很低,遮住半张脸。帽檐下面只露出一截下巴和一张紧抿的嘴。
他的右手一直按着左臂,手指僵硬地蜷着,指缝里渗出来的血从鲜红变成了紫黑,又从紫黑变成了干涸的黑色。他咬着牙,下颌绷得死紧,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但脸颊上那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已经开始往外蔓延,从颧骨烧到了耳根,又烧到了脖子。
罗轻第一个发现不对。她蹲在徐贲旁边换药,刚撕下一截干净的布条,抬头的时候正好看见贺敛的手从胳膊上滑下来。他的袖口翻起来一角,露出来的皮肤是青灰色的。血管凸起,像蛛网一样从手腕往上爬,一直爬到肘弯。她昨晚在方涯脸上见过那种颜色。她的手指顿了一下,布条从指间滑下去,落在徐贲的断腿上。
“贺敛。”
贺敛没抬头。他只是把帽子又往下压了压,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我知道。”
罗轻站起来。她的动作很轻,但瓮邡几乎同时就睁开了眼。她俩的目光碰了一下——很短,但什么都说了。
然后一起看向贺敛的胳膊。贺敛终于把帽子摘了。他的左臂从手腕到肘弯已经变成了青灰色,伤口处的皮肉翻卷着,露出下面腐烂的肌理,像一块被水泡烂的木头。血不再流了,因为血液已经凝成了黑色,在伤口边缘结成一圈硬壳。他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膝盖往旁边歪,又撑住了。
“我下车。”
“不行。”罗轻说。
“我下车。”贺敛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额头上全是汗,大颗大颗的,从发际线滚下来,挂在下颌上。
他伸手去够头顶的行李架,手指碰到一个背包的带子。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车厢门的方向。他的步子很慢,但很稳——那种稳不是健康人的稳,是一个知道自己快死的人,把最后的力气全压在了脚底。
瓮邡一步跨过去,挡在他和车门之间。她没有碰他,只是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肩膀绷得很紧。
“等北鸮醒了再说。”
“来不及了。”贺敛把背包从行李架上扯下来,抱在怀里。他的动作很快,但重心不稳。他稳住自己,抬头看了一眼车厢另一头。北鸮靠在窗边,闭着眼,一只眼半睁着。赤练坐在外道上,手里攥着一块湿布,正在给他擦脸。贺敛看了一秒,收回视线。
“他睡熟了。”
“那你等那个红头发的。”
贺敛看了一眼赤练。赤练正在拧干那块破布,棕色的眼睛抬都没抬。他的小腿边上放着一个背包,是之前被江琰夺走的,没人知道他怎么在那么混乱的地方拿回这个的。里面的冲锋衣、匕首、压缩饼干、水壶。都是北鸮的东西。他把背包拉链拉到一半,停了一下,又拉开,往里面塞了一瓶矿泉水。然后他把背包放在脚边,手掌按在上面,无声地扫了一眼车厢里所有人。
“他不管。”贺敛说。
罗轻和瓮邡对视了一眼。瓮邡走到车厢中间,压低了声音。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其实一直不敢睡觉。因为我差点被吃掉。你们有没有做梦?”
罗轻的眉毛动了一下。
“紫色的雾。”瓮邡说,“黏黏的,温温的。裹着人。我梦到有人把我按进一团紫色的果冻里,喘不上气。那东西从鼻孔灌进来,从耳朵灌进来,从眼眶往里挤。然后有个女人的声音,很湿,很柔,在我耳朵边上说——‘你冷不冷’。”
罗轻的脸色变了。她下意识地往水无痕的方向看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来。“我也梦见了。”
贺敛靠着墙,喘了一口气。他的体温在升高,身体开始发抖,从手指尖开始,一路抖到肩膀。“一样。紫色的雾。女人的声音。”
三个人沉默了一拍。然后瓮邡朝水无痕的方向偏了一下头。水无痕还靠在过道口的墙上,帆布鞋尖点着地,校服裤脚卷了两折。她的脸很白,很平。眼睛很亮,很湿。江琰坐在她旁边的地板上,头靠着她的膝盖,睡着了。他的眉头皱着,睫毛还在抖,手指攥着她的裤脚,攥得很紧。
“她不正常。”
瓮邡的声音压得更低,“自从她上车后,我们开始陷入这个梦境。也有人在梦中再也醒不过来。我注意过——昨晚她从头到尾没有动过。没有出声,没有帮忙。就站在那里。那些丧尸从她身边过去,看都没看她。”
“我也注意到了。”罗轻说。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砍刀的刀柄。
“你们说,她是正常人吗?还是有什么异能?”
贺敛靠着墙,喘了一口气。他的左臂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像一截挂在肩膀上的死肉。
“她肯定有。但昨晚她什么都没做。”
“所以她到底是什么?”
三个人又沉默了一拍。然后罗轻开口了,声音很平,但用词很硬。“贺敛不能留。他要撑不住了。他要下车。但在他下车之前——”
她看了瓮邡一眼。
“让她走。”
瓮邡点了一下头。
“如果可以的话,最好带走她。贺敛你可以吗?”
“我会的。”
翁邡的语气没有波澜,好像只是在讨论天气如何,可是抬眼看见翁邡眼下挂着的乌青,和眼底的血丝,震颤的手指。罗轻一一看在眼里,只是微微叹了口气,抬手佩服的拍了拍贺敛的肩。
“贺敛,你真是个男人。”
徐贲靠在旁边的座椅上,断腿搁在垫高的背包上,脸色白得像纸,但嘴没闲着。“我不算吗?”
罗轻低头看了他一眼。“你算零点九个男人。”
徐贲笑了一声。瓮邡也笑了,很轻,很短,喉咙里挤出来的。连贺敛都扯了一下嘴角。笑完,车厢又静了下来。风从破窗灌进来,把笑声吹散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行。”贺敛把背包的带子又紧了一扣,“我带她走。反正我快不行了。带走一个算一个。”
罗轻看了他一眼。“你撑得住吗?”
“撑到把她带下车就行。”
他们说话的时候没有背人。中年夫妻坐在对面的座椅上,男的正在用一把小刀削一根木棍,女的在缠布条。他们听见了,但没抬头,也没说话。只是男人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削。三个女大学生在车厢另一头翻找行李,偶尔回头看一眼,又转回去。两个高中生双胞胎蹲在驾驶室门口,正跟里面的两个修车工学怎么拉制动阀。
江琰醒了。他睁开眼的时候,眼底还满是血丝,没人知道他在听着满是对水无痕的质疑和敌意,他是否真的睡着。
按照之前的个性,他早就应该冲过来,气焰嚣张的揍他们一顿,再用异能威胁,可是他没有,他静静地看着,水无痕的膝盖还垫在他脑袋下面。他坐起来,揉了一下眼睛。
他的脸上还有校服袖口的压痕,一道一道的,印在颧骨上。然后他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但没有停顿。他走到车厢中间,从那个女大学生手里接过一块巧克力。她分给他的,掰了一半。他接过来,说了句“谢谢”。声音很哑,很轻,但很清楚。
然后他转身走回水无痕身边。他弯下腰,一只手穿到水无痕的膝弯下面,另一只手扶着她的后背,把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水无痕没有挣扎。她靠在他怀里,眼睛还是那样,很湿,很亮,里面什么都没有。
江琰抱着她走到车厢连接处,中间车门被昨晚的暴行压断,大开着,完全露出下面飞速后退的铁轨,枕木一根一根闪过,像被扯断的琴弦。风很大,吹得他的T恤下摆猎猎作响,吹得水无痕的头发往后飘。
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北鸮。
北鸮靠在窗边,闭着眼。赤练坐在外道上,手里攥着那块湿布,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北鸮的手指。他没有看江琰。但他知道江琰在看他。
江琰收回了目光。他抱紧水无痕,迈过了那道缝隙。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的步子很稳。一步。两步。他越过了中间打开的车门,到了对面那节车厢。
他把她放下了。然后他坐在她旁边,背靠着车厢壁,膝盖曲起来,手臂搭在上面。他偏过头,看了水无痕一眼。水无痕也看着他。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短。像一滴水从玻璃上滑过去。
江琰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自己膝盖上的灰。他没有再说话。
北鸮在对面那节车厢里。他睁开了那只半闭的眼。暗红色的瞳孔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像一颗将熄未熄的炭被风吹亮了一瞬。他看着江琰的背影消失在车厢连接处,看着那扇打开的门在风里晃了晃,咣当,咣当。
赤练把湿布放在北鸮膝盖上,低头凑近他的耳朵。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北鸮能听见。
“我真想知道,他在你眼里是什么样子,能让你这么直勾勾的舍不得。”
北鸮听见赤练的话就知道对方也知道了水无痕的问题,但是这句话在北鸮的脑海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他眨了眨眼。
“我和他交过手,现在在我眼里就是个普通男人,应该是他本来样貌了。”
赤练关切的继续追问是什么时候,有没有受伤什么的,北鸮听不进去,也不理会了。
水无痕的能力是幻境。他的真实模样,只有北鸮见过。在所有人眼里,水无痕是一个模样——绝对美丽,心痒难耐,看一眼就忘不掉的梦中情人。
可自从三重梦境破除之后,北鸮再看水无痕,看到的只是一个瘦长的男人。窄脸,薄唇,粉色的眼眸镶在一双又窄又细的凤眼里,像一根针。他穿着那身校服,帆布鞋脏了,裤脚卷了两折,但那张脸——在别人眼里千娇百媚的脸——在北鸮眼里,只是一个男人。
而在江琰眼里,这个靠在他膝盖上入睡的人,也不知何时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麦色的皮肤,被晨光镀了一层暖金。一头黑发松松散散地垂在肩上,发尾扫过他的小臂。一双赤金色的眼眸,浸着水光,从下往上地望着他。那目光里只有他。欲语还休,唇瓣微微张着,像要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乖乖地枕在他的膝盖上,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那只鸟只会望着他。只会这样望着他。
江琰知道真实的北鸮不会做出这个模样。江琰清醒地知道这一点。他知道膝盖上这个人是假的,那副模样是假的,那双赤金色的眼睛是假的。是水无痕的幻境,给他看的东西。是它想让他看见的东西。
但他还是抱起了她。他把她抱起来,穿过两节车厢的缝隙,踏上另一条路。
他在迈过那道缝隙之前,停了一下。回头。
北鸮靠在窗边,闭着眼。晨光打在他侧脸上,把他小麦色的皮肤照成浅金色。耳后的绒羽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赤练蹲在他脚边,攥着一块湿布,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擦他的手指。
江琰看了他两秒。很短。然后他收回目光,抱紧怀里的人——那个假的、在幻境里望着他的北鸮——迈过了缝隙。风把他的头发吹乱,吹得他眼睛发酸。他没有回头。
比起上一次,岳峰走的时候,他可没这么老实,还和赤练发了脾气,现在他懂了。
人类违背本性,脱离群体也要走,是因为他们有想要的东西。江琰要那个幻境里的水无痕。哪怕他已经知道那是假的。他选择走进那个假的。那是他的路。
北鸮把目光收回来,赤练把湿布放在他膝盖上,又往他手里塞了什么东西。北鸮低头看了一眼——一块巧克力。完整的包装,银色锡纸,上面印着金色的字母。在这个环境里,能吃到完整包装的甜食,是很珍贵的。
车厢里所有人分食的,都是掰碎的、掰成小块的、一个人只够尝一口的。北鸮接过巧克力,拇指蹭了蹭锡纸上的字母,没看第二眼,直接撕开锡纸,整块塞进去。腮帮子鼓起来一边。
赤练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一下,但没说话。他低下头,继续擦自己的长发,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这个小家伙第一眼不会在水无痕身上看见什么呢?他的长发会不会太碍事了?要不要问问呢?
北鸮嚼着巧克力。可可的苦味混着甜味在嘴里化开。他把锡纸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口袋。然后他偏过头,看着赤练。
“你说,”他的声音很平,像随口问的,“在江琰眼里到底水无痕,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赤练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棕色眼睛看着北鸮。他看了两秒,看的北鸮皱眉,他才没好气的开口。
“关你屁事。”
“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