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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老小子你究竟还有多少惊喜   这句话 ...

  •   这句话一出,成功的挑衅到了对方。深海之下那道无休无止的低频音波还在筋骨之间反复碾磨,耳膜破裂的钝痛、眼底毛细血管崩裂的酸涩,如同细密的针,一刻不停刺着北鸮的精神。
      他的下半身肌肉失控,只能从水里浮上来,猛地吐出一口血水,北鸮摇了摇头,眼前一阵发黑,缓和了一下身体,他把手臂从海水里探出来,看着顺着手心流下去的水,一直被鞭策后的□□短暂的麻木了,他竟然感觉不到这水的温度了,不过,他忽然想通了。
      对方没有驱动水的作用,音波的扩散只是在水里传播的更快,这么硬碰硬显然他吃亏,他回头看见了那道海上楼阁,顾上理在那里能看见的,或者说,能控制的,也许,就在眼前。
      毕竟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绝对有一定的道理。
      北鸮不再留恋深海,放弃继续溯源音波源头。他的身体还有点不听使唤,扑腾了好一会儿,才离开了深水区,直到脚下有了一点实地感觉,再发力,浑浊的浅水淤泥被脚掌狠狠踏碎,黑褐色的泥浆向四周翻涌炸开,混着细碎贝壳与腐烂海藻,簌簌四散。
      他拨开漂浮海面的朽木碎片,目光穿透沉沉夜色,落向整片船骸集群的正中央。
      那是所有旧船里体型最为庞大的一艘。
      船体龙骨已经彻底倾覆断裂,巨大如同巨兽骸骨的龙骨斜斜戳出海面,大半船身沉在海水之下,仅有上层甲板与船舱裸露在夜风之中。远远望去,如同一头死去多年的远古海兽,半埋在浪潮之间。
      别的船只尚且留有破损的窗洞、开裂的板缝,唯独这一艘,处处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刻意。
      厚厚的甲板之上,密密麻麻钉满了拳头粗细的锈蚀铁钉。铁钉深深凿入木板,钉帽层层叠叠,交错排布,把每一处缝隙都封得严严实实。舱门更是被碗口粗的厚重铁链一圈圈、一层层死死缠绕锁锢,铁锁锈成暗沉的赭红色,和船体融为一体。
      历经潮水反复冲刷,木板表面浸透一层又一层发黑的陈年血垢。暗红发黑的印记渗进木头的每一道纹路肌理,哪怕海水年年岁岁冲刷浸泡,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依旧牢牢吸附在朽木之上,夜风一吹,淡淡腥甜便钻透鼻腔。
      舱外,笼罩整片海湾的低频音波并未停歇。
      无形的震荡一波接着一波撞击过来,像一双看不见的巨手,捶打他的颅骨,想要搅乱他的神智,逼迫他心生畏惧,转身逃离这片禁地。
      北鸮对此置若罔闻。肉身的剧痛早已退居其次,心底翻涌的寒意,压过一切躯体折磨。他缓步走上凹凸不平的甲板,指尖轻轻抚上冰冷腐朽的船板。
      指尖一碰,朽木便簌簌往下脱落碎渣。数十年海水浸泡腐蚀,整面船板早已酥软如腐泥,稍一用力便会崩解坍塌。
      北鸮缓缓抬起右手,一缕细碎银灰色的异能微光,自他指尖缓缓流淌而出。淡淡的翎羽灵光在夜色里一闪而过,他手腕轻轻一扫。
      “铮——!!”
      一阵刺耳刺耳的金属崩断声响骤然划破滩涂的寂静。
      牢牢钉死甲板的无数锈铁钉接二连三从中崩裂断折,断口迸溅出星星点点暗红铁锈。缠绕舱门的厚重铁链寸寸碎裂,一环又一环的铁环崩飞滚落,“哐当、哐当”坠入身下海水,溅起细碎水花。
      禁锢了整整二十年的舱门,失去铁钉铁链的束缚,伴随着木头摩擦发出的悠长、凄厉的吱呀闷响,缓缓向内敞开。
      漆黑幽深的船舱洞口,如同一张张开的巨兽咽喉,毫无保留暴露在夜风之下。
      一股混杂海水腥腐、尸骸霉败、陈年淤血的浓烈恶臭,如同汹涌的潮水,轰然扑面狠狠砸向北鸮。
      这气味和深海那种空旷、冰冷的死寂截然不同。船舱里的味道,是活生生地狱腐烂的气息。是血肉消解、骨骼朽坏,无数生命在绝望中消亡之后沉淀下来的秽浊。
      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恶心感直冲咽喉。北鸮微微蹙起眉头,强行压下想要呕吐的冲动。颅腔内低频音波还在不停震荡折磨,耳边嗡嗡作响,伤口隐隐渗出血丝。可他没有后退半步,微微弯腰,侧身迈步,踏入这片被封禁数十载的无边黑暗。
      船舱之内没有半分光亮,伸手不见五指,浓稠的黑暗仿佛有形一般,几乎要将人彻底吞噬。
      但北鸮那双赤金色的眼眸,可以穿透这厚重如实质的黑暗。
      舱内所有景象,毫无遮掩地铺展在他眼前。
      地面厚厚淤积着深海淤泥,腐烂海草层层铺叠,湿漉漉黏腻地裹住每一寸舱底。无数枯骨就散乱堆叠在淤泥之上,纵横交错,纠缠堆积。碎裂的头骨、断裂的肢骨、扭曲的肋骨杂乱地挤在一起,层层叠叠,不知道埋葬了多少无名之人的残躯。
      这些骸骨被海水长年浸泡侵蚀,早已钙化发脆,轻轻一碰便会碎作齑粉。岁月磨平了骨头之上所有伤痕印记,分辨不出死者的年岁,分辨不出容貌,分辨不出是男是女。
      他们就这么无声无息躺在此处,化作这座人间囚笼最冰冷、最沉默的基石。
      大片古老枯骨的角落里,一具具尚且新鲜的尸体突兀地闯入视野,与周遭风化多年的白骨形成刺目至极的对比。
      这是一些同他们一样,艰难在末世里苟活下来的外来幸存者。
      尸体长久泡在船舱积水中,已经彻底胀成可怖的巨人观。躯体浮肿膨隆,皮肤被撑得发白透亮,皮肉松散,轻轻一碰仿佛就会整块脱落。肿胀的躯干四肢狰狞可怖,在幽暗环境下看得人头皮发麻。
      视线犹疑,落在一道最新鲜的尸体上,是个女人,也是个熟悉的女人,是曾经和月梨一起出现过的另一个女人,北鸮不知道她的名字,只记得她疯癫紧张的神情,和此刻一样,定格在她的生命最后一刻。
      惊恐不安的眼珠子已经模糊,严重充血的瞳孔显然受过极大的外力损伤,颅骨被骨刺贯穿,避免了变成丧尸的可能。除了这些,更加令人瞠目结舌的是,她的脑袋,脖子以下,胸腹部整片皮肉被平整挖空,深深凹陷下去。大腿外侧、腰侧,浑身所有脂肪肥厚、肉质紧实的部位,全部被人精准剥离取走。
      切口整齐利落,边缘平滑,没有野兽撕咬那种参差不齐的碎骨、撕裂皮肉。这是人为持刀,冷静、精准地剔取可食用肉身留下的伤口。
      就如同渔村渔民处理捕获上来的海鱼。刮去鳞甲,剔除内脏,把身上所有能吃的肉尽数片下取净。最后只余下一副空空荡荡、残破不堪的皮囊骨架,孤零零摊在黏腻的淤泥海草之间。
      一条被吃干抹净的“人鱼”。
      看到这幅景象的瞬间,北鸮眼底又有血丝缓缓翻涌。耳膜撕裂的刺痛,眼皮下渗血的酸胀,神魂被音波碾压的煎熬,全部都比不上心底漫上来的万分之一寒凉。
      脑海之中,无数碎片化的疑点,那些在渔村之中被他忽略过去的诡异细节,在此刻全部串联在一起,轰然炸开。
      顾上理说的话,半真半假。
      这片畸梦渔村,果真不靠山,不靠海,也不靠田地。
      村子外围那大片辽阔平整的沃土,常年荒芜,寸草不生,从来无人耕作播种。整片近海海域死寂荒芜,没有鱼虾,没有海产,大海给不出半点食物。
      可村子里的人,却从来不曾断过口粮。他们吃的土豆红薯是艰难劳作得来的,那么三十六个孩子,吃的是什么呢?
      怪不得他们收成不好,顾上理丝毫不着急,他们提出迁徙就大动肝火,因为真正支撑整个渔村活下去的,从来不是土地的收成。
      是人。
      一批又一批误入这片滩涂,听闻桃源传说、轻信顾上理温和善良假面的末世幸存者。他们怀揣着寻找安身之所的希冀踏入渔村,最后性命、血肉、躯体,全部化作了村里人果腹的粮食。
      末世之中物资极度匮乏,粮食比黄金还要珍贵。一旦遇上荒歉,颗粒无收,普通农作物根本养活不了整座村落的老老少少。
      所以他们吃人。
      过往在渔村生活的一幕幕画面,如同潮水般在北鸮脑海之中飞速闪过,一桩桩一件件,全部成为毛骨悚然的佐证。
      他终于解开长久盘旋心底的疑惑。
      为什么在村子里,几乎从来见不到孩童正常进食。
      为什么软糯香甜的土豆红薯摆在面前,那些孩子眼神平淡漠然,没有半分渴求与向往。
      为什么大只外出狩猎,扛回新鲜温热的肉带回村落都分给了他们,全村的孩童只是冷冷旁观,没有一人上前,对这份唾手可得的兽肉毫无兴趣。
      长久以人肉为食,他们的味蕾、肠胃,与生俱来的本能,早已经被彻底驯化扭曲。
      杂粮,兽肉,都无法勾起他们的食欲。
      这座畸梦渔村扎根于此数十年,血脉在人肉喂养之下渐渐畸变。他们只渴求一样食物——活生生的人。
      温热的,鲜活的,尚且还在呼吸跳动的血肉,才是他们心底真正梦寐以求的盛宴。
      阴冷的海风顺着敞开的舱门灌进船舱,穿过多层堆叠交错的枯骨。骨头互相摩擦碰撞,发出细碎的咯吱咯吱轻响。声响幽幽回荡在密闭舱室之内,仿佛无数冤魂被困在此地,低声呜咽诉说自己的苦难。
      北鸮站在满地白骨与那具被剔净肉身的尸体中间。冰冷的寒气顺着脚底淤泥一路向上攀爬,浸透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冻得泛出一层刺骨的青白。
      他不由自主想起那些一路同行,朝夕相伴的同伴。
      想起苏瑶,心性天真柔软,历经末世磨难,依旧对人世抱有善意,轻易就相信了渔村是可以停靠的避难之地。
      想起罗轻,通透温和,擅长体察人心,总想着化解矛盾,以为在这里能够得到片刻安宁。
      还有方蕊,性格胆小细腻,极易心软动容,受尽漂泊之苦,无比期盼一处不用终日厮杀的安身角落。
      从秋到冬,他们所有人都卸下全部戒备,安睡在渔村的木屋之中。
      他们发自内心庆幸逃离末世的刀光剑影,由衷感激顾上理的收留善待,真心以为自己寻到一片难得的末世净土。
      可他们一无所知。
      在渔村所有人的眼中,在顾上理,在那些瞳孔泛白的畸形孩童,就连冷面寡言的大只眼底——
      她们从来不是客人,不是同伴,不是前来投奔的旅人。
      她们是一群行走的、温热的、鲜活的储备粮食。
      舱外的低频音波依旧在不停震荡轰鸣,一波又一波冲击船舱四壁,想要搅碎北鸮的意识,逼他转身退离这个埋藏罪孽的地狱。
      但此刻,肉身之上所有的伤痛,都已经变得麻木遥远。
      心底铺天盖地的寒意,盖过了耳膜破损的剧痛,盖过眼底渗血的酸涩,盖过神魂遭受碾压的煎熬。他垂眸望向地上那具被片净肉身的尸体,又望向四周层层叠叠,无名无姓的累累枯骨。
      赤金色的瞳孔,一点点彻底沉落,化作一潭封冻万年的寒冰。
      所有的美好,全部都是精心编织出来的谎言。
      温柔是假,善良是假,桃源是假,所谓救赎,更是一个弥天大谎。
      这里从来不是什么末世避难所。
      这是一座以温柔作为伪装,用人心当做诱饵,以人肉充当口粮的囚笼。顾上理在此囚禁、饲养、收割外来的幸存者。
      这是人间屠宰场。
      而包括他在内的一行人,全部都是自投罗网,走入屠宰场的羔羊。
      北鸮缓缓挺直脊背,站在遍地尸骸与朽坏淤泥之间。眼角渗出的血水,在夜风之中缓缓凝固,只余下一片极致的冷静,还有斩钉截铁的决绝。
      腥臭潮湿的海风掠过他单薄的衣料,他的嗓音低沉冰冷,不高,却清晰地碎裂在满室腐臭的空气之中。
      “顾上理,你真是该死啊……”
      船舱深处,无数枯骨静静卧在淤泥里,没有回答。只有穿堂而过的海风,带着无数亡魂的怨怼,在黑暗之中久久盘旋回响。
      浓稠腐臭的风盘旋在船舱每一处死角,绕着堆叠的枯骨、淤积的黑泥、朽烂成絮的船板反复流转,久久不散。
      那不是一瞬的腥秽,是沉淀了数十年的死亡气息。是无数血肉消融、骨骼风化、生命彻底湮灭后,残留在密闭船舱里的怨念与污浊,死死锁在这片方寸地狱之中,任凭潮起潮落、海风迭代,也无法彻底吹散。
      北鸮垂眸而立,赤金色的眼眸凝着一片沉冷的死寂。
      目光缓缓扫过淤泥中央那具被精准剔净肉身的新鲜尸体。巨人观的浮肿皮囊苍白透亮,空空凹陷的腹腔、平整利落的切割创口,像一道最狰狞的烙印,狠狠刻在这片满是古旧枯骨的船舱里。新旧死亡层层重叠,末世鲜活的人命屠戮,叠加着跨越数十年的远古冤魂,构成了顾上理这座温柔桃源最核心的底色。
      彻骨的寒凉早已顺着脚底淤泥攀援而上,浸透皮肉、穿透经脉、冻结骨血,填满了四肢百骸的每一寸空隙。从头到脚,无一处不冷,无一处不僵。
      此前耳膜穿孔的撕裂剧痛、眼底血管崩裂的酸涩胀痛、神魂被低频音波反复碾压的崩碎感,在极致的寒意面前,尽数变得麻木迟钝。
      肉身的苦难尚且可忍,心底轰然崩塌的真相,才是最诛心的酷刑。
      他抬步,缓缓向着船舱最深处走去。
      厚重黏腻的黑褐色深海淤泥没过鞋面,湿滑冰冷的泥层裹住脚踝,每一步落下都深陷半寸,带出咕嘟的闷响。脚下从来不是平整的舱底,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碎骨铺满整片地面,细碎的指骨、齿骨、骨渣混杂着锈蚀断裂的镣铐、腐朽寸断的铁链、腐烂钙化的海草,密密麻麻堆砌,每一步落脚,都会被坚硬的骨茬与金属残片硌得生疼。
      细碎的摩擦声在死寂的船舱里轻轻响起,微弱却刺耳,像是惊扰了长眠在此的无数亡魂。
      越往船舱深处走,尸骨越是密集,堆叠越是骇人。
      外侧尚且只是零散散落的残骨,越向内,越能看见层层叠叠、摞成丘冢的骸骨。纵横交错的躯干骨纠缠盘绕,碎裂的头骨倒扣在淤泥之中,空洞的颅腔对着漆黑的舱顶,像是无数双空洞无神的眼,默默凝视着这片囚禁自己一生、埋葬自己尸骨的牢笼。
      北鸮心底的认知一点点沉落、碎裂、重塑。
      这是一片系统性的坟场。
      二十年、三十年,甚至追溯更久远的岁月,所有误入这片畸梦海域的旅人、所有世代被困的初代村民、所有被诱骗、被囚禁、被收割的牺牲品,最终的归宿,全都是这艘沉船的腹脏。
      外界无人知晓他们的踪迹,无人听闻他们的冤屈,无人祭奠他们的死亡。
      他们被世界彻底抹去,沦为这片地狱无声的基石。
      视线抬升,落向船舱最深处厚重的木质舱壁。
      经年累月的海水浸泡、血水冲刷、湿气腐蚀,原本浅黄的船木早已彻底发黑发乌,肌理之间浸透了层层暗红陈旧的血渍,深浅交错,斑驳可怖,像是整面墙壁都被无数人命的鲜血彻底染透。
      而在这片暗沉死寂、满目疮痍的朽木墙壁之上,布满了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纵横交错的人工刻痕。
      不是文字,没有记载,无人释义。
      是画。
      是被困在此地的绝望之人,在生命最后燃尽的时刻,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以碎骨为刃、以残甲为笔,一笔一画艰难凿刻在船壁上的遗言,是被封锁二十年、被掩埋二十年、被篡改二十年的终极真相。
      岁月无情冲刷,海水常年侵蚀,风沙往复打磨,无数细碎的纹路早已模糊残缺、斑驳脱落,大半画面支离破碎,再也无法完整复原。
      可最核心、最深刻、被刻得最深、凿得最用力的主体画面,依旧清晰锋利,跨越数十年时光,赤裸裸展现在北鸮眼前,撞得人心神震颤。
      粗糙质朴、带着极致绝望的简陋线条里,铺展着一片无边无际的苍茫大海。海浪翻涌,暗流汹涌,海天辽阔,本该是自由无垠的沧海盛景。
      海边错落排布着低矮的渔村屋舍,和如今的畸梦渔村一模一样。无数渺小的人影跪在滩涂之上,俯首叩拜,姿态虔诚卑微,全员面向深海,似在献祭、似在祈福、似在臣服。
      画面的一切铺垫,都在烘托最中央的核心。
      沧海正中央,一条硕大无朋的鱼尾舒展铺开,层层叠叠的鳞纹细致排布,线条磅礴灵动,圣洁又璀璨。那是属于深海灵物的极致自由,是生于沧海、归于沧海、无拘无束、凌驾汪洋的神圣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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