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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收一收口水收一收 这句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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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直直撞进北鸮的心底,和记忆里一道久远的声音重重重合——
他慢慢咀嚼着苦涩的嫩芯,腮帮抵着牙齿,每一下碾动都带着滞重的钝感。黑色眼睫半垂,密密掩住眼底翻涌上来的落寞。
“他也在想你的。”
顾上理的声音隔着一层朦胧的薄膜,轻飘飘落进耳里,像海风穿过禾苗,轻得几乎抓不住。
往后无数个黄昏,劳作收工之后,北鸮常常和顾上理并肩立在田垄尽头,迎着徐徐晚风闲谈。早已不是初遇时客套疏离的寒暄,话语之间,慢慢生出几分郑重,几分坦诚。
北鸮在这片泡沫一样虚假的安稳里,一点点往下沉;可在无人看见的暗处,他独自扛着那日渐沉重、快要把神魂压垮的病痛。
顾上理于他而言,像一盏悬在不远不近地方的灯,温和地笼着他。死寂无垠的滩涂再辽阔,也比不上顾上理身上那一份海纳百川般的包容,是长者独有的、让人忍不住依靠的暖意。他的道理听着固执古板,字字句句却裹着渡人的悲悯,藏着熬尽漫长岁月磨出来的温柔。
北鸮安静听着,眼底缠了多日的怅然与郁结,悄悄散了些许。喉头轻轻滚动,咽下心底积年的苦涩,把满腹酸涩梗滞尽数压下去。田林晚风拂过,月色漫过肩头,他素来赤诚温软的心,又习惯性生出体谅——世人皆苦,众生都在挣扎,从来没有谁活得轻松。
只是这份无声、日夜啃噬心神的煎熬,只有他自己清楚。
而这份藏在温顺表象之下的崩塌,从来没有瞒过顾上理。对方早就把他眼底压不住的病态疲惫、独处时沉坠的阴郁、无处安放的痛苦,看得一清二楚,却从不多言,只静静陪着,不动声色地妥帖照拂。
夜色层层沉降,深秋的海风裹着湿冷的咸意漫过渔村。村舍灯火疏疏落落,点点微光埋在沉沉夜色里,家家户户都似安然入眠。山海寂静无垠,天地之间,只剩潮汐反复起落,簌簌冲刷礁石,一声叠着一声,像岁月永不停歇的叹息。
每到入夜,那道古怪的音波便会悄然变强。北鸮眼睑不受控制地抽搐,金色瞳仁忽明忽暗,牙关死死咬紧。
他心里一直悬着疑团。那片阴冷滩涂霸占了绝大部份的生机,土质都成片成片的亏损,底下到底埋着什么,才会把这片地阔物博的山水腐蚀至此?
北鸮独自走出院落,背影单薄孤峭,往日末世厮杀时的凌厉锋芒尽数敛去。月色薄薄覆在他清冷的侧颜,洗去硝烟戾气,只剩下经年沉淀的疲惫、孤凉,还有深入骨血的落寞。
“嘶……”
穿过已经熄灯的村落,空气里的腥腐味一点点浓稠起来,耳膜里的高频音波随着他的深入,骤然变强。汹涌的恶意刺得他下意识抽了一口冷气。有什么东西察觉到了他的靠近,正在奋力地排斥、驱赶。
夜里的渔村和白日完全是两个模样。四下死寂,连虫鸣兽走的沙沙声响都消失殆尽。一座座茅草屋高高鼓起来,远远望去高低错落,尖头圆身,静得像一片沉默坟茔。
耳尖猛地一震。他骤然停住脚步,侧过身,堪堪和一只伸过来的手擦肩而过。
是顾上理。
指尖擦过的一瞬,北鸮心头猛地一紧。这人身上也是一片寒凉,那双手保养得宽厚干净,掌心平滑,竟没有半分寻常人的掌纹,还总下意识拢在一起,反复摩挲摩擦。
夜里的顾上理,褪去白日里和煦从容的模样,周身裹着一层化不开的阴沉,安静得近乎诡异,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像早就料到他会独自出来。
北鸮心里发虚,先开了口,眉峰疲倦地蹙起,抬手捏了捏发酸的鼻梁,发白的唇轻轻抿紧:
“你怎么来了。”
顾上理的脸大半沉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白日里那一身规整的中山装外套不见了,只余下一件贴身的黑色打底衣,被海风卷着贴在单薄的躯干上。看着身形瘦削,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他立在原地,纹丝不动,北鸮都有些后怕自己有没有说出口。
他收回手的动作很慢,慢得近乎拖沓,像是关节之间没有鲜活血肉,只有什么黏稠冷滑的东西在牵引。北鸮清清楚楚看见了那片掌心,平滑空茫,没有掌纹,没有茧子,连皮肤的纹路都淡得几乎看不见。顾上理的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自上而下缓缓扫过,一寸一寸,细细掂量,像在检视一件需要看管的物件。待确认无碍,他身上那层紧绷的僵滞骤然化开,又变的温润亲和。
“白天看你状态就不好。不舒服就该好好歇着。还记得我说过的吗?那片滩涂,是不详之地。我会安排村里的人照看……你不用做任何事,异能者,可以心安理得享受我给你的一切……”
寒风裹着他的话音压过来,语调沉沉的,湿冷黏腻,像浸过滩底淤泥,缠上来扼住北鸮的呼吸,叫他脊背骤然绷紧,心底不受控制地浮起一层惶然——他竟然有些害怕惹得顾上理不高兴。
百余步之外,漆黑的滩涂连绵铺开,脚下都能感觉到软塌塌地往下陷,腥腐的浊气团团裹住二人。
北鸮的手腕从衣袖间露出来,顾上理轻轻搭了上来。那指尖冰得刺骨,湿滑黏腻,像滑腻的海蛇,顺着皮肉往腕骨缝隙里钻,一下,又一下,贴着骨节缓慢摩挲,没有活人的温度,也没有正常皮肤该有的粗糙肌理。
“抱歉……顾大哥,我大概是太累了。我听你的。”北鸮声音发虚。
“你太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转瞬之间,那阴冷的调子又收了回去,重新变回温和绵软的声气,方才那股压迫感,虚假得如同北鸮的幻觉。北鸮的身子不自觉松了,顺着那只手牵引的力道,慢慢往村落的方向走。
“是还适应不来这里的生活吗?要是住的不舒服,我给你换一间宽敞干爽的屋子,好不好?”
北鸮脚步往前,眼角余光沉沉坠向翻涌不息的黑海,望着那一望无边、沉沉涌动的幽暗浪潮,长久缄默。海风撩起他脑后松散的长发,擦过苍白瘦削的侧脸。许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沉滞的气,嗓音沙哑干涩,卸下所有防备,只剩浸透骨髓的倦怠。
“很乱。”
“心里乱,脑子也乱,停不下来。”
“我真的……太累了,可我根本没法停下来。”
日夜不休的精神耗损、脑海里反复崩裂又勉强拼合的刺痛、独一份清醒、无人能共情的煎熬,沉甸甸压着他,叫他喘不上气。
顾上理走在他身侧,步伐始终和他保持一致,可是身体轻的不可思议,没有踩碎枯枝,没有扬起尘土,连落脚都几乎没有声响。
他侧头看向北鸮的侧脸,眼底只有一种安静、幽深的注视,像潮水无声裹住礁石,温柔地,一点一点,把挣扎的人拖进深海。
顾上理不言不问,只是静静在他身侧,与他共沐月色、共听潮声。没有刻意的劝慰,没有多余的追问,只用最安稳的陪伴,予他片刻喘息的余地。
夜静得极致,静得足以容纳他积压数年、深埋心底、从未敢与人言说的过往与恸痛。
晚风温柔,夜色包容,紧绷多年的心弦骤然松弛,北鸮忽然定住脚步,轻轻扯回自己被冰的发僵的手,垂在身侧。他看着顾上理轻轻勾起了嘴角,终于缓缓开口,语速缓慢而沉重,一字一句,回溯那场早已尘封岁月、不敢触碰的故乡旧梦。
“我的家,在北疆。”
他眼底轻轻泛起一层极淡的、近乎易碎的温柔微光,那是他荒芜半生里,仅存的纯白月光。
“辽阔天地、万里长风。我爸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不在了,我从记事起,陪着我的就是我大哥。”
他的一切都是大哥教的,他的思想,他的习惯,他在学习大哥的样子,一直做一个善良的人。
回忆漫溯而上,北鸮咬了咬下唇,呼吸间滚烫的温度徐徐蔓延,顾上理隐秘的吞了吞口水,情不自禁上前半步,双手合握在一起,揉搓着手心。
“我大哥,是整片北疆,第一个觉醒异能的人。”
眸光轻轻颤动,字句里藏着虔诚的骄傲和思念。
“他的异能,是风。”
“我那时还是个毫无能力的普通孩童,弱小、懵懂、甚至都分不清东南西北。可他已经能驭风腾空,扶摇万里,自由翱翔在整片北疆的长空之上。”
“无数个清晨黄昏,他会俯身而下,以长风托住小小的我,带着我越过群山、踏过草海、凌驾云巅。”
“我趴在风里,不惧任何风雨,因为大哥在我身边,那是我这辈子,最自由、最坦荡、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可温柔的旧梦,终究碎在了末世倾覆的那一刻。
北鸮的语调缓缓沉落,鞋尖踢开了两颗碎石,被顾上理挡住,他的皮鞋上溅了尘土,冷冽的风吹的他脸煞白,嘴唇却红的艳丽,他颤抖着,期待着。
“后来,北疆筹建异能研究所。”
“那是中央下达的实验项目,只要破译了这些异能的秘密,会是一项举世无双的成就……”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很少见到大哥了。”
年纪小,他看不懂里面藏着多少凶险。他只知道大哥被带走了。他恨那些人,恨那些冠冕堂皇的道理、捆人的规矩,也恨自己。别人都顺利觉醒异能,可以跟着大哥一起去研究所,唯独他,和大哥血脉相连,却只是个普通人。他恨这份无力,恨自己站不到大哥身边。
等待把日子拉得很长,枯燥、焦灼,一点点熬成绝望。
他站在北疆不停的长风里,一天又一天,等着风把大哥送回来。
“我每次好不容易见他一面,都有说不完的话。我会叽叽喳喳告诉他,我又长高了,我又学会了新的东西,我有乖乖听话、好好长大,不让他操心。”
“而我翻来覆去、问得最多的,永远只有一句——下次,你什么时候回来?”
隔着重重大墙、隔着遥遥前路,大哥每次都会温柔安抚他。
他说,很快。
他说,再等等。
他说,他在很远的地方,要做完该做的事,跨过千山万水,就回来见他。
“我恨我自己,不能快点长大,变强……”
北鸮喉间剧烈哽咽,眼底凝着化不开的沉恸与酸涩,指尖微微发颤。
等他功成身退,等他乘风归来,等他再一次带着自己,翱翔万里长空。
可最终,他等来的不是归人,是灭顶的灾变。
“直到我彻底觉醒异能的那一天,我终于和大哥一样了。我终于有能力站在他身边,终于能追上他的脚步,陪他一起并肩。”
北鸮的声音轻轻颤着,带着少年迟来的、徒劳的欢喜。
“可偏偏就是这一天,天地倾覆,末世骤临。”
故土倾覆,山河破碎,那个永远护着他、为他撑起天地的人,再也没有归来。
“那一刻,我什么都顾不上了。”
漫天灾变席卷大地,满目死伤遍野,山河寸寸崩裂。一无所有、无依无靠的少年,心底只剩一个偏执到极致的念头。
“我要去找他。”
“我一定要去研究所,找到我的大哥。”
从那日起,偌大末世,只剩孤身一人。
无人相伴,无依无靠,前路茫茫,生死未卜。少年踏尽千山,只为一场虚妄的重逢。
“我觉醒的异能,可以让我夜里可以驭风飞翔,我拼命赶路,不敢停歇半分。”
“可我的身体天生受桎梏,撑不住极致的奔袭。每到白昼,我会骤然陷入深度昏睡,意识全无,毫无防备地暴露在所有危险里,任人宰割。”
“最初我不懂避险,夜里乘风穿梭荒林险谷,白日便沉沉睡在高高的枝桠之上,每次苏醒,都狠狠从高空坠落,浑身骨血剧痛,满身伤痕累累。”
“后来我才学会苟活。每临白昼昏睡之前,我都会拼尽全力寻觅深山荒洞,蜷身藏匿,躲过人祸兽凶,熬过死寂危险的白日,苟等黑夜归来。”
“我耗尽所有力气,一路跌跌撞撞,终于走到了研究所坐落的山脚下。”
可命运予他的,不是久别重逢,不是如愿以偿。
是彻彻底底、碎骨焚心的人间炼狱。
“那一幕……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夜潮反复拍打着礁石,晚风呜咽穿林,带着彻骨的寒凉。
北鸮脊背微微佝偻,再也撑不住紧绷的身形,顺着礁石缓缓滑落,双臂紧紧环住自己的肩膀。清冷月色薄薄覆在他单薄孤寂的背脊上,将他的脆弱全然勾勒。数年过去,那场刻入骨髓的惊惧与绝望,依旧让他声音发抖。
“连绵的山峦环绕尸横遍野,层层叠叠的血肉堆积,腥腐浊气铺天盖地。无数残破的尸身顺着陡坡滚落,在山脚堆成一片望不到尽头的尸海。”
“我找不到他,太多的碎块,都不是他……我睁眼闭眼都是在里面寻觅大哥的身影……天旋地转间,我脱力从山顶摔下去……”
极致的崩塌与绝望,还未席卷心神,天穹之上,刺耳的直升机轰鸣声骤然刺破死寂。
炮火轰然倾泻而下!
“不……不……不要……”
炮弹炸裂,火光通天,大地剧烈震颤,整座群山摇摇欲坠,山崩地裂,野火燎原。漫天硝烟裹挟着绝望,彻底笼罩山河。
他凭着最后一丝残存的气力,狼狈冲进山脚狭小的山洞,死死蜷缩在黑暗最深处,瑟瑟躲藏。
整整六天。
六日六夜,外界炮火不绝、烈焰焚山、天地倾覆。
等到硝烟散尽,战火停歇,他踉跄着走出黑暗山洞。
世间再无北疆浩荡长风,再无他岁岁惦念的辽阔故土。
入目皆是满目焦土,山河焚尽,草木成灰,满目腐朽死寂。
他站在这片炼狱废墟中央,四顾茫茫,无家可归,无人可念。
“从那天起,我就没有家了。”
北鸮低声呢喃,月色勾勒出他孤冷落寞的眉眼,数年积压的孤苦、思念、愧疚与绝望,尽数在夜色里悄然翻涌。
“往后的日子,我在废土漫无目的地漂泊,麻木厮杀,麻木求生,浑浑噩噩地熬日子,直到遇见赤练。”
他扯出一抹苍凉自嘲的浅笑,语气轻淡得像晚风拂过尘埃。
“他这个人表达好意也像是挑衅,那时候我浑身戾气,被无端招惹,瞬间动了杀心。”
“我追杀他千里,一路纠缠,一路同行,跌跌撞撞,踏入了这漫漫末世长路。”
身侧的顾上理始终沉默温和。
月色柔和地落在他脸上,看起来满是心疼与悲悯,可无人察觉的是,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在极轻微、极克制地颤动。
他眼底深处那层温柔的伪装之下,藏着一丝极致隐秘、近乎病态的兴奋。
他看着彻底卸下心防、袒露全部阴暗与遗憾的北鸮,心底的执念疯狂滋生——
眼前这个温柔痛苦、自我厌弃、无家可归的少年,彻底无处可逃了。
他是唯一能接纳他、安抚他、收留他的人。
极致的温柔悲悯裹着刺骨的蛊惑,他轻声开口。
“他们都离开你了,可是我不会,我会像照顾孩子们一样,一直陪着你,在这里,在我们的家园……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