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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挑战原生家庭里笑着走出来   海祀贴 ...

  •   海祀贴在他骨头上的头颅微微一顿。
      眼底那层玩味的笑缓缓敛去了几分,烟紫色的瞳孔沉沉地锁住北鸮仰起的侧脸。甜腻的气息依旧萦绕,可那股戏谑的轻慢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怀疑、荒芜,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审视。
      二十年囚笼,七千多个暗无天日的日夜,顾上理的欺骗与枷锁早已经刻进他的骨血。他见过太多的谎言、虚伪与假意,都来自于人,人类,他厌恶至极他们的巧言令色,泪水,祈求,都可以是假的,这一句,会是真的吗?
      他郑重的思索了起来,尖锐的璞爪顺着北鸮的下颌轻轻划动,悬在他的左肩上,那里的肌肉,神经皆被啃食殆尽,只差他想,便可以彻底撕碎这残破的肢体。
      他一时分辨不出来,究竟是真话还是谎言,海祀的巨大鱼尾在北鸮身后轻轻一晃,搅起一圈圈翻卷的暗流,看似平淡无奇,落在漆黑郁结的海底深处,将遍地枯骨搅动,发出细碎沉闷的摩擦声响,犹如无数的人正在站起来。
      舱室依旧压抑逼仄,龙骨如林立的刑柱竖在积水之中。一边是濒死待产的月梨,一边是伤痕累累的北鸮,而海祀,依旧是这座沉船地狱之中,手握生杀的囚徒。
      他眨了眨眼睛,低头亲了亲北鸮的眼角,对方愣了一下,海祀就打断说。
      “她还活着。”
      北鸮精神骤然一振,金色眼眸里立刻燃起焦灼的光,接连追问,嗓音因为伤势依旧闷哑:“她在哪儿?她怎么样?”
      闻言的海祀定定的看了他一会儿,眼波流动间,松开了北鸮的身体。
      明明对方看起来冷血死气的身体,却在离开北鸮的那一刻,带走了北鸮的温度,待到彻底分开,那一丝温度骤然抽离,北鸮浑身一空,寒意顺着伤口往骨头缝里钻,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往前倾了倾,近乎本能地想要追回那一点转瞬即逝的温热。
      周遭水波被这一动搅得层层荡漾开来。
      海祀抬手引动水流,一卷圆环形的水浪如同柔软的锁链,顺着腰侧缠上自己庞大的鱼尾。这套动作熟练得仿佛已经重复过千百次。
      只见,三米多长的身躯缓缓收拢蜷缩,银蓝流转的尾骨弯折,看起来绝不舒服的折叠方式,他寻到船板与木梁的夹角,将整副庞大躯体窝进那处狭窄的角落。
      蓝紫色通透的尾鳍被他环臂抱在怀中,厚重硕大的下半截身子沉沉搁进底下漆黑淤臭的海泥之中。身体挪动搅动沉积多年的淤泥,埋在泥层下层层叠叠的枯骨被翻涌出来,随之浮起一颗颗莹润透亮的蓝珍珠,大大小小,圆润流光,散落在惨白骸骨之间,随着水波轻轻浮沉摇晃。
      :人鱼的眼泪原来真的会变成珍珠。
      看着堆叠在骸骨中间的珍珠大大小小浮出来,海祀倦怠地将下巴沉沉搭在自己的鱼尾之上,银白长发散落在泥浆与水面交界,他歪过脑袋,烟紫色的眼眸失去全部焦点,目光空空荡荡,望向船舱破洞漏下来的微弱天光,盛满长久囚禁磨出来的麻木与虚无。
      他不再看北鸮,语气带着浓重的疲惫与不耐,淡淡抛下一句:
      “自己找,别烦我。”
      说完便合上半扇眼睫,像是再也不愿耗费一丝心神去理会外界的纷扰。偌大的人鱼缩在船角,周遭浮荡着满地泪化的蓝珍珠,身后是林立如刑具的断龙骨,淤泥下尽是枉死者的残骨。
      北鸮站在冰凉的海水之中,他垂在身侧的左手不自觉的僵直着,他堪堪平复了一下身体状态,闭了闭眼,失血带来的眩晕还在反复撕扯他的意识。可得知月梨尚且存活,压在心口那块巨石总算挪开大半。
      他转头望向昏暗船舱的各个角落。浑浊的海水像一层蒙尘的薄纱,遮蔽视线,一重又一重的阴影在断骨与船梁之间层层堆叠。蓦然间,一声女人撕心裂肺的痛呼穿透沉沉水流,撞进耳中。
      “啊——”
      月梨已经正式临盆。
      北鸮心头骤然揪紧,焦躁像藤蔓死死缠紧胸腔。可深陷水底,他什么都做不了,没有接生的手段,没有干燥的陆地,只能在积水中来回踱步。
      蜷缩在船板夹角的海祀半眯着眼,将北鸮所有慌乱无措的神情尽数收进烟紫色瞳仁,眼底浮起一点细碎如同落星的微光。沉寂片刻,他嗓音低低响起,在水下闷闷地扩散开来。
      “生下来,她会死。”
      残酷的现实给了北鸮当头一棒,他的眼瞳紧缩了一瞬,张了张嘴,他怎么能不知道呢。
      纵然海祀赐予了二人水下避水呼吸的能力,可深海之下水压沉重可怖,刚刚降生的婴儿怎么能承受住这份挤压。而月梨本就身受重创,体力早已油尽灯枯,呼吸微弱得游丝一般,母子二人,多半都要葬送在这船底坟冢。
      北鸮缓缓闭上双眼。左臂彻底失去全部知觉,皮肉撕裂处白骨森森,盐水浸泡带来持续性的钝痛,一波波碾过神经。他睁开眼,抬脚向着蜷缩在角落的海祀一步步走去。
      海祀的感知敏锐如深海掠食者,随着北鸮不断靠近,周身的警惕骤然攀升。他抬手挥出一圈水波,看着并无威势,撞在北鸮面颊上却带着细密凌厉的刺痛,像是无数细沙狠狠刮擦皮肤。
      北鸮没有后退半步,任由那道水流扫过脸颊,脸颊泛起一片刺红,依旧坚持走到海祀身前,屈膝蹲下身。他伸出尚且完好的右手,拨开表层漆黑淤腐的海泥,一具深埋淤泥之中的人类颅骨显露出来。指尖用力,轻轻掰开裂痕交错的颅骨,从颅骨的腔隙之中,取出来一颗静静嵌在里面的蓝色珍珠。
      珍珠通透浑圆,水蓝色的肌理温润细腻,流转着海水浸淬出来的柔光。
      “真美啊。”北鸮捏着珍珠,低声慨叹。
      海祀瞥了一眼漂浮在周遭遍地的珠粒,语气满是倦怠漠然:“有什么好看的,这里到处都是,你想要就尽管拿去。”
      北鸮只用两根指尖轻轻捏握住这一颗,唇角浮起一抹极浅的笑意:“我就要这一颗。”
      此刻北鸮蹲伏在地,海祀窝在船角,需要微微抬起头颅才能够看清他的模样。少年尚未被末世完全磨去棱角的身形,还有那团燃烧不息、干净纯粹的灵魂,重重撞在海祀心上,泛起一阵莫名的颓然。仿佛有灼热的火光遥遥炙烤着早已习惯严寒的肉身,他浑身不自在地微微蜷缩起庞大的鱼尾。在这一刻,他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和外面的人类,本就是截然不同的存在。
      “我想带你们回去,嗯……我会带你们回去。”北鸮的声音恳切,穿过水流,落在海祀耳里。
      海祀猝不及防,下意识吐出一串细碎的水泡,原本搭在尾鳍上的下巴猛地抬了起来。烟紫色的眼眸倏忽闪烁,那一闪而过的期待与渴望太过炙热,清清楚楚烙印在北鸮眼底。那是被囚禁二十年的囚徒,心底不敢袒露的奢望。
      北鸮把这颗蓝色珍珠小心翼翼揣进贴身的衣袋,顺势想要盘腿坐下。不曾想一道无形浪涛猛地掀过来,他猝不及防翻倒,满头沾满水底的泥沙,狼狈地抖了抖头发上混杂碎骨的沙粒。再抬眼,海祀已经侧过巨大的身躯,将背影朝向了他,不肯再对视。
      “我不会跟你走的。”
      北鸮静静凝视着他宽阔银蓝的鱼尾背影。方才海祀身体搅动淤泥,更多大大小小的蓝珍珠从骸骨淤泥之下翻涌浮起,一层叠着一层,堆积成一座莹润的珠山,在昏暗的水色里泛着幽幽冷光,好不震撼的画面,北鸮看了一眼就移开,望着海祀眉头紧紧蹙起,轻声追问:
      “那你为了谁,被困在这里。”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缓划开海祀封藏二十年的疮疤。
      仇恨、孤独、长年累月的精神压抑,一瞬间席卷他的心神,他周遭的水流开始加速旋转,拉扯的洗礼将北鸮的身体扯动。
      “二十年,我在这里已经等了二十年了……”
      海祀的声音在幽冷海水里震颤、发颤,像是积压了七千多个日夜的怨愤终于裂开一道缺口。
      烟紫色的瞳孔剧烈晃动,巨大的鱼尾不安地在淤泥里重重拍打,搅起浑黑的泥沙,遍地蓝珍珠随着暗流翻滚碰撞,发出细碎叮叮的闷响。
      自他拥有懵懂意识起,便被遗弃在这暗无天日的沉船底部。母亲被顾上理牢牢挟持,铁链捆锁,□□与灵魂一同遭到禁锢,而他自降生那一刻起,就已是这座水下牢笼唯一的囚徒。
      他的母亲陷落于顾上理精心编织的完美骗局,一生就此葬送。那些曾经灌进母亲耳中的誓言,温柔动听,语调儒雅和善,句句都是裹着蜜糖的哄骗:“我会给你一个辽阔的天地,为你打造世间最美丽的鱼缸。”
      而所谓辽阔天地,所谓最美的鱼缸,就是眼前这艘腐朽破败、四处漏海的废弃沉船。
      七千多个日夜,就在这片不见天光的水底缓缓消磨流逝。年少之时船舱尚且足够他周旋游弋,可年岁渐长,他长成三米有余的完整人鱼形态,这方寸囚笼便处处拘束。哪怕只是简简单单翻一个身,庞大沉重的鱼尾便会狠狠撞击坚硬船骨,震得整艘旧船嗡嗡作响。船板千疮百孔,外面就是真正浩瀚无垠的大海,那本应是属于他的故土与疆场。可顾上理日复一日灌输的恐吓如同烙印刻进骨髓,恐惧死死钳制住他,纵然出口近在咫尺,他半步也不敢逾越沉船的边界。
      思念母亲的蚀骨痛楚日夜啃噬他的魂魄。无数死寂漫漫长夜,他只能摆动硕大的尾鳍,小心翼翼绕着残破嶙峋的船骨一圈圈游荡。日复一日,静候顾上理下达处置猎物的指令,调动身体深处恐怖的音波异能。那时的他尚且不知道自己是人鱼,只清楚自己和顾上理这类人类全然不同,甚至还曾为此暗自庆幸。
      可这份庆幸,撑不住经年累月的折磨。
      海祀猛地抬高声调,情绪骤然失控,银白长发在水中疯狂散开,烟紫色眼底翻涌着近乎疯魔的赤红血丝,控诉如同溃堤洪水倾泻而出。
      “你为什么是人类!我恨人类!你们全都该死!”
      他胸腔剧烈起伏,冰冷的海水灌入肺腑,却压不下心底灼烧的怒火,字字句句带着撕裂般的憎恶:
      “张口闭口全是谎言,全是欺骗!你看见这些珍珠的时候,心底是不是已经生出贪念?望见我这副异于常人的容貌,是不是也在心底恐惧、排斥,暗自把我视作怪物!你们从来不肯直白袒露,骨子里尽是虚伪!拿动听的花言巧语来哄骗我,哄骗我的母亲!我恨人类!我打心底厌恶你们那一双行走在陆地的双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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