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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海神还是个土豆脑袋 刘秀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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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秀芬退过来,安慰地拍了拍两个女孩的肩膀,独自站在最后,遮掩了些许。
“怎么了?”顾上理笑吟吟地侧身让路,双手又在身前搓了搓。
“没有,可能有些累了。”
罗轻没再开口。她只递了个眼神过去,秦建国就自动顶上了话事人的位置。到底是建筑学研究生,往那儿一站,那股精英男的劲儿就端出来了,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收,读书人的光环往身上一罩,叫人先敬三分。虽说现在外头没人看书了,可这派头还是管用。
顾上理也不急着说话,由着他们打量。他眯着眼睛,一双眼睛浅薄得很,肤色发红,唇红齿白,瞧着挺和气,可身上那股海腥味重得压鼻子。罗轻心里有了数——临海的地界,这味儿不奇怪——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秦建国一眼。秦建国秒懂,经理上身,眉头一皱,就差胳膊底下夹个公文包了。
“顾村长,您真是大善人。”秦建国语气沉静冷肃,目光扫过整片渔村,“这里没有血腥,没有伤害,真是一片世外桃花源啊。”
“秦先生,谬赞了……”
一张口,那股久违的市侩味儿蹭一下就上来了。罗轻尴尬地伸手摸了摸鼻子,嘴角绷得辛苦。俩人你一句我一句,相谈甚欢,没两句已经开始称兄道弟了。
罗轻注意到顾上理的习惯动作——双手殷切地握在一起来回摩擦,十根指头上密密麻麻全是划痕。她心里犯嘀咕:临海却不打鱼,这么多孩子,口粮从哪儿来?
她借着余光四处扫,黑夜里只看得见茅草屋的影子,屋里一盏灯都没有,一时也确定不了里头有没有人。正飘忽着,肩膀被碰了碰,她抬眼,北鸮冲她点了点头。
这些小动作,顾上理不知道是没看见还是压根没往心里去。他忽然停下脚步,众人本能的戒备,回首观察,这才警觉,身后围过来的孩子们,竟然把他们后路堵得严严实实。
“顾先生?”秦建国眉头拧起来,伸手揽住跃跃欲试的时朦。时朦扭头看他,也想像他们一样用眼神就沟通了,他努力解读了一番,最后郑重地点点头,一脸严肃地确认:先礼后兵的意思,好的。
“在各位进门之前,”顾上理回过身,笑呵呵地说,“我希望诸位可以上缴所有武器。”
“你……”秦建国话音刚落,时朦下意识往前跨了一步——
头顶忽然一暗。
大只不知从哪儿落下来的,跟块石头从房梁上砸下来似的,稳稳钉在时朦面前。
他一只手攥着那根标枪,枪头上还挂着幼鹿的血,顺着倒勾尖往下滴。那枪头做得歹毒,倒勾朝后,扎进去就拔不出来,只有穿透,没有回头。整根枪从鹿身上穿了个对过,血糊糊的一截露在外头,尖头正对着时朦的鼻尖,不到一尺远。大只另一只手掐着鹿脖子,细瘦的指头嵌进皮毛里,眼神从下往上翻着看时朦,冷冰冰的,一点孩子气都没有。
众人瞬间绷紧了,罗轻的手摸到腰后,徐贲的肩也沉下去了。
“哎,哎,别紧张。”顾上理快步过来,一只手按在大只肩膀上,轻轻拍了拍,笑呵呵地冲众人摆手,“孩子不懂事,吓着你们了。”
他低头跟大只说了句什么,大只那根标枪才慢慢放下来,枪尖点了点地,退到一边,眼睛还黏在时朦身上。
顾上理直起身,双手在身前搓了搓,笑得更和气了:“村里孩子多,一个个手欠得很,万一趁人不注意摸了这些冷兵器,伤着碰着,那就不好了。咱把武器交了,大家都踏实。”
他朝身后一招手,大只单手拖过来一个木条编的筐,上头磨得包浆发黑,不知道收缴过多少东西。“我也是为了大家的安全着想,秦大哥,你说呢?”
顾上理双手托在胸前,面带虔诚。身后两盏油灯被海风吹得直打晃,发出呀呀的声响,像婴孩学语,可在这望不到边的夜色里,听着倒像什么隐了身的厉鬼在勾魂狞笑。
北鸮双手垂在身侧,轻轻退后半步,靠在两个女孩旁边,手指碾了碾木框上的炭灰。
“去,给领导打个样。”沉默许久的赤练打破僵局,伸手推了一把还在犹豫的徐贲。
徐贲瞥他一眼,但是没有再反驳。把狙击枪往筐里一搁,嘴上可不闲着。
:“诶,都别乱碰啊,这都是我的阿贝贝,磕着碰着了,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他意有所指地瞟着顾上理阴阳怪气,顾上理倒大度,连扯都不愿意跟他扯,直接略过他。
“我会替你们好好保管的,相信我。”
顾上理说着,伸手就想帮罗轻拿包,被罗轻一侧身躲开。他手悬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体谅地笑了笑。
“我愿意帮助你们每一个人,但是我也很害怕。”他往前走了两步,语气放得又软又诚恳,“我有这么多的孩子,他们都在看着呢,请配合我——检查。”
落脚的时候,不知有意无意,他踩在了罗轻的影子上。眉眼舒展开,嘴角上扬,两只不对称的眼睛一个上斜一个圆钝,叫人有一种被上下扫视的错觉。他跟罗轻差不多高,可身上那股海腥味湿漉漉的,贪婪地往人毛孔里钻。罗轻身体僵了一下,舌头抵着冰凉的上颚,胃里都被那股腥味填满了,喉咙熏得发痛,脸色煞白。
时朦忽然从旁边挤过来,咧嘴一笑,声音又快又亮:“快点快点吧,我是急急国王!累死了,赶紧搜完赶紧睡大觉!”
顾上理被他这一挡,脚下一顿,惋惜的眼神一闪而过,随即笑着摇摇头,蹲下去规规矩矩地把时朦搜了一遍,站起来退到一边。两个一米七的瘦高个像影子似的贴在他身后,一人提一盏煤油灯,灯芯烧得发黄,散发出隐隐的臭味,灯光把顾上理的影子拖得老长。
北鸮抬手,顺从着面前那个缺了鼻子的女孩摸索他的身体,垂着眼,目光却从睫毛底下瞥向顾上理身后那两盏煤油灯。徐贲那边时不时传出夸张的嘀咕:“哎哟,轻点轻点,我这腿是假的,别给我掰下来。”“得嘞,这兜里就半块饼,你也翻,行行行,拿去拿去,算我请你的。”
终于是检查完了。众人都隐隐有些不悦。顾上理双手往两边一摊,身后两个人举起油灯,打亮了他的脸——油光满面,红润饱满,笑意堆得满满当当。
“欢迎加入,桃花源。”
顾上理浅浅含笑,姿态谦逊有礼,诚恳的令人如沐春风,消散了许多刚才的尴尬气氛。
“我们能在乱世中遇见彼此,互相帮助,互相扶持,都是难得可贵了,你们有什么需要,随时告诉我,我一定尽我所能帮助你们。”
秦建国心头一动,上前一步,语气诚恳:“多谢顾先生收留。我们一路逃亡,确实一直居无定所,能有个地方喘口气,实在感激。”
“不必客气。”顾上理轻轻摆了摆手,笑意温润,引领他们众人深入。
“乱世之中,幸存者本就该互相搭把手。我守着这片小村,不求别的,只想给流离在外的人留一处安稳落脚的地方。”
说着走着,就看沿途的渔村住民。有提桶打水的沉默妇人、门前静坐呆滞的少年、三三两两聚堆游荡的畸形孩童,所有人都褪去了末世常见的戾气,温顺平和,安静得过分。可细观片刻,密密麻麻的违和感便无声席卷心头。
全村看不见一名健壮成年男性与老者,劳作奔走的尽数是麻木妇人,以及无数神态呆滞、肢体畸形的孩童。孩童之间甚至形成了残酷的尊卑圈层:样貌正常却心智残缺的孩子,形同牲畜,四肢着地匍匐游走;肢体畸形、样貌怪异的孩子,本能贴着路边佝偻挪动,背着鼓鼓囊囊的彩色布包,像一群潜伏蛰伏的幽影,从不敢踏上路中央。
那些妇人更是诡异。层层叠叠穿着破旧松垮的衣衫,仿佛常年畏寒畏冷。一双双眼眸空洞呆滞,毫无神采,不见喜怒、不见好奇、不见鲜活人气。偶遇外来一行人,只机械垂眸侧身让路,宛若被抽走魂魄的木偶,呆板麻木。
苏瑶望着这群死寂怪异、层层围拢上来的孩童,声音压得极低,寒意顺着后脊一路窜上头皮。
“全是畸形……这里简直可以直接拍染色体的每一个失败案例了……”
徐贲脸色沉得厉害,胸腔里压着翻涌的不耐与敌意。他懒得遮掩,当着顾上理的背影,重重翻了个白眼,嘲弄和戒备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这一幕恰好被时朦捕捉到,他悄悄凑过来碰了碰徐贲胳膊。
“哎,你怎么看?”
徐贲斜睨他一眼,语气冷硬,带着压着的火气:“我这集没戏份,闭眼装瞎。”
“别啊,咱们一群老i人,就指望你敢站出来说话。你睁眼看看这些跟竹笋似的孩子们,我不信你俩眼空空……”
徐贲眉宇拧在一块,没应声,下颌线绷得很紧,目光沉沉扫过那些慢慢蠕动靠近的孩童,疼惜写满了脸,话到嘴边又咽下,最后认真且严肃的问。
“啥叫挨人?挨着谁?”
说着闹着,不多时,一行人抵达村落中心的独栋木屋。
木屋崭新干爽,木料无潮无霉,屋内桌椅床铺一应俱全,被褥整齐,窗明几净,通风透亮。相较于外界尸横遍野、风餐露宿的绝境,这里俨然是末世难得的净土天堂。
顾上理侧身礼让,温润依旧:“居所简陋,诸位暂且将就休整。明日我再为大家另行安置。吃食仅有土豆、红薯,虽粗淡,但管饱无忧。”
话音落下,秦建国眉头微蹙,下意识抬手拢了拢微凉的衣领,眼底满是迟疑与不解。
他闯荡社会多年,心思沉稳缜密,始终解不开这渔村最大的悖论——坐拥沧海,自给自足唾手可得,偏偏自断生路,固守贫瘠粗粮。
几番犹豫斟酌,他终究还是压下顾虑,诚恳开口发问:“顾先生,依常理而言,靠海吃海是天经地义。捕鱼捞虾皆是粗活、重活,我们这群人都是苦过来的,完全可以代劳。若是能打捞海产,不仅能丰富伙食,也能给村里这些孱弱的孩子调养体质,未必是坏事。”
这番话合情合理,周全恳切,是最朴素的生存之道。
可顾上理脸上的温和从容,骤然淡去。
他方才温润平缓的语速陡然加急,儒雅清朗的语调里,骤然翻涌着火热、偏执、近乎狂热的亢奋,与他彬彬有礼的知识分子谈吐割裂得格格不入。
“不能。”
他稍作停顿,抬手朝着海面虚虚一指,语气慢慢沉下来,褪去方才闲谈的松弛,染上一层严谨、近乎学术式的虔诚——
“你们知道为什么大厦倾颓,生灵涂炭,这片小渔村能够留存至今吗?那都是因为这片海——”
“这片被庇佑的神圣之地!是海神!给予了我力量,保持着这群孩子的童真天性!也会保护着自愿加入我们的每一个人……”
温和的笑意咧开的巨大,一直交握的手心展开的一瞬,上面光滑的纹理闪过一瞬,他漆黑的眼底,燃起着偏执的狂热,全然不复先前博学儒雅的学者风范,倒像个疯狂教徒。
徐贲的武器早已被尽数收走,心底始终压着一股郁结的警惕。听见这话,他鼻腔里哼了一声,抱臂靠在旁边:“海神?管什么的?管鱼还是管虾?”
顾上理笑意不变:“海神庇佑一方平安。”
“平安?”徐贲低笑一声,用手背蹭了蹭下巴,“你们靠着海过日子,鱼呢虾呢?我闻着这海腥气浓重,可看你们吃得拮据。守着大海还饿肚子,这位海神保佑的是什么?保佑你们闻着海味,只能看着?”他朝滩涂方向扬了扬下巴。
时朦跟在后面连连点头,顾上理脸上的笑意,一寸一寸慢慢敛了下去。
“我们要的平安,本来就需要付出代价。”
他抬眼,慢悠悠地挨个看向众人,视线不急,却沉得很重,像是要把每个人的模样牢牢刻进心里。声音压得很低,尾音轻飘飘擦过空气
:“保持敬畏——
不然,灾祸一定会落到你们身上。”
院子里骤然静了下来。海风钻过栅栏的缝隙,扯得油灯的火苗猛地歪向一边,光影在地上明明灭灭,晃得人心头发紧。
“呼……”
一声粗重的呼气炸开。徐贲忍到极限,反复的深呼吸几乎成了幅度夸张的扩胸动作,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他一把推开秦建国想要拉住他的手,迎着大只骤然刺来的尖刀,沙哑的嗓子里迸出压到极点的怒火。
“是吗?那你口中的海神怎么不降天谴,收了你们这群丧尽天良的疯子!”
刀尖裹挟着劲风直逼面门,却在半途被一只手稳稳攥住。温热的鲜血顺着指缝,一滴滴砸落在泥土里。大只骤然发力,单手改双手紧握刀柄,可刀刃再也无法往前推进半分。
“没礼貌,人家话还没说完。”
赤练的红发在夜风里扬起来,那抹艳色混着手心漫开的血色,一并落进北鸮眼底。他赤金色的眼眸翻涌着愠怒,唇线绷得紧紧的,稳稳站在徐贲身侧。沉沉夜色里,一双兽瞳亮如两轮日轮,慑得人不敢对视。
徐贲借着这片刻的支撑,怒火继续往外砸:
“家里是有土豆还是大豆继承啊?造这种孽!害得这一地的孩子,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