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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我在床下很想你 “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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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
喉咙里嘶哑的吐出来一个字,北鸮不由得吞了吞口水,他伸出手,抚摸在镌刻着无尽绝望的印刻上,顺着那条鱼尾,一道一道,抚摸过她的鳞片。
:还是人鱼?
他掏出来了那个人鱼木雕,原本在这个落后的村庄里何其突兀的摆件,在这里终于有了来由。
画面之上,一只狰狞巨大、布满粗壮利爪、肌理暴戾可怖的怪物巨掌,从黑暗阴影中骤然探出,死死攥紧了那条圣洁磅礴的人鱼尾。
五指紧扣,力道暴戾,鱼尾被狠狠弯折、扭曲、挤压,近乎断裂破碎。
原本澄澈辽阔的大海,被尽数染成漆黑,恶浪滔天,倾覆四方。滩涂跪拜的无数小人影尽数倒伏、扭曲、凋零、碎裂,无一幸免。整片海域被无边黑暗彻底笼罩,生机断绝,万物凋亡,只剩禁锢与绝望。
献祭。
掠夺。
囚禁。
毁灭。
整幅壁画,没有一丝暖意,没有一丝生机,从头到尾,写满了被强权掌控、被恶意囚禁、被肆意屠戮的绝望。
北鸮驻足壁画之前,身形静立,久久未动。
赤金色的眼眸骤然微微收缩,瞳孔轻颤,低头看着手心里的木雕,作工温润细腻,线条柔和唯美,鱼尾轻盈舒展,面容却模糊粗糙,是谁不敢面对这人的面容呢?
女人?人鱼?神明?怪物?
两个极致反差的画面在他脑海中反复撕扯、冲撞、纠缠,层层迷雾彻底笼罩心神,无数疑问破土而出,密密麻麻压满胸腔。
这深海人鱼,是个女人吗?这和北鸮的设想有些出入,忽然想起,这里的孩子好像也都是男孩,顾上理对女人的控制欲和毁灭欲恐怕来源于此,这里,真正掌握力量的,是一位女性。
可是这个鱼尾,是比喻吗,总不可能是真的塞壬女王,一半人一半鱼的海妖?
那顾上理在供奉海妖?
无数疑团缠绕纠葛,无解无解,层层积压。
北鸮的目光重新落回船舱堆积如山的枯骨之上。
他们腐朽的骸骨沉在船底,碎骨铺垫在滩涂之下,无数亡魂的怨气浸透这片土地。
这片被世人误以为温柔安宁、烟火和煦的桃源净土,每一寸泥土、每一寸滩涂、每一寸船骸之下,垫的都是累累白骨,葬的都是无尽冤魂。
而高高在上的顾上理,就踩着这万千枯骨,安居阁楼,安然自得。
他温文尔雅,儒雅谦和,待人温柔,收容旅人,善待孩童,骗过了所有末世漂泊的幸存者。
二十年光阴,他端坐血海之上,身披温柔皮囊,手握生杀大权,心安理得享受着无数人命堆砌的安稳与繁华。
北鸮胸腔微微起伏,心底的寒凉愈发深重,压得他几乎窒息。
顾上理日日挂在嘴边、时时用以教化村民、用以安抚外来者的海神,到底是什么?
思绪翻涌激荡、层层迭代之际,沉寂许久的深海低频音波,骤然再次遥遥震颤而来。
无声无息,无迹可寻,浩瀚无边,囊括整片海域。
它从漆黑深海的最底部升起,穿透千层海水,穿透朽烂船骸,穿透夜风云层,笼罩整座渔村、整片滩涂、整片汪洋。
威压恐怖,却松缓了许多攻击力,也无声的告诉了北鸮——他是活的,他也在在倾听和指引。
这一刻,北鸮骤然彻底惊醒,所有纷乱的思绪豁然贯通。
这道日夜不休、封禁海域、隔绝尸潮、震慑异种、掌控整片海域规则的恐怖音波力量,才是这片渔村真正的海神。
是那个被囚禁深海、被层层枷锁困住、被无尽黑暗掩埋、被顾上理奴役二十年的顶级异能存在。
村民跪拜的是它。
海域守护的是它。
隔绝末世的是它。
撑起整座虚假桃源安稳的,也是它。
顾上理所谓的海神庇佑,不过是窃取他人力量、奴役神明、借神权以治世人的卑劣骗局。
所有答案,所有罪孽根源,所有二十年被掩埋、被篡改、被隐藏的终极秘密,从来不在陆地,不在村落,不在船骸表层。
全部沉在万丈深海之下。
想要撕破所有假象,想要揭穿所有谎言,想要终结这场持续二十年的人间炼狱,必须下海。
没有退路,没有捷径,没有迟疑。
唯有深入深海,直面那位被奴役的真神,直面无尽黑暗,直面未知的恐怖,才能窥见一切真相。
可肉身的桎梏、天赋的克制、领域的碾压,是横亘在他面前的绝境天堑。
刺骨的海水寒意依旧死死萦绕肌理,从未消散。耳膜的穿孔剧痛反复拉扯神经,神魂的压迫损伤迟迟无法愈合。
他是雕鸮异能,天赋乘风逐天、凌空而上,生来逐长风、踏云海,天生克于深水。
北鸮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拂过眼尾,抹干净肌肤上早已凝固的暗红血痕。
指尖微凉,皮肉酸涩,可他澄澈的赤金色眼眸之中,没有畏惧,没有退缩,没有动摇,只剩一片极致的清明与决绝。
漆黑的夜潮一遍遍拍击荒芜滩涂,浑浊冰冷的海水卷着腐烂海藻、碎裂贝壳与陈年血污,翻涌上岸,又缓缓退去。腥咸、腐臭、混杂着血肉余味的狂风,顺着废船坞交错破败的龙骨缝隙疯狂灌入,填满整座幽深密闭的沉船船舱。
整片近海海域,被一层无形无质的恐怖枷锁彻底笼罩。
深海底层蛰伏的未知存在,似是被北鸮执意探查真相的举动彻底激怒,沉寂许久的低频音波骤然暴涨千万倍。
不再是细碎绵长的震颤,而是如同天地倾覆、山海碾压的酷刑洪流,化作一张无边无际、密不透风的巨网,死死扣死整片海湾。
无形的音波穿透厚重的朽木船板,穿透层层堆叠的枯骨淤泥,穿透人体坚硬的皮肉骨骼,毫无阻碍地直碾神魂本源。
北鸮依旧僵立在船舱最幽深的黑暗之中,浑身早已遍布伤痕,濒临溃散。
他的天赋根植长空,雕鸮血脉乘风而生,逐云掠影,凌驾九天,天生克制罡风与雷霆,却唯独畏惧深海汪洋、阴水禁锢。这片被顶级异能彻底封禁的海域,是他与生俱来的天克绝境,是专属于他的绝杀囚笼。
在这片领域之中,他所有的乘风异能都会被层层压制、拆解、溃散。
暴涨的音波碾压之下,他体表原本逆势迸发、护住周身的银灰色翎羽,开始疯狂崩裂、脱落、粉碎。
一片片锋利如金属的羽刃在震荡中碎成微光,消散在潮湿污浊的空气里。肌理之下经脉逆行紊乱,气血逆流沸腾,如同滚烫的岩浆在血管中疯狂冲撞、灼烧、炸裂。每一寸经络都在扭曲错位,每一寸血肉都在剧烈震颤,仿佛下一秒就会被这无形的力量碾成肉泥。
这是彻头彻尾的酷刑,无声、无息、却诛身诛心。
细密的血丝从身体所有薄弱的窍穴源源不断渗出。
眼角毛细血管尽数崩裂,赤红的血丝爬满眼白;耳道撕裂破损,温热的血水顺着耳廓蜿蜒滑落,浸湿脖颈肌肤;鼻腔酸胀炸裂,猩红血水滴滴坠落;唇角开裂溢血,腥甜的血味灌满口腔。
七窍淌红,血色浸染了他苍白的下颌、修长的脖颈、单薄的衣襟,触目惊心。
头颅剧痛欲裂,整个颅骨仿佛被巨手攥紧、挤压、揉碎再重塑。他的神魂被无形音波反复撕扯、割裂、揉烂、碾碎,意识一阵阵恍惚、涣散、沉沦。
无数细密如针的痛感扎根识海,密密麻麻、无孔不入,扎穿他所有的感知与清醒。
他指尖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四肢僵硬麻木,浑身力气被一点点抽干,视线黑白交替、阵阵发黑,眼前堆叠的枯骨、斑驳的壁画、漆黑的船壁,尽数开始重叠恍惚。
只能死死撑着身后残破凹陷的船板,凭借极致的意志勉强站稳。
深海之下的那位未知强者,在警告、在驱逐、在惩戒。
这是最后的底线,是深海神明的无声威慑——再往前探查,即刻神魂俱灭。
可比起肉身濒临溃灭的极致痛苦,心底层层堆叠、浸透骨髓的彻骨寒意,才是真正让人绝望的深渊。
肉身之痛尚可煎熬,可这座渔村二十年掩埋的罪孽、千万亡魂的冤屈、被篡改的信仰、被奴役的神明、被践踏的人命,压得他几乎窒息。
就在北鸮神魂濒临溃散、意识即将沉沦的刹那,遥远的渔村深处,骤然传来一阵密集、细碎、疯狂不休的尖叫声。
啊啊—啊啊啊——!
急促、机械、沉闷、偏执。
没有节奏,没有停顿,带着极致的饥饿与暴戾,一声声砸破滩涂的死寂,穿透夜风层层阻隔,清晰传入沉船船舱。
是孩子的声音,不,是孩子的尖叫声,他们的发音都没有被训化,只能单一的毫无情绪的学着动物嘶吼着。
就在北鸮神魂濒临溃散、意识快要沉下去的那一瞬,遥远的渔村深处,骤然传来一阵密集、细碎、疯狂不休的尖叫声。
啊啊——啊啊啊——!
急促、机械、沉闷、偏执。没有节奏,没有停顿,带着极致的饥饿和暴戾,一声声砸破滩涂的死寂,穿过夜风层层阻隔,清清楚楚传进沉船船舱。
是孩子的声音。不,是孩子的尖叫。他们的发音根本没被驯化过,只会单调地、毫无情绪地学着野兽嘶吼。
北鸮强压下神魂撕裂的剧痛,凭最后一丝清明抬眼,穿透沉沉夜色和层层船骸,望向灯火寂灭、死寂阴森的村落深处。
夜色浓稠如墨,把整座渔村彻底吞没了。无数矮小、佝偻、畸形的黑影密密麻麻,像蝗虫过境一样蜂拥扑向顾上理专属的阁楼木屋,黑压压一片,静立、蛰伏、躁动、垂涎。
方才消失许久的顾上理,已经悄无声息从滩涂深处回来了。皮鞋踩在甲板上,踏、踏、踏,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那也是音波忽然加强的原因。那人在提醒北鸮。
北鸮心领神会,可他抬头四望,围剿过来的畸形儿已经封死了退路,无处可逃。他牙一咬,侧身挤进了顾上理的阁楼。
顾上理穿着单衣的身体仿佛一具冰冷的尸体,爆成紫色的血管爬在他的脸上,他的心情极差,一脚一脚踢着甲板,鞋底碾出吱嘎的闷响,像在折磨地底下的另一个存在。
“呜呜呜呜——”
“早知道,就先吃掉月梨了。”他自言自语,语气烦躁又刻毒,“姜末比她听话多了。竟然敢逃跑?以为找个瘸子就能保护自己了?”
“呜呜呜呜——”
地底继续传来低低的呜咽,他猛地跺了一脚:“别吵了!烦死了!嗡嗡嗡,一群苍蝇一样的畜生!”
外面哄闹的孩子一瞬间没了声音。一个个井然有序地瞪着眼睛,吞着口水,等着食物。
顾上理口腔里的呼吸都不见白雾,脸上的五官都被冻僵,眼底猩红充血,嘴角抽搐着无法控制表情,他狠狠践踏着甲板,发出令人牙酸的踢踏声,嘴里骂个不停。
“月梨,月梨,我的小月梨……你不是那么爱我吗……”
他的声音忽然软下去,软得叫人发毛,“竟然敢躲在另一个男人身后……你一定不会告诉他太多的故事吧?一定不会的吧!”
他焦灼起来,脚步在原地打转。徐贲救了那夜逃跑的月梨,却没有带走她。那么——是不是她什么也没说呢?还是,她什么都说了?
“不,你们不会的。”他像在说服自己,声音发抖,“没有人愿意主动打破这个美梦……外面太可怕了,只有我这里,才是家啊……”
鞋底碾在甲板上,发出吱吱的声音,留下一道道红色的痕迹。
北鸮缩在床底,五感封了大半,可手底下一摸,摸到一地凝固的血泥,胃里还是翻腾起酸水。这阁楼只有一张床,他只能往床底下钻,门缝里灌进来的冷风不住地卷起床单。他从床单底下望出去,窄细的门缝里,能看见顾上理发紫的手指,指甲缝里塞着血泥。那人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一双眼珠子瞪得疯圆,黑得像两口井。
“饿……饿……饿……”
孩子们已经好几天没进食了,已经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第一个声音响起来,就有无数个声音附和,幽幽婉转,犹如鬼泣。
“吃去吧!别来烦老子了。”
顾上理烦闷地咬烂了下唇,火辣辣的刺痛让他愈发暴躁。他大手一挥,放任孩子们自己去老地方进食。可一批孩子冲向了“仓库”,另一批,竟然徘徊在他的门前。
陡然的变故让所有的声音都停滞了,顾上理缓缓歪了一下脑袋,望着那道粗糙的木门,它连夜风都能撞的嘎吱作响,门缝里他还能看见自己的床。
鼻翼煽动两下,顾上理像个机器人猛地启动,嘴角咧开一个兴奋的微笑,腥红的舌头吸吮着下唇的血,黑发被海风吹得黏腻腥湿,贴在脸上,挡住了双眼。可那冰冷尖锐的注目还是从门边钻进来,灼灼地扎向北鸮。
咚!咚!咚!
心跳堵到了嗓子眼。北鸮担心刘秀芬,担心秦建国。他不知道自己在顾上理心里还有没有可信度——可他也解释不了,为什么大半夜会猫在人家床底下啊。
撕破脸,就因为他钻了人家床底?北鸮脑子有点过载了。他其实不相信秦建国已经死了。那个船舱里没有,就算被吃,也会有痕迹,他没发现,那就还有希望。所以他此刻不敢赌。如果对方真拿着秦建国等着跟自己开战,那还是继续装傻黑甜比较容易。起码,他得先确认大家的安全。
“哐!”
一声巨响,北鸮惊出一身冷汗,眼睛不由得睁大。黏腻的血水顺着脸颊滴在地板上。这一下,余光瞥见了什么东西——黏腻的、团状的一团,他来不及细看,更加密集的拍门声已经从四面八方传来。
“哐!哐!哐哐哐!”
精神压力又唤醒了□□的疼痛,涌到嘴角的血沫被他强行吞回去。就在这时,声音消失了。
北鸮松了口气,抬眼一瞥——无数畸形孩童趴在阁楼门板和窗沿上。一张张残缺扭曲、毫无生气的小脸紧紧贴着冰冷的木墙,眼白翻覆,瞳孔尽失,一双双空洞死寂的白眼密密麻麻对准阁楼内部,像一群从地狱爬回人间、索命不休的恶鬼。小小的手掌不停起落,狠狠砸击门板,力道稚嫩却偏执疯狂,每一下都是对鲜活生命的极致渴求。
他们闻见了自己。
他们躁动、饥渴、垂涎阁楼里残存的活人气息,心底的食人欲疯狂翻涌,却被那无形的枷锁死死桎梏,不敢逾越半分,渴望的眼神和沇水,等着一个指令,他们就可以吞噬一切。
顾上理却直起了腰杆,伸手掐了掐僵硬的嘴角,甚至神经质地整理起仪容。下唇撕裂的血肉却越吸越大,软肉被他吸得泛白。他的眼瞳乌黑如墨,缓缓推开了门。
“吱——”
斜进来的月色如霜,洒进一半,延伸到床边。顾上理的皮鞋落在地上。
哒——
哒——
哒——
他故意拖着步子,一声比一声近。北鸮已经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海腥、血锈,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甜腐气。皮鞋停在了眼前。那人摇晃着脑袋,骨骼发出咔咔的响声。
“我看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