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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哥哥你刚才登错号了 一句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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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话,落定所有隐秘
徐贲抬手胡乱抹掉脸上扑落的风雪,咧开嘴傻乎乎地笑,眼底盛满实打实的幸福与憧憬,对周遭弥漫的诡异浑然不觉。
“厉害吧!我这就是闷声干大事!”
“等孩子生下来,你们全是干爹!”
他越说越是神采飞扬,絮絮叨叨描摹往后的日子,一腔热忱尽数扑在未出世的孩子身上。
“名字我都想好了,男女都叫乐安。平安喜乐,一辈子无忧。怎么样,有水平不?正好时朦上过大学,你给我品鉴品鉴!”
一旁是假扮成时朦的时胧,少年立刻顺势接戏,硬生生在眼底挤出一副惊喜亢奋的神色,快步凑上前高声附和。
“卧槽大哥!你可以啊!天天不见人影,藏得也太深了!这么大喜事居然瞒着我们!”
一唱一和之间,喧闹填满了这间冷清小屋,仿佛乱世之中难得撞来一桩烟火喜事,满堂皆是虚假的喜气。
只有北鸮,鼻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自月梨踏进门的一刻,那股熟悉、沉埋极深的浓郁腥气,顺着呼啸寒风卷了回来。
凛冬已至,外界酷寒彻骨,冻土裂开山河。所有人都默认低温能够封存海味的腐臭,以为那股挥之不去的腥膻,终将被风雪彻底消解。
可事实并非如此。
气味只是被严寒压淡几分,沉甸甸黏滞在空气缝隙,埋进漫天风雪,隐匿在众人早已习惯的呼吸之间。此刻伴随着月梨的到来,那股腥臭骤然汹涌翻涌。
北鸮神色不动,缓缓起身,倒上一杯滚烫的热水,递到她冰凉的掌心,伸手拢住她早已冻得僵硬的手指。
“暖一暖。”
月梨自始至终垂着头,缄默不语,只埋首捧着水杯小口喝水,始终不敢抬眼,与屋内任何人对视。
北鸮的目光落向她压得很低的帽檐。
她抬手摘下棉帽,乌黑长发顺着肩头倾泻而下,抬手之间,大把发丝簌簌脱落,洋洋洒洒坠在肩头、衣摆与冰冷地面,触目惊心。
这绝非普通孕期该有的脱发。
她面色是毫无血色的蜡黄惨白,气血被耗损到濒临枯竭,眉眼枯槁孱弱,一身元气几乎被彻底抽空,损耗远远超出寻常怀胎该有的模样。
视线再往下移,北鸮看见她指甲缝里深深嵌进一层黑红混杂的泥垢,就连指节褶皱,也残留洗不去的痕迹。察觉到北鸮的注视,月梨浑身一紧,慌忙将双手往身后藏匿。
那是滩涂独有的淤泥。
顾上理曾经讲过渔村的旧事,说此地留有一批本地妇人。初到那日,他们只见过两名女子,其中一人便是月梨,另一个自此销声匿迹。名义上这些妇人留下来照料村内孩童,可众人从来没有真正见过她们履行这份差事。
自打小队进驻这座渔村,开垦荒地、勘探水土,拼尽全力想要打破土地绝收困局的,从头到尾,只有他们这群外来者。
村里三十六名身形畸形的稚童,原本本有本村妇人照拂看护。可北鸮一行人落脚之后,顾上理一纸调令,将村内所有成年女性尽数调离,全部遣往偏僻凶险的滩涂。
对外说辞冠冕堂皇——清理滩涂污秽,净化水源,根除渔村腥臭的根源。
道理听上去大义凛然,可人人心底都揣着疑云。寒冬的滩涂湿冷噬骨,淤泥能吞噬活人的血肉,暗流诡谲不定,腐坏毒物层层堆积。让本就体弱的妇人日日踩进刺骨黑泥劳作,本身便是一桩极尽残酷的安排。
众人纵然满心疑虑,却拗不过顾上理强硬的命令,只能被迫妥协。
这也是时隔小半年,北鸮才再度见到月梨的缘由。
那些女人被隔绝、被驱逐,如同囚徒圈禁在滩涂深处。日复一日浸泡在毒泥之中,一点点耗干性命,无声劳作,无人过问生死。
从前徐贲还开过玩笑,调侃顾上理神出鬼没久不现身,怕是早已驾船带着村中女人远走高飞,把这座烂摊子丢给外来的几个人死守。
那时只当是一句戏谑笑谈。
此刻回想,每一字都叫人背脊发凉。
屋内虚假的热闹还在继续。徐贲全然沉浸在即将得子的狂喜之中,对月梨嘘寒问暖,百般温柔,丝毫看不见女人眼底一片死寂荒芜。
就在这时,风雪猛烈撞向木门,一道人影立在漫天风雪的尽头。
顾上理来了。
深冬寒夜,人人裹着厚重棉衣抵御酷寒,唯独他,身上只披一件单薄素色单衣。风雪浸透布料,湿漉漉紧紧贴在皮肉之上。
寒风割骨,冻得他皮肉泛出紫红,耳廓凝着一层白霜,眼底爬满细密血丝,看得出是一路仓促奔袭而来。指节叩门太过用力,皮肉崩裂渗出血迹,指缝沾着淋漓血色,嘴唇冻得乌青发黑。
“顾大哥……你怎么穿这么少?快进来避避风雪……”
明明浑身冻得止不住颤抖,他仍竭力牵动面部肌肉,想要维持往日温润和善的笑意。可面孔僵硬抽搐,扯出来的笑容扭曲怪异,过往那层温和儒雅的外壳已然裂开,只剩下近乎行尸走肉般的狰狞。
北鸮见状上前一步,伸手想要将冻僵的人拉进屋内取暖,同时脱下自己身上唯一一件厚羽绒服,打算披到他的肩头。
下一瞬,顾上理猛地抬手,狠狠挥开。
厚重的羽绒服重重摔落在地,转瞬便落满皑皑雪花。
他死死盯住北鸮,鼻尖微微翕动,发紫的嘴唇咧开,露出猩红的牙龈,一股浓烈的血腥气瞬间充盈整间屋子。不止五感敏锐的北鸮,就连时胧,也清晰嗅到这股令人作呕的气息。
见顾上理神色可怖,时胧连忙挤上前打圆场。
“顾大哥,你先喝口热水,有什么事咱们慢慢说……”
顾上理像一台齿轮卡滞的老旧机器,视线死死钉在北鸮身上不肯挪开,呼吸迟缓得近乎停滞,口鼻之间竟不见呼出的白汽。若非胸膛尚且还有微弱起伏,看上去与一具尸体别无二致。
时胧弯腰想去捡起地上那件被打落的羽绒服,身子才刚俯下,顾上理便抬脚重重踩住衣料,鞋底碾压,将布料死死钉在积雪里。
紧接着,冰寒刺骨的手掌骤然扣住北鸮脖颈,猛地将人拽向自己。
两具身体紧紧相贴。他浑身冷得如同千年寒冰,肆无忌惮掠夺北鸮身上残存的暖意,直勾勾的盯着北鸮的眼睛。
良久,他才缓缓转动脖颈,目光扫过浑然不觉的徐贲,扫过刻意装出喜色的时胧,最后,猩红的双眼圆睁,翻涌着滔天戾气,狠狠锁死在北鸮脸上。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骤然炸开,撕碎满屋虚假的欢腾。
冻得僵硬的手掌,结结实实掴在北鸮侧脸。力道凶狠,裹挟着寒冰刺骨的钝痛。
顾上理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响彻屋内,模样癫狂破碎,如同濒死失控的野兽。
北鸮垂着眼帘,长睫微微震颤,下唇克制地轻抖。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见的细碎赤红,隐忍、无措尽数压下,任凭眼前之人肆意折辱掌控。
穿堂风雪呼啸而过,一室死寂。角落里的月梨满脸惊恐,浑身皮肉都在止不住地发抖,护在小腹上的手指深深抠进衣料,几乎要掐进自己血肉之中。
可下一秒,顾上理身上所有的疯戾与狰狞,在望见月梨的那一瞬,如同潮水尽数退去。
方才那副失控癫狂荡然无存,他又变回那个悲悯儒雅、待人宽厚的顾大哥。狞色从脸上消弭不见,刚才还掐在喉管上的指尖带着未散的冰寒,顺势滑下,妥帖地替北鸮理好凌乱的衣襟,又轻轻摩挲方才被他掌掴过的侧脸,语气低哑缱绻,带着失而复得的后怕,还有几分近乎病态的宠溺。
“她在你这儿。”
“原来她在你这儿。”
“是大哥不好……弄疼你了吗,小北?”
风雪还在从门缝丝丝缕缕钻进来,屋里的暖意早被方才那一记耳光打散大半。
顾上理指尖还留着冰碴,方才揉过北鸮脸颊的手,缓缓收回。时胧怒不可遏的脸色涨红,他猛地走上前拉开了北鸮的手,随即感受到冰凉的手指划过了自己的手心,他只能用手心去捂北鸮的手,暂缓冲天的怒火。
他不再看旁人,目光牢牢黏在缩在角落的月梨身上,方才癫狂的戾气被一层薄薄的笑意盖住,可那笑意没抵达眼底,只剩沉沉的压迫,无声漫过去,将女人死死裹住。
他没有厉声呵斥,嗓音压得又轻又缓,只堪堪送到月梨耳中。听上去句句是道喜的温言,可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寒的细针,一下下扎进她的耳膜,是裹在祝福外壳下密不透风的威胁。
“瞧瞧,是我的疏忽,竟然没来得及第一个恭喜你……”
“真是一桩天大的喜事啊。”
他目光沉沉垂落,落定在她高高隆起的小腹,语调越发温润缱绻,絮絮描摹着尚未出世的婴孩,仿佛满心都是真切的期盼。
“这孩子生出来,一定可爱又好看。会像你,也会像他们,乖巧安分,不会叫我多费半分心。”
“我真是开心坏了,今晚肯定都舍不得闭眼睡觉了。一想到那小鼻子、小嘴巴,还有细细软软的小手小脚,样样都会像你一般惹人怜爱……”
“他一定会在我们的家,好好地享受这么多人的爱的……”
话音落尽,月梨肩头抑制不住地剧烈发抖,双手死死环护住自己的肚子,浑身战栗着拼命向后蜷缩,后背重重抵上斑驳冰冷的土墙,退到尽头,再无半分可以躲闪的余地。
徐贲直到这时才后知后觉嗅出不对劲,方才满心的欢喜一点点冷却,他终于看清月梨这副满心恐惧的模样,一股怒火直冲头顶。他跨步上前,直接挡在月梨身前,胸膛起伏,声音掷地有声。
“顾上理,这地儿吃的没有,住的也不行,她身体很虚弱了……她不会留在这里生产。”
顾上理没有接徐贲的话,轻轻绕开挡在前面的男人,屈膝,直直在月梨面前蹲了下来。
脸上依旧噙着浅浅的笑,那笑容温和无害。他蜷起的几根手指冻得发紫,指节因为严寒泛出发青的死色,就那样,不重不轻,抵在了月梨鼓起的肚皮上,缓慢地、一下又一下,轻轻来回滑动。
刺骨的寒意顺着薄薄的衣料渗进去,顺着皮肉爬遍月梨的四肢百骸,冻得她浑身肌肉都在痉挛发抖。
“你们不会走的。”
他语速很慢,一字一顿,意味幽深,那句隐喻沉沉落下来,暗藏吞噬与掠夺。
“我们离不开你啊,我的墨提斯……”
月梨瞳孔骤然放大,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惊恐的呜咽,那声音细弱,像濒临窒息的兽,下一刻,身子猛地一软,两眼翻白,直直向着地面晕栽过去。
“月梨!”
徐贲瞳孔骤缩,怒吼一声,肩膀狠狠撞开蹲在地上的顾上理。顾上理本就浑身冻得脱力,被这一撞踉跄着向后跌出两步。
徐贲连忙伸手稳稳接住软倒的女人,手臂牢牢托住她下坠的身体,胸中怒火翻涌,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我一定会带月梨走!去一个全新的地方安安稳稳待产!谁也拦不住!”
顾上理撑住自己的膝盖,慢慢直起身子,身上落了一层新的雪沫,他面上不见半分被冲撞的恼意,依旧挂着那层浅淡的笑意,缓缓点头,语气听上去竟十分顺从。
“好吧。”
“只是月梨现在身子太过虚弱,经不起路途颠簸。等我们好好和她告个别,行吗?”
空气瞬间沉了下来,那句“告个别”听似通情达理,却让人后背一阵阵发凉。
北鸮眉峰微蹙,向前踏出半步,脸上还隐隐泛着红肿,在他小麦色的皮肤上都留下了触目惊心的印迹,他没有为刚才的冲突争执,只是看着不省人事的月梨,舌尖顶了顶发烫起来的腮帮,打破了诡异的平静,口气带着商量的忍让。
“之前和月梨待在一起的那个女孩,能不能叫过来照顾她?”
他记着初见时,与月梨一同出现的另一个女人,月梨已经是这般田地,那另一个会是怎样的境遇,北鸮心头涌上一阵凉风。
顾上理闻言微微一怔,眼睑轻垂,两只手抬到身前,手指互相交叠,指尖用力来回摩擦,发紫的指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响。短暂的沉默过后,他再度扬起笑容,声音轻飘飘传开。
“可是现在天色太晚了,这样吧。等天亮,我就安排所有人过来,好好庆祝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屋外风雪呼啸得更凶,窗纸被狂风拍得噼啪作响。
一夜风雪骤然歇止。
天光泛出死白,残冷的寒月还悬在灰蒙天际,尚未完全隐去,冷光薄薄泼洒在渔村的屋瓦之上。
昨夜掴向北鸮的耳光、那场失态癫狂的暴行,仿佛被整夜风雪彻底掩埋。顾上理将所有暴戾与失控尽数敛得一干二净,好似那一番折辱与疯癫,从来没有在这间屋子里发生过。月梨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被他包装成这座死气沉沉的渔村头等大喜事,是沉沦死寂之地里唯一值得庆贺的盼头。
自众人进驻渔村度过四季,谁都不曾见过顾上理这般近乎滚烫的亢奋雀跃,那份欢喜演得真切热烈,几乎要溢出来。
他翻出库房深处封存的洁净布匹,执起针线剪刀,通宵达旦,亲手为村内一众稚童赶制崭新棉衣。
软柔布料裁合身型,针脚细密齐整,一件件新衣裹住孩子们畸形瘦小的躯体。鲜亮的布料衬得一张张面无血色、神情麻木的小脸,勉强透出一丝虚假的鲜活。
可这群孩童的欢愉,从不是常人该有的模样。
他们不懂得直立奔跑,不懂得嬉笑玩闹。得到新衣那点喜悦,褪尽了人的神态,只剩下野兽般原始粗野的本能。
大批孩童不肯挺直腰身,不成人形地涌进屋内,有的四肢着地匍匐在冰凉地板上,崭新干净的袄子很快蹭满雪泥尘垢;还有一排孩子勉强支起身子,挨挨挤挤靠墙站定,脖颈长长往前伸,一颗颗脑袋争先恐后探向屋内,浑浊的眼珠死死锁在蜷缩榻边的月梨身上——更准确地说,是死死盯住她高高隆起的腹部。
不少孩子嘴角不受控制地淌出透明涎水,口水顺着下颌滴落,坠在崭新的衣襟上晕开湿痕。细碎咿呀声此起彼伏,没有清晰的人言,只有喉咙深处滚出浑浊吐息,混杂着怪异、压抑的嗬嗬笑吼。
那一道道黏在肚皮上的目光,没有孩童该有的天真好奇,只有赤裸裸、饥肠辘辘的贪婪,如同困于牢笼许久的幼兽,死死盯着垂落眼前的猎物,满是本能的渴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