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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跟我心连心的好哥哥? 眼底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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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底那点翻来覆去的烦躁慢慢落下去,只剩下沉甸甸的怅然,看着顾上理的眼睛,眼角细纹褶皱犹如脚下的泥泞沟壑,缠绵纵横,充斥了北鸮的前后左右,这一刻,他忽的松了口气。
他好像忽然懂了大哥从前说过的话。
“我希望能用半天的时间就把一切都教给你,还有剩下的半天,我要好好看着你的眼睛。”
原来许多的幸福,在发生的那一刻那一刻就开始倒计时,随着岁月的修饰,我一个人,靠着那些回忆熬着。
秋夜很长,风慢悠悠吹过来,呼吸里的腥气已经填满了他的喉咙,似乎也没有那么难闻了。
“谢谢你。”
终于有个理由让他歇口气,好好想一想那些早就埋在战火里,曾经还算暖和的日子。
深秋一晃就过去了,寒冬猛地扑到了渔村上。
外头废土早冻到零下几十度,河川全冻实,冻土割得人骨头疼,大雪铺得到处都是,能靠着打猎的活物几乎都死绝了。
可这片被山海圈住的地方,冷得还要邪门些。海风刮得像刀子,白霜糊满茅草屋顶和田地。村里草木全都枯光,放眼望去灰蒙蒙一片,土地冻得硬邦邦,啥也长不出来。
唯独长长的海岸线不一样,浪哗哗拍个不停,大冷天的,海面上居然一点冰都不结,绕着废旧的船冢日夜不息的腾飞,发出呜呜的叫声,叫人听的后背发紧。
海水黑沉沉的,温度怪得很,水面飘着一层似有若无的白蒙蒙水汽,跟四周的酷寒完全搭不上,透着一股子不对劲的、死气沉沉的活气。
赤练离开,北鸮也彻底孤僻起来,一个人窝着,或者和顾上理聊聊,整个存在感更低了。
除了他以外的其他人,都所有人都被这片不结冰的海、反常的冬天、看着与世无争的村子慢慢泡着,一点点被改变。
罗轻、方蕊、苏瑶三个人,彻底扎在村里带孩子。天天追着孩子们,管吃喝起居,把杵地冻伤的手指窝在手心里,用温度,把他们从匍匐在地的野兽重新教养。
日复一日这么付出,慢慢心里生出一种自我感动式的救赎感。乱世颠沛大半辈子,她们从没这么被人需要,被人围着依赖。
渔村这些孩子分为两批,除了一些明显畸形的,他们会说话有思想,甚至有攻击性行为,他们还会自成群体,他们也看不上另外一群正常样貌的孩子。
这些孩子呢,大多不会说话,反应迟钝,没有基本的生活水平,眼神总是呆呆木木的,只会本能往人身上贴,像一群幼犬。
他们不吵不闹,不会反抗,也不会主动要东西。就一堆人围在三个女人边上,抬着一张张小脸,安安静静看着,黏着人不肯走开。
时间久了,三个人就被这份可怜巴巴的依赖捆住了。
自己给自己套上好人的光环,打心底觉得,乱世里,就只有她们能护着这些怪孩子,是孩子们唯一的指望。
“喂,我说,不要对他们好。”
长指,人如其名,他是个十二岁的小男孩,手又瘦又怪,好手指关节多出俩节,他无法使用筷子,他从树上跳下来,一脚踢开了快要咬到方蕊的小孩。
方蕊的脖子到耳朵上,一条条血色到抓痕,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冒着血丝,在她白皙的脸上犹如红绸,叫人心怀怜惜。方蕊瘦了好多,入冬了穿上缝缝补补的棉服,倒衬的她一张尖脸上硕大的眼瞳,像一个布娃娃。
跪在地上的方蕊看着动作粗鲁的长指,缓了缓才站起身,膝盖上的冰雪已经融化,钻进了她的骨头里,她正欲说话,就实实在在打了个喷嚏。
“阿欠!”
“切。”
长指的身高到方蕊的腰,一双手揣在口袋里,腿上还穿着破洞裤,露出来的肉发紫。
嗤笑一声的长指转身就走了,刚才不知不觉间已经围绕在周围的十几个小孩,瞪着双眼,警惕的看着长指离开,然后一哄而上,他们的指甲抓在雪地里,膝盖上戴着厚厚的护膝,那都是罗轻方蕊苏瑶日以继夜给它们做的。
“咚。”
瘦削的少女被撞倒在地,后背压在腐朽的树干上,树皮已经被撕掉大半,露出来灰白的树干上,遍布着密密麻麻的齿痕,都是这些孩子的杰作,他们只有基本的本能,喜暖和进食。
“好,好,乖,等姐姐起来再一起玩好不好?”
后背的痛感让方蕊脸色煞白,五官紧皱倒抽了好几口凉气,才发出声音来。
那些孩子没有任何的停顿,无数的小手攥住她的袖口、衣角、手腕。
远远看过去,只能看见一群的小孩,密密麻麻一层叠一层,就跟一大堆枯藤拧成的活笼子似的,叫人惊恐不已。
“别闹了,我带你们去吃点东西好不好?我这里有好吃的土豆喔!”
闻声过来的罗轻和刚来时候的干练不太一样了,她的短发长长了窝在脑后,她的右眼角有一道长长的疤痕,凶险程度,就差一分,她的眼球都会被抓伤。
身上穿着厚厚的棉衣,步伐沉重无力,她走一步都要把自己拔出来,手中拖着冒着热气的土豆,哀切的声音,追着求着这些孩子能吃上一口。
闻见了食物的味道,方蕊才感觉身上一轻,她已经发紫的嘴唇颤颤巍巍说不出话来,苏瑶走过来把她拉起来,轻轻为她擦干净身上的雪。
“我把那两件毛衣拆了,等晚上给他们织一些手套。”
方蕊气急的重重呼吸着,眼前的苏瑶都重影,她皱着眉想了想,最后笑了起来。
“他们肯定会很开心的!”
环绕的孩子们,把三个女人死死困在这里,她们自己还心甘情愿,把守在这里陪孩子当成使命。
为了方便照看,干脆搬出大伙一起住的大院,搬到村中间私塾那座小院,完完全全融进村里的规矩里。
与此同时,秦建国与妻子刘秀芬,也在这片寒冬里开启了艰难的求生深耕。
秦建国一身过硬建筑功底,细致谨慎、踏实沉稳。入冬之后,村内旧房漏风返潮、地基松软,他主动请缨,不想众人挨冻,带着妻子亲手取材伐木、夯土砌墙、修缮屋舍。
夫妻俩一点点搭建新房、修整地基、排查沥水、加固墙体。
施工反复核查的过程中,秦建国早早察觉异常——这片土地有很大问题。
土质虚浮、根基不实、渗水反常,土层之下常年暗藏湿腐,根本无法稳固耕作、无法正常建房。
他起初只当是近海水土特殊性,并未深想。
可从秋天到冬天,无数次抱着希望的播种过后,结果愈发的触目惊心。
哪怕悉心照料、勤耕细作,土地收成依旧低得可怜,近乎绝收。
全村人口不少,他们大人除外,还有三十六个畸形孩童日日耗粮,本就紧缺的存粮,随着深冬推进飞速见底。
危机感彻底压来。
秦建国生性执拗审慎,想到罗轻和北鸮,不过想到罗轻已经好几天不见人了,他先来到了北鸮的家门口。
白天里,门口也紧关着,秦建国想了想,还是打道回府了,但是不代表他不重视这件事,他开始私下反复取样、翻看水土、比对土质。
没有精密仪器,没有检测设备,仅凭肉眼观察、触感甄别、沉淀比对。
几番探查下来,一个冰冷的结论沉沉落进心底——
村内水源、土壤,蕴含大量不明重金属残留。这些毒素深埋水土,常年浸润土地、滋养作物、渗入人体。
他说不清源头,辨不明危害,没有证据佐证具体异变。
可那股潜藏地底、无处不在的诡异毒性,真实存在,无声侵蚀着整座村落的人与土。
疑虑扎根心底,沉甸甸压得他彻夜难安。
村内自产粮食近乎绝收,存粮日渐枯竭。为了养活孩童、撑过寒冬,队内青壮年主动扛起生计。
时朦彻底固定为队伍先锋战力,日日外出探荒、寻猎开路。他和沉默寡言的大只,从一开始的针锋相对,现在逐渐形成了队内最特殊的双人组合。
时朦在这个冬天和时胧一起到了十八岁,不过年龄上成年了,本性难改,他就是天生话唠、活泼跳脱、心思敏锐,整日絮絮叨叨,偏偏搭档的大只虽然十二岁,而且身高只有一米,却终年缄默,不言不语、不笑不怒,从头到尾没有半句多余声响。
相处日久,时朦愈发好奇。
他不止一次私下试探:“顾大哥照顾你们这么久,你的这些本事是不是他教的呀?”
“你准头真好!教教我呗?”
“你经常练习吗?在村子里我都看不见你人,你住在哪边啊?”
不过整个过程,都是他单方面的输出,他从未听过大只主动说一句标准普通话。
时朦知道大只能听懂,但是他懒得搭理自己。
没入冬以前,他们就在附近几个林子交替,捡连陷阱里的猎物,他尚且能忍耐沉默。
可寒冬之后,近海猎物锐减、鸟兽遁形,周边可探索区域彻底被搜空。
二人的猎行路途被迫越走越远。
从当日往返,到两日归村,再到后来远赴深山荒原,一趟行程足足耗去一周。
荒寒千里,白雪覆山,天地死寂。
这天他们又出门了,而且已经过了一天一夜,他们都没有所获,时朦心浮气躁起来,频频提出要不要先回去,换个方向的提议。
“喂,小屁孩!你别太拽了啊我告诉你!我只是不屑于跟你一个小孩子计较啊,我跟你正经商量呢!我知道你听得懂,你别不出声,你也回个话啊!”
时朦因为情绪激动,呼出的热气圈圈绕绕,把大只的脸模糊了,对方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还是转过身,这一下,惹毛了时朦,他一把抓住大只的胳膊,揪着他。
“还想跑,现在,听哥哥的,回家!”
大只紧皱着眉毛,因为营养不良,捏干了棉服里面的空气,再碰到里面的肉,竟然感觉到一股凉意,时朦脸色微变,但是没有退让。
看着一张黝黑的脸上眉毛很淡,显得眼眶特别突出,里面的眼球硕大滚圆,大只抿了抿嘴,开口说话,声音低哑,酷似成年人的音调。
“放开。”
“我就知道你会说话,别跟我闹了啊,咱先回家,明天再出来找,听见了没?”
时朦的懒散口气,让大只面露不悦,他竟然直接撞在了时朦的肚子上,对方愣神的时候,直接举起来手中的标枪,标枪只有六十厘米,是用木头削尖自制的,尖头上非常技术性的做了回钩,一旦命中,必须穿透才能取下来。
材质不知道是用什么木头做的,反复的使用也没有腐败,反而浑身已经浸润了一层血红色,层层叠叠的木头的霜白色,看起来还挺帅气。
不过,那要在不是用来指着自己的时候,时朦脸色严肃起来,牙关咬紧,呼出一口浊气。
“好小子,还想给我一下子是吧?你最好有把握能弄死我哈,不然我回去就跟顾大哥告你的状……我去!你来真的啊!”
大只不给他废话,仰头抬手挽弓,箭矢破空,擦过了时朦的侧脸,时朦仰头躲过,尖叫着,看见那只标枪,精准射杀一只南飞残余的飞鸟。
动作干脆利落,百发百中。
时朦看着空中坠雪落鸟的身影,也不赌气了,也不矫情了,只觉得整个人通透了,摇着头毫不掩饰的崇拜起来,由衷轻叹:“厉害。”
大只缓步上前,捡起冻得半僵的飞鸟,沉默递到他面前,随即轻轻摇头。
简单一个动作,无声表意,时朦居然瞬间秒懂了,大只的意思是惋惜和担忧。
鸟越来越少了。
寒冬已深,生灵绝迹。
这个冬天,村子很难熬。
时朦心里跟明镜似的,往日挂在眼底的鲜活跳脱彻底敛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郁。
这段时间,他从没闲着,把渔村所有不对劲的地方一一记在心里,更是早早就和北鸮私下碰头,悄悄对齐了所有隐患。
诡异变质的水土、日渐见底的存粮、终年不冻暗藏杀机的海岸线、性情古怪麻木的畸形孩童。
桩桩件件,这里的秘密还有很多,他们看不见,摸不着,隔着顾上理这座大山。
不过,他们相信,他们的目标会是一样的,那就是保下这里,这座村子。几人早就暗自定下了退路,达成了绝对的共识。
一旦秦建国查不出水土毒素的根源,在食物方面无法解决,他们必须赶在特大暴雪彻底封山、彻底断绝所有出路之前,带着三十六个无辜的畸形孩子全员撤离。
可谁也没想到,当北鸮沉下心气,冷静审慎地提出这个寒冬暂离、开春归返的避险方案时,一直伪装得温润无害的顾上理,居然厉声呵斥。
他脸上常年不变的温和笑意一寸寸褪去,周身温和的气场骤然崩塌,一股自上而下、不容置喙的压迫感瞬间笼罩全场,犹如海岸线里浓郁的湿冷呼啸而来,空气瞬间凝滞,冷得让人窒息。
他没有暴怒嘶吼,反而异常平静,眉眼沉沉,语气淡漠却带着绝对的独裁威严,每一个字都像冰石砸在人心上,没有半分商量、半分退让的余地。
“不行。”
不等任何人开口辩解,他目光冷冷扫过在场众人,眼底藏着近乎扭曲的偏执,字字冰冷,强势碾压所有人的意志:
“谁都不能走。”
“你们太自私,也太自大。”
“贪恋外面乱世里那些虚无缥缈的自由,眼界浅薄,贪心浮躁,从头到尾,都看不见我费尽心思,为你们守住的这片家园……”
他微微垂眼,语气带着一丝嘲弄,更带着饲主审视猎物的漠然,掌控欲展露无遗。
“这里,轮不到你做主。”
“听懂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