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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请跟我私奔吧 赤练:别逼 ...

  •   天色彻底沉下来,落日的光一点点褪干净,晚风裹着凉意漫开。整个村子静得反常,没有寻常村落里的闲谈声,听不见孩童追跑的笑闹,只剩下滩头海浪反复撞向礁石,一声叠着一声,像是在不停冲刷埋在这片土地底下的血腥罪孽。
      小队落脚的院子里灯火昏昏,木窗漏出一圈暖黄微光,看着安稳平和,像乱世里难得的一处避风港。
      屋里众人都松了一口气,紧绷多日的神经慢慢放软。顾上理站在院门外,身后跟着两个提着油灯的男孩,脸上笑意温温的:“几位暂且在这里歇下,屋子收拾得仓促,简陋了些,还请别介意……另外,有三位,请随我过来一趟。”
      徐贲原本斜靠着门框打盹,听见这话掀开眼皮,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顾上理看得通透,唇角笑意不变,有意无意朝徐贲微微欠身:“异能者本事更强,要担的担子自然也重。我尽力给几位安排妥当,也是分内的事。”
      他转头看向北鸮三人,语气愈发恳切,腰微微弯下去,双手在腹前轻轻交叠:“三位千万不要推辞,这是村里一点心意。”
      话说得滴水不漏,姿态谦卑,让人不好直接开口回绝。可徐贲还是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
      北鸮的目光不动声色落在顾上理身上。看着是普通人,步履从容,可精气神旺盛得过头,和整个村子沉沉的暮气格格不入。说是年近五十,翻过来手腕皮肉紧实,落脚轻得几乎听不到声响。更怪的是,他一眼就能分出谁藏了异能、谁藏得深、谁藏得浅。到底是眼力过人,还是另有蹊跷?
      北鸮眉头不自觉蹙起。
      一只温热的手忽然从身后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拍在他后脑勺。
      “赶紧睡觉吧,不然今夜真太漫长了。”
      这一下打散了北鸮纷乱的思绪。他侧过头,赤练已经收回手,随意揣进衣兜,嘴角挂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北鸮忽然觉得自己未免太过多疑,大概是一路上遇见过岳峰那样的人,留下了心病,看谁都先往最坏的地方揣测。他耸了耸肩,压下心底翻涌的警惕。所有人都喜欢这里,他没必要做那个扫大家兴致的人。况且顾上理身上的气息柔和,他并不反感。
      顾上理领着三人穿过寂静村路,停在一栋二层小楼跟前。
      是簇新的红木门窗,门楣悬着一截褪色的红绸,和周遭低矮粗陋的草木屋格格不入,像是硬生生从别的地方挪过来的。
      “怎么整得跟婚房一样。”时朦嘴上吐槽,脚已经轻快蹿上楼梯,一把推开房门。
      迎面一堵墙,用水红色墨水写着四个大字:异能者拥有一切。
      “这也算对联?就孤零零一句?”
      时朦脸上明明白白写着膈应,当着顾上理的面扯下桌布铺在地上。高桌上只摆着一尊木雕,他随手拿起来,搁到窗沿。
      “几位好好休息,明天再见。”
      “好嘞。”
      时朦蹲在地上应了一声,抬眼偷偷朝北鸮挤眉弄眼。
      “这里还真是封建,我觉得怪怪的。我能喝能睡能满地乱爬,没觉得有什么高级的,还得靠我弟拉着我走……把异能者吹嘘成啥了,好像我欠他似的……神经喔……”
      他自顾自念叨,搓了搓手站起身。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赤练抬眼,瞥见北鸮抿着唇,欲言又止,自己眼底反倒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
      “啊——你们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突如其来的惊叫。时朦吓得往后猛退,一屁股跌进北鸮怀里。北鸮下意识把他护到身后,神色一凛,目光锁向角落沙发上两道人影。
      “谁在那里?”
      红褐色皮沙发上坐着两个女人。脸上薄施脂粉,脸色苍白,唇上的胭脂却艳得扎眼。身形单薄,像风一吹就会折,眼眶里盛着恐惧的泪水,嘴角却不得不勉强向上弯着。被撞破之后,两人慌忙起身,声音发颤,又刻意放软:
      “欢迎大人,请享用我。”
      时朦脸色唰地一白,腿一软差点栽倒。
      “这大叔真……封建!低俗!”
      想到那些悲惨又可怕的故事,时朦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白是对那两个女人命运的感叹,红是因为她们穿得太清凉了。瘦弱的臂膀因为恐惧紧紧贴在一起,两个人都长得清丽,只是很明显的营养不良,穿着粗糙清凉的长裙,露出来的皮肤病白得刺眼。凸出的骨头随着恐惧瑟缩着,深凹的脸颊上挤出来的笑容,滑下大颗大颗的泪珠。
      看清这些的北鸮,局促得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放,只能低下头,无措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硬茬的寸头扎着手心,暗色的皮肤上飞起一层红晕。
      他想让赤练来解决这个情况,可对方显然没有帮忙的意思,甚至开始哼着小曲,心情尚好地观光起这间住所。而另一个能指望的小孩,不指望也罢。时朦到底只是个十七岁的高三生,哪见过这个,慌不择路,头一低,闷头就往楼上跑,脚步声咚咚咚地砸在木梯上。
      “这见面礼太火热了。”
      赤练倒自在,人已经靠到桌边,长腿伸出去老远,手里捏着刚才被时朦搁在窗台上的木雕把玩:“不过,我猜小时朦今晚能做一个香艳的美梦了。”
      那木雕是个手工雕的人鱼,上半身做工粗糙,只能辨认出是个面容模糊的女人,下半身是条精致的鱼尾,鳞片一片一片刻得考究细致。
      赤练心里也有事,神情恍惚的用指腹蹭了蹭鱼尾的纹路,抬眼看向北鸮。
      北鸮不自然地呼了口热气,转过身,对着那两个女人,声音放平:“你们先走吧。我俩有事要说。”
      两个女人脸色唰地煞白,扑通一声跪在地板上,膝盖磕得闷响。“不要!”
      前头那个伸手就要去够北鸮的裤脚,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求您了,让我们留下,干什么都行——”
      北鸮被女人骤然失控的扑抓逼得后退半步,方才的所有心安和从容蒙上了一层阴霾。
      他低头望着跪在地板上、涕泪交加、满心惶恐只求留下的女人,心底那点微弱的平和有些碎裂。眼前的景象太过荒诞,太过扭曲,明明满眼恐惧、浑身战栗,却甘愿卑微俯首、任人予取予求。
      他喉结微滚,压下心底的怪异,语气沉缓,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与追问:
      “你们看起来那么害怕,为什么还要这样做呢?”
      跪地的姜末浑身猛地一僵,原本挂在脸上僵硬的讨好笑容瞬间扭曲碎裂。她的一双眼惊恐地瞪得滚圆,瞳仁涣散散乱,毫无焦点,慌乱无措地疯狂扫视四周的墙壁、门窗、角落,仿佛暗处藏着吃人的恶鬼,每一寸空气都让她极致恐惧。
      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栗,从肩膀到腰肢,再到颤抖的双腿,整个人像被无形的锁链捆住、被诡异的规则操控的傀儡,浑身止不住哆嗦发抖。
      没有思考,没有迟疑,没有自我。
      她像是被刻入骨髓的咒语强行驱动,嘴唇快速开合,语速僵硬、机械、麻木,一遍又一遍重复着洗脑半生的教条,声音平直得没有半点活人情绪,像一台坏掉的复读机。
      “没有啊……繁衍是我们的荣幸!是海神的指引!是我们的使命!我们就是要繁衍啊,人类就是要繁衍啊!”
      北鸮眉头死死拧紧,心口沉甸甸发堵,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欲言又止。
      “好了,你们是不是被吓坏了,先去休息吧……”
      比起明显疯掉的姜末,旁边的月梨的精神状态要好上一些,不过躯体上的痕迹实在令人心悸。
      鬓角大片头皮斑秃脱落,一块块光秃秃的皮肉裸露在外,稀疏干枯的发丝勉强遮盖,丑陋又刺眼。长期气血亏虚、积郁成疾,她的脸面浮肿虚胖,肤色是死寂的蜡黄,毫无血气。唇瓣干裂翻皮,泛着死气沉沉的乌青,每一次呼吸都微弱又滞涩,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断气。
      她整个人蜷缩着单薄破败的身子,紧紧倚靠在身侧疯癫的姜末身上,四肢绵软无力,像一尾脱离海水、彻底搁浅、奄奄一息的残鱼,仅剩最后一丝余温苟延残喘。
      月梨微微张口,虚弱地倒抽几口凉气,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滞涩的痛感,孱弱的模样看得人胸口发闷、气短心慌。
      她缓缓抬起枯瘦颤抖的手,轻轻抚上姜末疯狂颤抖、不停呓语的头顶。指尖划过干枯打结的发丝,轻轻一抓,便是大把大把脱落的断发。
      细碎的发丝从指缝簌簌滑落,轻飘飘落在冰冷的地板上,像簌簌的月光,毫无重量,毫无意义。
      北鸮眉头紧皱,被这封建的冲击力砸的眼冒金星,之前对顾上理,他还只觉得狂热一点,现在,他真着实感到了尖锐的不适感。
      他想说这些虚无的思想都是假的,可是,如果没有了可以支撑的信念,她们又能怎样活下去呢?
      诸多的思绪堵在了喉咙里,他欲言又止,脸上的表情变得肃穆,变化的气场迅速被赤练捕捉到,直接抓住胳膊拽到一边。
      赤练没看那两个女人,语气懒洋洋的,却把话递得稳稳当当:“我俩有幽闭恐惧症,太小的房间睡不着。这样,你俩先睡我们房间,明天,找顾先生给我们换个大平层,行吧?”
      月梨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一边的姜末神经质的咬着已经秃噜皮的手指,上面清晰可见的各种齿痕血痂,特别是手指甲大多都死翻开的可怕模样。实实在在在北鸮心中烙下印记。
      看着两个女人将信将疑地互相搀着站起来,脚步还是虚的,一步三回头地上了楼。直到楼梯拐角看不见了,北鸮才收回视线。
      连日一路隐忍克制、一路无声拉扯、一路欲言又止的隔阂,终于在这间密闭安静的屋子里沉落下来,底下酝酿着一触即发的暗流。
      屋内油灯昏昏沉沉,照不到屋子所有角落,焦褐色的地板上印着一块浅淡泥痕,看得出有人踩上去,又迟疑着退了回来。
      整栋小楼浸在浓稠夜色里,月光泼洒进来,明暗交错,光影碎得到处都是。
      赤练独自站在窗边的角落,窗开了一道细缝,夜风钻进来,却吹不散他胸口翻涌的躁意。他背对着空旷客厅,立在一片凉丝丝的月影之中。
      平日里那件杀伐感十足的黑色长风衣已经换下,一身宽松干净的白衬衫,衬得身形挺拔孤峭。料子轻薄柔软,妥帖贴住肩背线条,收敛了所有外放的锋芒,只剩一种沉下来的静。
      那头标志性的艳红长发不再高高束起,绳结一松,尽数散开,像流泻的浓艳红绸,铺满肩头、脊背,在清冷月光下泛着一层细腻柔和的光泽。
      “还有这好东西,真是便宜我了。”
      他在储物柜深处翻出一瓶蒙着薄灰的陈年红酒,玻璃瓶落满灰尘,瓶内酒液沉得像凝固的暗红。这里可找不到酒杯,瓶口启开时那一声闷响,清清楚楚落进北鸮耳里,让他不自觉皱起眉。
      赤练像是自顾自沉在自己的情绪里,轻轻晃着这瓶早就过期的杂牌酒。呼吸微微发紧,喉结缓慢滚动,舌尖轻轻蹭过下唇,微微仰头,直接对着瓶口大口灌下去。
      清冽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一路灼烧食道,缓缓漫进胸腔,绵密缓慢的醉意一点点化开连日紧绷的神经。他眼角余光,一直黏在静静站着的北鸮身上。
      他皮肤本就白,薄得近乎通透,眼皮、下颌底下,青色血管清晰可见。半瓶酒下肚,白皙面颊迅速浮起一层透亮的绯红,血色顺着下颌线条漫开,爬过脖颈,一直染到衬衫领口下的胸口。红白撞得刺眼,在朦胧月色里,生出一种破碎又艳丽的蛊惑感。
      寂静深夜,他卸下所有伪装、所有克制,收起那份刻意装出来的温和。
      藏了许多天的疲惫、茫然、孤苦,还有身不由己的挣扎,全都摊开,再也无处遮掩。
      月光静静铺在他肩头、发梢、眉眼之间。长发垂落,白衫单薄,他孤身立在暗影与酒气里,像一尊被宿命捆住、被秘密锁死、被私情死死牵绊的孤影,美得寂寥沉郁,叫人不敢轻易出声惊扰。
      他就这么沉默地喝,独自消化心底翻涌的万千情绪,独自面对那个逃不开的抉择。
      客厅门框边,北鸮有些无所适从的等待原地,只能顺手拎起来地上的背包,脱下外头的卫衣,翻出一件绒白针织上衣,料子轻盈柔软,松松垂在身上。褪去卫衣遮挡,少年劲瘦流畅的肩背、利落的腰线、舒展修长的四肢轮廓,全都在朦胧月色下显露出来。
      敞开的背包里东西不多,除了这件换洗衣物,就只有手电筒、打火机,还有一个方方正正的灰色铁盒,把包撑出一块硬邦邦的轮廓。
      铁盒里放着一本老旧小人书,是一则儿童画册,讲的是夜莺与玫瑰。他只翻过一次,他想,那用生命浇灌出来的玫瑰,到底会不会真的带着香气。不过印象最深的不是玫瑰,而是书上画的夜莺,模样实在粗糙可怜,看着反倒像一只乌鸦。
      背包换过好几个,可里面这几样东西,从来没有丢过。北鸮垂着眼,轻轻拉上拉链,斜倚在门框上,身形松弛,周身依旧裹着一层淡淡的哀伤。
      一双赤金色的眼瞳,在没有灯火的暗夜里亮得胜过窗外皓月,澄澈、清冷,又深不见底,就那样安静落在窗边那道孤寂的人影上。
      他看了很久。
      看散开的红发,看白衫衬出的孤影,看酒意熏出来的绯红,看他眼底压不住的沉重心事。
      两人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光影距离,遥遥相望,像一场无声的对峙,那些积攒多日的隔阂、隐瞒、拉扯、失望,横在中间。空气静得近乎凝滞。
      平日里不敢说、不愿说、来不及摊开的情绪,在封闭的深夜里疯狂发酵。
      许久,赤练先打破这片死寂。
      酒意漫上来,层层外壳卸下,他的声音轻而疲惫,带着一丝不肯彻底放下的清醒,还有执拗。
      “这里很好,对不对?”
      他抬眼迎上那双金色瞳仁,眼底还攥着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期许,轻声开口:
      “安稳、平静,不愁吃穿,不用逃亡,不用厮杀。”
      “他们可以在这里落地,再也不用拼命,不用受苦,不用跟着我们在末世里颠沛逃命。”
      在赤练眼里,这就是所有人能求到的最好归宿。
      他放下酒瓶,目光牢牢锁着北鸮,语调慢慢冷下去,裹着一层恨铁不成钢的疲惫,锋利却很清晰。
      “罗轻、徐贲、时朦、时胧,他们每个人都有本事,有保护自己的能力和方法了。”
      “他们不需要你了。”
      声音压得很低,褪去戾气,只剩沉甸甸的劝诫。
      “停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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