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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地狱空荡荡魔鬼在人间   北鸮斜 ...

  •   北鸮斜斜靠在窗边,姿态看着松散随意,可眼皮耷拉着,浑身透着一股掩不住的疲惫和冷意。
      他抬手抵着墙面,指尖一下接一下,慢悠悠地轻敲墙壁。细微的哒哒声很轻,完完全全被屋里吵吵嚷嚷的小孩嬉闹声、大人的说笑声盖了过去,几乎听不见。
      外头的朝阳迟迟不愿完整的升上来,似乎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灰蒙蒙的光铺遍整个渔村。夜里下了霜,残雪还没化,白霜裹着积雪,把村子的屋顶、街巷全盖得白茫茫一片,看着如梦似幻看不真切。
      挤开张牙舞抓的孩子们,可以勉强窥见其中。被围在中间的红房子大敞着门,寒风瑟瑟都吹不进来,深红色的绸布从门沿,一路延伸到男人的脚下,黑色的皮鞋踩在上面,穿了很久,尽管再爱惜也生出褶皱,可是擦的很亮,鞋边都不见粉尘。
      鞋尖正对着门外,顾上理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个看起来才两岁大的小孩。这孩子看着格外怪异,一侧的肩膀是塌下去的,形状畸形凹陷。顾上理的手刚好扣在那处塌陷的肩膀上,贴合得诡异,轻松就可以把孩子托在怀里。
      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神情热忱,声音清亮,在喧闹的屋里格外突出。
      “瞧瞧孩子们都开心坏了!”
      “看看他们渴望的眼睛,我们都是那么的盼望着,它能来到我们的家……月梨,你真幸运啊——”
      整个房间里,只有他坐在中央,围绕着他不自觉散开的北鸮和时胧神色郁郁,徐贲面露不悦,频频看着外面哄闹的孩子,欲言又止。
      “都看好了吗?我们让妈妈好好休息好不好?”
      话音刚落,外面的孩子一哄而散,扑面而来的风裹着泥泞的腥气,北鸮却不觉得放松,双手从袖筒里露出来,裂出冻疮的手指泛着斑驳的痕迹,他伸手搭在窗台上,徐贲不着痕迹的走过去,靠在了窗台上。
      房间里只剩下苏瑶带进来的一个男孩,他瘦的像一只狗,头顶缺了一大块不长头发,嘴唇咧开,参差不齐的牙齿不停的流下来沇水,苏瑶在旁边不住的擦拭。
      那个男孩不住的往前爬,直到来到了月梨的脚边,她坐在一边的椅子上,膝盖敞开,腰部坠痛的她艰难托着,神色恍惚着,在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脚的那一刻,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闷气声,不过下一秒,就被苏瑶的声音掩盖。
      “乖,快回来姐姐这儿……”
      突然,就看见顾上理怀里那畸形的小孩突然猛地挣扎起来,狠狠挣开顾上理的手,手脚并用地从他怀里扑下来,直奔靠墙坐着的月梨爬过去。
      这两岁的男童身形笨重,动作粗鲁又莽撞,半点分寸没有。爬到近前,他直接抬起脚,狠狠朝着月梨高高隆起的肚子踩了下去。
      换做任何一个孕妇,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踩踏冲撞,第一反应必定是躲闪、护住肚子、惊慌失措。
      但月梨一动不动。
      她后背绷得笔直僵硬,手脚僵硬得发麻,整个人像被钉死在椅子上的木头人,连普通人最本能的避险反应都彻底没了。
      她都有些恍惚到无法分辨,究竟是想象中的恐惧还是真的,她的嘴唇剧烈颤抖着,脸色唰地一下惨白,整个人都彻底失了血色,密密麻麻的冷汗瞬间爬满整个额头。手指死死攥紧衣角,指节泛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硬生生扛着这足以致命的撞击,连一点呻吟都没有。
      “你干什么!”
      徐贲瞳孔骤缩,脸色瞬间大变,疯了一样冲过来。他一把攥住孩童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直接一手一个,把俩个孩子拽得腾空而起,转手狠狠塞给一旁彻底看呆的苏瑶,眼底满是惊惧和暴怒。
      积压了许久的烦躁、担心还有后怕一下子全炸了,他猛地转头,厉声质问:“你怎么看的孩子?!”
      苏瑶天天跟这些畸形小孩待在一起,早就陷在自己那套要包容救赎的想法里。一听这话当场皱起眉,下意识护着孩子,语气满是不快,反过来指责徐贲:
      “你这是什么态度?他就是个孩子,懂什么,能有什么坏心,只是想跟她玩一玩而已,至于这样吗?”
      “玩?”徐贲气得眼睛都红了,胸口一股火往上顶,“你看不见吗?她肚子这么大,怀着孩子!这一脚狠狠踩上去,她身子扛得住?!”
      这话一出,屋里那层装出来的和气直接裂开了。
      苏瑶被怼得下不来台,连日带孩子熬出来的累、没人理解的委屈一股脑涌上来,立刻针尖对麦芒地回呛:
      “你也知道怀孩子不容易?我们天天守着这群孩子劳心劳力,时朦在外头冒着风险找吃的!你呢?天天到处闲逛,现在人在你身边,倒是轻松快活,日子过得潇洒!”
      “你说话别乱扣帽子!”徐贲彻底被惹火,脖子上青筋都绷起来,“我什么时候潇洒快活、左拥右抱了?你亲眼看见了?别以为你是女的,我就不会跟你动手啊!”
      “怎么?你腿脚都不利索,还想动手?真打起来还不一定谁赢!”
      两个人吵红了脸,一句句往对方痛处扎,谁都不肯让一步,屋里气氛一下子绷得紧紧的。
      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被这场争吵吸过去,没人再管缩在角落里,疼得说不出话的月梨。
      徐贲火气上头,手下意识往后腰摸——那里本来该放着末世用来防身的枪。
      屋里现在没有武器,但这个本能动作,看得出来他已经失控,是真动了杀心。
      “别吵了!”
      时胧脸色发白,赶紧冲过来把两人分开,转头伸手扶住快要撑不住的月梨,又急又软地劝:“孕妇经不起这么折腾,得好好歇着!你们吵成什么样了?都别待在这儿了。”
      顾上理就稳稳坐在沙发上,两条腿交叠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安安静静看着眼前这场争吵闹剧,既不上来劝,也不出手拦,半点反应都没有。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手指夹着半根烟,烟头的火光忽明忽暗,淡淡的烟味慢慢散开,混在屋里冷丝丝的空气当中。
      徐贲平时烟瘾很大,以前看见烟肯定会凑过去要一根,现在却连闻都不想闻。他心里全是对月梨的担心,压下满肚子火气,小心搀扶着脸色惨白、浑身虚软的月梨,什么话也没多说,低着头快步离开了这间屋子。
      屋里到处乱跑打闹的畸形小孩,见这边散场,也一窝蜂散开,踩着地上混着霜的尘土,悄无声息钻到巷子的黑影里面不见了。
      喧闹一过,整间屋子一下子死一般安静。
      灰蒙蒙的天光没有半分温度,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顾上理身上,照见他脚上那双永远不变的黑皮鞋,一年四季都擦得硬邦邦干干净净,反倒衬得这个人浑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沉。
      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掌还在微微颤抖着,没有纹路的手心朝内,长长的手指关节上,密密麻麻全是大大小小的裂口,旧伤疤摞着新伤口,裂缝里还凝着没擦干净的暗红色血印,伤口总也好不全,看着格外狰狞。
      他身上还裹着一股味道,混杂着海风的腥气、滩涂烂泥的臭味,还有深海里那种阴冷潮湿的气息,味道很重,熏得人脑袋发昏,把香烟那点淡味完全盖过去了。
      他抬眼,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屋子,落到窗边站着的北鸮身上。
      方才那副和善、大度、乐呵呵的样子,一下子收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满眼阴沉,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
      他开口说话,嗓音听着温温吞吞,语调平缓,可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往人骨头缝里扎:
      “照顾好她啊,小北。”
      漫天大雪正没完没了往下落,鹅毛似的雪片铺得满地白茫茫。月梨整个人早就丢了魂魄,脑子里一片浑浑噩噩,如同提线木偶一般跟着徐贲踏出屋子,双脚踩进厚厚的积雪里。
      凛冽的风雪抽打在脸颊上,割得皮肤生疼,可她整个人麻木得近乎僵死,连冷都感觉不太真切。直到顾上理轻飘飘的这句话落进耳朵,仿佛有只冰冷的手攥住她的心脏狠狠一拧,她浑身狠狠打了个剧烈的哆嗦。被徐贲攥住胳膊的身体瞬间卸去全部力气,骨头架子像是被抽走,整个人顺着力道重重跪倒在没过脚踝的雪地里。
      这片地方看似空旷,暗地里到处都是眼睛。不少藏在暗处的人,目光黏糊糊地死死锁在她身上,打量、窥探、揣测,密密麻麻的视线压得人喘不过气,躲都无处可躲。胃里骤然翻江倒海,酸水一阵阵往上涌,她弓着身子,止不住地干呕呛咳,咳得胸腔一阵阵抽痛,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徐贲见状往前踏出一步,宽厚的身影挡在她身前,替她隔绝掉大半道令人窒息的窥视。他缓缓屈膝蹲下身,目光落在狼狈不堪的月梨身上,声音沉而稳重。
      “你做的很好。”
      月梨眼前一阵阵往外冒黑花,小腿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抽筋。
      她听见了徐贲的声音,抽了一口气,撑着雪地想要爬起来,指尖陷进冰冷的积雪,试了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刚撑起上半身,腿就软得再度跌坐回去。
      她放弃挣扎,仰起头望向铅灰色、落满飞雪的天空,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眼眶本就熬得干涩发疼,泪水浸泡过后,更是火辣辣地灼烧。她不敢闭上眼睛,任由细碎冰冷的雪粒砸进眼皮,磨得眼球刺痛酸胀,就这么大睁着眼,徒劳地和灰蒙蒙的苍天对峙,心底满是叫天天不应的绝望。
      此时的她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还活着,还是早就已经死在了顾上理打造的牢笼之中。那哪里只是一间囚禁人的屋子,那是实打实活人的地狱。
      “留下来……”
      “留在我身边吧……我会好好照顾你。”
      徐贲说出来的这番话,语气、腔调,几乎和二十年前分毫不差。岁月好似格外优待他,脸上皱纹寥寥,气色红润,完全看不出饱经风霜的痕迹。旁人逃不过生老病死,唯独他,靠着那套虚无缥缈的长生秘法,活得像个游离在人世规则之外的异类。
      “我会好好疼你,永远。”
      顾上理最厉害的地方,就是这副滴水不漏的温柔皮囊。说话轻声细语,待人周到体贴,把善意演得惟妙惟肖。身处绝境、走投无路的人,根本分辨不出他的话里,到底掺了几分真心,几分刻意的伪装。
      月梨就是这样一步步陷进去。她沦陷在他编织出来的柔情幻境里,动了心,怀了两个人的孩子,心甘情愿听他的安排,搬去了他居住的那片破船冢。
      刚靠近那一堆废弃沉船的时候,月梨心里就隐隐升起说不出的膈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海水腥气、腐烂血肉的恶臭,一股一股往鼻腔里钻,闻得人胃里阵阵翻腾。
      她脸色发白,手指死死攥紧顾上理的手腕,指节都绷得泛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顾上理察觉到她的恐惧,反手将她冰凉的整只手包裹在自己掌心,指尖慢悠悠摩挲着她的手背,动作看上去满是安抚。
      “这儿,是离神最近的地方,你仔细听。”
      他话音刚落下,幽暗的船舱深处,便飘来一阵阵呜呜咽咽,如同恶鬼啼哭一般的声响。还没等月梨细听分辨,身后一股蛮横的蛮力猛地推在她后背,猝不及防之下,她踉跄着被狠狠推进了那间地狱。
      屋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昏暗光线之下,屋内的景象撞进眼底:两个女人衣衫残破,袒露着被腹中胎儿撑得发紫发黑的大肚子,半泡在满地污秽恶臭的排泄物当中。她们神志已经恍惚疯癫,机械地撕扯着一团团絮状脏东西,拼命往嘴里塞,喉咙里不断溢出嗬嗬嗬破碎嘶哑的低吼,听着让人头皮发麻。
      从被关进滩涂这间密闭木屋开始,月梨再也不是人了,她的□□和精神都在被顾上理蚕食,因为她为魔鬼的假面投进了自己的一切,自此,外面的天光、风雪、自由,就彻底和她无关,独有她落在无望的地狱,无穷无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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