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开团不跟吗 徐贲:就给 ...

  •   他胸口剧烈起伏,句句直白,理直气壮。
      “外面早就二十一世纪了!就算末世毁了一切,文明底子还在!近亲繁衍天打雷劈!谁都知道是毁人一辈子的缺德事!”
      他扫过周围一个个畸形孱弱、眼神空洞的孩子,心里又堵又凉。
      “我就是个大老粗,没读过多少书,但好坏我分得清。你们眼睁睁看着这些孩子一代代遭罪,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改,这不就是助纣为虐?”
      徐贲今天突然当众硬刚、仗义直言,众人心里都松了一口气。
      其实大家心里都明镜似的。
      这村子不对劲得太明显了,大半孩子身子畸形、五官怪异、行动扭曲,问题全都写在脸上,谁能看不出来。不过在大家还在措辞,犹豫的时候,徐贲先一步爆发了。
      可面对这么尖锐的指责,顾上理一点不慌,也不尴尬,更没半点躲闪。
      他轻轻拍着肩头熟睡的小孩,动作温柔安稳,声音压得很低,慢悠悠开口,讲出一段听着格外心酸的往事。
      “我刚来这儿的时候,这地方是落后的非常可怕。”
      他抬眼望向远处成片低矮老旧的木屋,眼神平平淡淡的,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这里三面环海,唯一的山路难走,多次涨潮毁了很多大路。出不去,外面也难进来。信息的闭塞,让他们似乎生活在另一个朝代……村里祖祖辈辈没出过几个识字的人。在他们的观念里,表亲联姻根本不是错,就是亲上加亲,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我劝过,讲过很多次。跟他们说遗传、说畸形、说外面早就不许这么做了。可他们听不懂,也不信。”
      顾上理喉结轻轻一动,语气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疲惫。
      “他们只认老规矩、偏执己见。村里的男人,一批批出海,再也没回来。村里人就更加认定,是有人触犯了海神,才落得这种下场。”
      “剩下的女人守着空房子,靠着一点野菜粗粮硬撑着活。生下来的孩子,健全的少,残缺畸形的多。可都是自己的骨肉,再难看、再不好养,她们也舍不得丢,只能硬生生养大,就这么一年年熬过来。”
      “我留在这儿二十年,能教一个是一个,能劝一句是一句,仅此而已。”
      他的话说得极轻极淡,不诉苦、不卖惨、不邀半分功劳,可落在众人心里,却像刮过一场无声的飓风。
      方才积压的猜忌、疑虑、抵触,在这番平铺直叙的无奈现实里,一点点松动、融化。再硬的心肠,此刻也忍不住软了半截。
      方蕊鼻尖发酸,悄悄抬手抹了把泛红湿润的眼眶。
      她望着四周那些形态怪异、沉默呆滞的孩子,心口堵得发疼。
      这些孩子生来便是如此,从没见过正常的孩童是什么模样,从没拥有过健全的身体。对他们而言,残缺、畸形、沉默苟活,就是一辈子的常态。
      “呜呜……他们根本都不知道……自己本该是正常的孩子啊……”
      细碎的哽咽声轻轻响起,彻底冲散了方才对峙的戾气。众人心中的刻板偏见尽数瓦解,眼底纷纷浮起泪花,只剩满心酸涩与不忍。
      一直安静立在人群后方的罗轻,此刻语气也褪去了平日的沉稳利落,难得染上一抹轻柔。
      “徐贲大哥说话太冲、性子太直,难免冒失,但本心是好的。”
      她抬眼望向顾上理,语气诚恳又通透:
      “可顾先生是真的不容易。换做任何人,对着这根深蒂固的窒息行为,早就吓跑了。您能守在这里整整二十年,尽力教他们、护他们、渡他们,已经是常人做不到的仁心了。”
      一番体谅通透的话,彻底抚平了顾上理眉宇间的沉郁。
      他抬眸看向罗轻,眉眼舒展,漾开一抹温和浅淡的笑意,藏着一丝终于被人理解的宽慰。
      一旁的时朦长长松了口气,心底最后一点残存的疑虑彻底烟消云散。
      他夸张地揉了揉眼睛,用胳膊肘轻轻怼了怼身侧的时胧,小声惊叹:
      “你快帮我看看,顾大哥是不是自带光环?也太温柔通透了,真的晃得我眼睛疼。”
      时胧随口懒懒散散地接话打趣:
      “是是是,专门照亮你这种阴暗小老鼠。赶紧凑过去,好好接受圣光洗礼。”
      嘴上玩笑轻松,可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眼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没人能不被震撼。
      谁都清楚,顾上理是见过繁华文明、读过书、活过正常社会的人。只是玩笑话音落下,他心中震撼下,又升起别样的波澜。
      没有人能不被顾上理的究极道义所感动,在一个鸟不拉屎的渔村一呆就是二十年,要知道,他是从一个正常社会中出来的人,他要被震撼多少次,害怕多少次,还能做出同一个选择。
      每个人心底都藏着对英雄、对善意的本能崇敬。
      这一刻,看着这份落在乱世里平凡又极致的温柔坚守,时胧耳根莫名发烫。
      他那只被程安打穿的左耳,耳垂残缺,留着一道狰狞的锯齿状伤疤。
      末世闯荡至今,他从来不曾遮掩、不曾自卑。于他而言,伤疤是幸存者的勋章,是九死一生的证明。之前哥哥姐姐们问及,他总能故作潇洒一笔带过——那个情况,他浑身是伤,这点痛,根本不值一提,甚至还藏着几分浴血存活的骄傲。
      可此时此刻,在顾上理这份过分圣洁、过分干净温柔的气场笼罩下,他身上的伤痕、粗粝的创面、带着戾气的残缺,瞬间显得格格不入、粗鄙又狰狞。
      皮肤底下阵阵发烫,像是被无数道无形的目光静静灼烧,让他浑身莫名燥热、不自在。
      就在时胧心绪微躁、浑身别扭的瞬间,一道高大沉默的身影,径直穿过人群,朝他走来。
      是村里的大只。
      他肩上扛着长枪,手里提着一大块刚处理过半的鹿腿。外皮剔得干干净净,鲜红的肉质肌理饱满,新鲜的血珠顺着纹路不断渗出,一滴、一滴,沉沉砸落在干燥的泥土里。
      全程面无表情,无视周遭所有人,拎着处理好的鹿腿,奔着时胧就走过来了。
      时朦眼睛瞬间亮了,立马酸溜溜凑上来吐槽:“喂喂喂,差别对待也太离谱了吧!你刚才还拿标枪瞄准我们一群人,转头就单独给他送肉?再说我俩长一模一样的脸,凭啥厚此薄彼啊!”
      他伸手想凑个热闹、蹭一下这份特殊对待,却被大只毫无波澜、极其自然地侧身躲开。
      大只眼底没有客气,随手用粗糙的裤带擦掉鹿肉表面多余的血污,一言不发,力道沉硬,直接将整块温热的鹿腿死死塞到时胧怀里。
      时胧被这突如其来、莫名其妙的特殊对待弄得耳根滚烫,浑身窘迫不自在。他怀里抱着沉甸甸的鲜肉,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轻轻点头,无声向大只道谢。
      可这份默许的回应,像是彻底敲定了归属。
      大只见状,二话不说转身折返,片刻后将剩下的整只鹿尽数处理妥当,去尽皮毛、掏净内脏,干干净净一整只稳稳穿在标枪枪尖上,再次递到时胧面前,是毫无保留、极致彻底的馈赠。
      时胧心头一紧,连忙摆手推辞:“不不不,我们随便吃一点就够了,村里还有这么多孩子,这么多肉根本不够分。”
      他的客套推辞还没说完,大只已然转身。身姿挺拔、步履干脆,一言不发,潇洒走远,完全不听任何推拒。
      在他眼里,给“同类”的东西,不需要商量,也不容退回。
      时朦彻底眼红,黏在时胧身边碎碎念,酸得不行:“可以啊你时胧,偷偷叠buff是吧?顾上理开圣光,你偷偷开同类光环?赶紧分我一个!我要喷火、隐身,全套特效!”
      时胧无奈摇头,低声安抚打闹的弟弟,语气轻淡,心底却隐隐发凉:“别闹了,你就是精力太旺,还不够累。”
      晚风轻轻扫过木屋檐角的海草,沙沙作响。
      神经大条的时朦只觉得大只面冷心善,只有时胧心底隐隐发冷——他不想这么想,可是,为什么选择他?是因为他是这孩子眼中的——同类吗?
      “呼……”
      腥气的肉不停的裹挟他的呼吸,他的喉咙里都弥漫着血腥气,身旁的时朦为得到一个真正的休息区,而雀跃着。时胧却悄悄侧过了身体,用完好的耳朵倾听着海风,湿润的眼角隐隐抽搐。
      罗轻像只是随口一问:“二十年的光阴可不短,您的青春都用在这里了啊……”
      顾上理看见罗轻愿意询问自己,立马眉开眼笑。他习惯性地双手握在一起,在腹部来回摩擦了两下,动作有些局促,叫人看着微微不适。可他又谦卑地弓着身体,姿态放得极低,倒让人没法把这点不适说出口。
      “二十年吗,陪着他们,时间也只是弹指一挥间。”
      方蕊站在旁边,听了这话,小声地附和了一句:“您应该五十左右了吧?”
      顾上理脸上的笑快速湮灭。腰杆缓缓站直。他身材高挑清瘦,面相儒雅,黑发童颜,看起来真的只有三十左右。这一站直,倒显出几分与方才不同的挺拔来。
      众人都惊讶不已。
      顾上理看着方蕊,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的意味,语气却还是温和的:“这位小姑娘还懂面相?”
      方蕊看众人都看过来,立马红了脸,语速飞快地解释:“先前我跟您握了手,我会一点摸骨龄……骨头有一些脆性和钙化……但是您看起来真的年轻!最多不过四十!”
      “是啊是啊,徐贲大哥看起来比您大!”时朦脑子转得最快的一次,话一出口自己先缩了缩脖子。
      顾上理怔了一瞬,随即朗声笑了起来,那点被戳破的僵硬散了个干净,摆摆手,又恢复成方才那个温和谦逊的模样:“小姑娘嘴巧,我这张脸,也就骗骗生人罢了。”
      顾上理没接那个话头,目光温和地扫过众人,说起了村里的活计:
      “诸位要是长久落脚,空闲时帮衬两件小事就行。一是村里孩子没人启蒙,劳烦各位有空教教他们读书识字。二是这里劳动力稀缺,大家可以自愿选择巡逻和芒种,不用紧绷着,就是例行转转……”
      他语气轻柔,怀里还抱着那个睡着的孩子。眼神落在徐贲的脸上,丝毫没有芥蒂的点了点头。
      徐贲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里堵得慌,转头瞪了一眼惹话的时朦。时朦装作没看见,躲开他的目光。徐贲避开顾上理的眼睛,喉咙里含糊应了一声:“分内的事,应该的。”
      一路打打杀杀过来,众人早就累透了,就图个安稳歇脚。这点活对他们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顾上理满意地点点头,目光看似随意,实则精准地落在时朦和北鸮身上,笑意温和:“至于几位大能,不用参与劳作巡逻。因为神选中的人可以——随心所欲。”
      这话说的温柔、宠溺、包容,却非常直接了当的告诉你,就是给异能者开了天大的特权。
      顾上理深深看了北鸮一眼,眼底那股敬畏和憧憬浓得藏不住。这眼神落在小不点时朦身上还好,可从一个年长的大人眼里冒出来,就有点烫人了。北鸮脸皮发烫,竟先一步缩到了赤练身后,碎发遮住了发红的耳尖。
      顾上理也觉出失礼,朝赤练歉意地点点头,随即温和转身:“诸位一路辛苦,先好好歇息,明天晨起再细聊。”
      说完转身走了,背影儒雅温柔,挑不出一点毛病。
      木屋院子里一下子静下来。晚风穿过庭院,带着草木香和浓浓的海腥味,把外头的乱世杀伐隔得远远的。众人卸了装备,瘫在干净的床上,紧绷多日的身体总算彻底松下来。
      “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苏瑶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陷进被褥里,声音都软了,“都快忘了床上是什么感觉。”
      秦建国感叹着擦着桌椅,手上动作慢下来:“这儿真好,没丧尸没厮杀,不用提心吊胆。”
      罗轻坐在窗边,望着外头安静的村子,笑了笑:“要是能一直待在这儿就好了。”
      所有人都松开了。连日血战的紧绷、尸潮合围的恐惧、颠沛流离的疲惫,全被这片温柔乡抚平了。都在庆幸,庆幸绝处逢生,庆幸找到了桃源。
      只有赤练一个人站在廊下,背对着众人,身形孤冷。
      他抬眼望向远处一望无际的滩涂,望向堆得层层叠叠、死气沉沉的废弃渔船。风把他额前的红发吹到脸上,他也不拨,就那么站着,像根扎在这片温情脉脉里、格格不入的刺。
      北鸮已经进了屋,站在窗前,赤金色的眼睛,透过漆黑无边的黑暗,望着远处死寂的海岸线。回过神时,正对上赤练的目光。两人隔着一道门,赤练扬了扬眉毛,手掌撑在门框上,木头腐朽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赤练皱了皱鼻子,张嘴想说什么,长发顺着肩膀滑下来,被一只手接住了。
      “进来。”北鸮说。
      被打断的赤练眼神沉了沉。他那只接住长发的手在指间绕了一圈,又松开,发梢扫过门框上剥落的木屑。心里那股烦躁和无奈翻上来,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太了解北鸮了。有时候觉得这人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他自己都排不上号。
      这村子是好,有屋有粮,有烟火气,北鸮一进门那眼神就松下来了。赤练看得清楚,北鸮是真的想留下来。
      想在这片干干净净的木屋里,给那些畸形的孩子教书,夜里替这村子巡逻,安安稳稳地,把乱世关在门外头。赤练看着北鸮松下来的那口气,心里非但没跟着松,反倒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闷得发疼。
      赤练靠在门框边上,嘴角微微发紧,酸涩顺着下颌一路爬到颧骨,眉峰沉沉压着,眼神锐利又冷。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又缓缓松开,手心凉得发麻。那句话在心底翻来覆去,急得沉甸甸的——
      你只管追着我飞就好。别管旁人,别多想别的,别这样让我心烦,行不行?
      这话他不能说出口。一旦挑明,北鸮只会更加拧着性子往后退,在两人之间垒起一道更厚、更难跨过去的墙。他太清楚北鸮了。他有捷径的,只要他愿意,化作一只小狐狸凑过去,仰起脑袋蹭一蹭,北鸮从来不会对他硬下心,不会躲开。那种柔软的眼神,他见过无数次,这法子一直管用。
      可他早就不想这么做了。
      他不想再靠着变成小动物,讨来一点施舍似的温存。他想要北鸮主动朝他走过来,主动停下脚步,心甘情愿落在他的手心里。
      往日里趾高气扬的模样一遍遍在脑子里打转,他在心里彩排了无数次该怎么开口,手心浸出薄汗,湿得像在咸海水里泡过。他就站在这腐朽的门框旁,静静望着屋里那个对着海岸线出神的灰色背影。
      北鸮性子本就内敛,话不多,待人温和,不贪慕虚浮的东西,不莽撞激进,遇事干脆利落,已经好得挑不出毛病。可赤练心底那点偏执压不住地冒出来:明月何不独照我?
      这个人,本来该只属于他一个人的。
      赤练喉头轻轻滚动,冰冷的上颚里隐隐飘着挥不散的血腥气。他还没养好的力量在经脉里横冲直撞,躁得人心慌。他抬手按住眉心,连自己都觉得这份念头古怪又别扭。他拼命想回到从前的日子,回到只有他们两个的时候,回到北鸮只靠着他、只依赖他的那段时光。
      院子里安安静静。屋里其他人都渐渐歇下,氛围松弛慵懒。屋外海风慢悠悠拂过,眼前一派桃源静好,衬得他心底的阴翳格外扎眼。
      赤练又撑着门框静了片刻,终究还是抬脚跨进屋里。擦过北鸮身侧的时候,他压着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明天,咱俩得谈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