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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谁在末世开的农家乐   “请服 ...

  •   “请服从命令。”
      只五个字。机械,冰冷,不带半分怜悯,没有半句安抚,将他的挣扎、性命,一并视作无物。
      “滚你——”
      喀嚓一声。
      通讯骤然掐断。
      他余下的半句怒骂甚至没能落地。就在这刹那,原本横七竖八倒伏在遍地残骸之间、不知何时悄然直起身的丧尸,齐齐掀开溃烂的颌骨,腥臭的裂口大张,轰然朝他扑咬而来。
      卫星终端被一头扑到近前的丧尸一口衔住,混着零碎腐肉卡在它糜烂的咽喉里,微弱的电流杂音断断续续,从血□□隙里丝丝缕缕渗出来。
      心神本就翻涌混沌,脚下一滑,他踉跄踩空。本能催发异能,赤狐形态骤然迸发,可重心已失,重重摔进黏腻湿冷的血泥碎骨之中。
      他仰面躺着,视线向上,望向天花板悬着的白色吊扇。扇面一尘不染,连薄灰都未曾积下,足以想见灾变来得有多猝不及防,这里的人,连一丝反应的余地都不曾有。
      恍惚间他忽然想,自己和这吊扇何其相似。唯有不停转动、不停奔赴指令,才有存在的价值;一旦停下,便是一件可以随手舍弃、随时替换的耗材。
      “呵……”
      一声低哑的冷笑从喉间溢出。
      浓稠腥臭的腐液漫上来,裹住四肢躯干,顺着耳廓灌满耳道。外界所有嘶吼、电流、挣扎的声响一层层隔绝远去,天地间只剩下胸腔里擂鼓般狂跳的心脏,一下,又一下,震得颅腔隐隐发疼。
      意识沉沉往下坠,往昔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而上。
      当年的赤练,何等意气风发。
      他麾下那支雇佣兵团曾赫赫扬名废土,锋芒贯世,狂得无人不晓。国家级悬赏令悬于世人头顶,旁人避之不及,他们却坦然揭下,堂而皇之钉在帝国大厦残破的铁门之上,肆意张扬,举世皆知。
      那时的他们无拘无束,刀口舔血,以命换前程,凭本事挣生路,傲骨铮铮,从不向任何体制俯首、向任何强权折腰。
      后来集权抛出招安邀约,所有人都以为赤练不会应允。要说为钱,开出的死工资微薄得根本不值一提;要说贪图权力,招安之后队伍常年被拆分打散,外派至世界各地搜寻遗失宝物、押运科研机密、执行隐秘护卫任务,尽是枯燥琐碎的外勤苦差,远不如从前自在痛快。
      团长没有追问他答应招安真正的缘由,只是全然信任他的选择。可招安之后的这一年,队伍不断被分割、调离,昔日并肩的弟兄天各一方,赤练不止在深夜里独自后悔,这份悔意他却从不能宣之于口。
      如今集权已然没落崩塌,旧秩序名存实亡。
      一个念头在腐臭混沌的脑海里愈发清晰——既然甲方都已经game over,他们又凭什么还要继续给早已垮台的体系卖命?
      他从不想造新权、登高位、掌天下。
      把这最后一单任务了结,然后脱身,去找回自己的弟兄们,再美美归隐,找个安全区,养鸡卖鹅,直接老婆孩子热炕头,才是他真正想要的归宿。
      “老子不陪你玩了……”
      他是团队的副团长,他有责任在身。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他必将对得起他这一生,对得起他的队员。他仍旧不肯死心,心底还存着一丝信念,他相信,他们没那么容易死掉,就像他相信自己一样。
      心底沉下决绝,他压下疲惫,强提精神。
      刚打起精神,赤狐双爪在泥泞碎肉里摸索撑地想要起身,皮毛却被粘稠腐肉死死粘住,寸步难行。焦躁翻涌,胃里剧烈翻滚,不住干呕,层层腥臭腐肉已经腐蚀到他的皮肤,灼痛刺麻顺着神经蔓延,焦虑与剧痛裹挟在一起,让他呼吸急促。
      “赫赫……”
      七零八落的丧尸互相簇拥着,拖沓踏步逼近。长久饥饿让它们□□腐烂黏连,骨刺从口腔刺穿皮肉,依旧执着扑向活物,缓慢挪动,不断有碎尸从躯体脱落坠地。赤练急得强行撕扯自身被黏住的皮肤,活生生撕裂的剧痛让大脑渐渐麻木,就在丧尸扑到面前的刹那,他猛地发力弹跳,一把抓住吊扇扇叶,后背皮毛被利爪撕得血肉模糊。
      疼得两眼发黑,他急促哈气,眼角湿润,下意识用舌头舔舐肩头裸露的皮肉。就在这时,异兽敏锐的嗅觉捕捉到一丝味道——汽油。
      “天,不亡我也。”
      汽油储量远比预想更多,引燃之后,火势也比预想更加猛烈。滔天火浪瞬间吞噬了他,他挣扎着切换巨兽本体腾空而起,火浪灼烧烧焦他的尾巴与后背,爆炸轰鸣直接炸穿警局房顶。
      好在一场泼天大雨骤然落下,给了他喘息的机会。可高温热油早已波及全身,再晚片刻,便足以将他活活烧死。
      就在他即将被漫天火海彻底吞灭之际——
      滂沱大雨骤然倾落!
      冷水浇灭燎原烈火,替他硬生生抢回一线喘息生机。
      雨幕倾盆,热浪蒸腾,浓烟滚滚。
      赤练翻身悬于半空,强忍遍体灼创,张口欲啸。
      就在这一刻!
      一道凛冽飓风骤然撕裂厚重雨幕!
      狂风凌厉至极,连漫天垂落的雨线都被瞬间斩断一瞬,天地雨茫豁然开裂。
      一道漆黑长风巨影破空掠来,转瞬至前,伸手探落,稳稳将濒死浴火的他,带离这片焚天死地。
      那一瞬间,赤练心底积压所有的茫然、无助与绝境绝望,尽数沉沉落定。
      他彻底看清了中枢的凉薄。
      在集权眼里,从来只有任务、只有样本、只有利益。执行者的生死不值一提,浴血拼杀的佣兵团可以随时舍弃,无数并肩同伴的性命,不过是一批批可消耗、可替换的工具。
      他们从不被珍惜,从不被铭记,从未被当作活生生的人。
      但赤练不认。
      他桀骜的骨血里,从来没有任人摆布、随人弃置的宿命。
      沉落的颓色尽数褪去,一股近乎执拗的锋芒,自骨髓深处重新翻涌升腾。
      这一刻,他心底只剩一个无比坚定的念头——无论代价如何,无论前路黑暗,他一定要带走北鸮。
      是他亲手招惹了那个本该安稳一生的少年。
      北疆长风万里,天地辽阔,那时的北鸮不染乱世尘霜,不入纷争、不谙险恶,本可以无忧无虑、自在坦荡,安稳过完一生,根本不必背负末世的杀戮与重担。
      是他,硬生生把人拽出了净土,拖入了这无边炼狱、颠沛流离。
      既然是他带出来的,那他就该负责到底。
      他欠北鸮一个安稳,欠他一处不必厮杀的容身之所。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北鸮的性子。
      执拗、纯粹、重情、护短。
      北鸮的善不是泛滥圣母,是拿命兜底的责任。他救下来的人,他就会负责到底。
      如果赤练此刻坦白一切,告诉北鸮所有人都是无关人员、都要被抛下,告诉北鸮自己只能带他一人奔赴黑暗任务、从此远离所有同伴、踏入一个全新的生活——
      北鸮会毫不犹豫地拒绝。
      他不得不采用另一个迂回战术,只要安顿好了这些人,北鸮就会安心了吧。
      所以他不动声色地引领队伍一路向南,心底藏着一场无人知晓、自欺欺人的赌局。
      再等等。
      再往前走一走。
      他不动声色,收敛所有私心,默默引领着队伍一路向南,把所有汹涌的执念、隐秘的偏爱,全部压在心底。
      再等等。
      再往前走一段路。
      中枢一直在搜寻幸存者,前路终会遇上真正的安全区。
      等罗轻安稳度日,等徐贲落地安生,等时朦、时胧尽数远离厮杀、衣食无忧、不必亡命奔逃。
      等身边所有人都能卸下刀光、远离战火,拥有寻常人间的安稳。
      等北鸮再也不用日日救人、夜夜紧绷,再也不用一次次以血肉之躯,为所有人兜底扛难。
      等他彻底卸下身上所有的羁绊、所有重担、所有必须守护的责任。
      那时候,没有羁绊、没有牵挂、没有必须守护的旁人,他或许就愿意回头,愿意跟自己走,愿意踏入自己这一生逃不开的宿命里。
      日暮西垂,漫天流云被落日镀上一层温润鎏金,铺洒在荒芜古道之上,短暂抚平了末世的苍凉。
      转瞬,夜幕彻底倾覆。
      整片荒野骤然沉入浓墨般的黑暗,天光尽敛,四野沉暗压目。夜风凛冽刺骨,刮在皮肤上又冷又硬,裹挟着远处弥散不尽的腐朽腥气,沉沉沉沉压在胸腔,令人胃腑发闷,心生滞涩。
      脚下国道空旷死寂,两侧是无边无际的荒坡野地,无屋舍、无遮挡、无屏障。
      这种毫无遮掩的露天旷野,是夜里最凶险的死地。
      一旦生出半点动静,游荡尸群便会闻声合围,无路可退,无处可藏。
      北鸮眸光扫过周遭漆黑旷野,声线压得极低,带着安慰:“空气里有海腥味,我们快要靠水了。”
      徐贲拄着义肢,眉头紧蹙,沉声道:“我们得尽快找个窝,这大露天的,我还有点羞涩呢。”
      罗轻环视四周,冲徐贲翻了个白眼:“是啊,我也不喜欢野外团建,特别是还要留宿的。”
      赤练指尖微抵身侧武器,神色冷静果决,快速敲定部署:“大家先分散搜寻,保持安全间距,发现异常立刻发信号,不要单独深入、贸然突进。”
      “我们走西边。”秦建国俩口子领下方向。
      时胧抬手拽紧时朦的衣袖,低声叮嘱,语气藏着不易察觉的紧绷:“紧跟着我,夜里林子邪气重,别乱看。”
      时朦心头本就发怵,但是他是哥哥啊,但是嘴比脑子快,先一步答应。
      :“我知道。”
      说完,就倔强的拉着时胧护在身后。数人迅速拆分阵型,各司其位,尽数扎入沉沉如墨的密林深处。
      踏入林地的瞬间,周遭气温骤然骤降,寒意侵骨。
      参天古木枝叶交错、虬枝盘绕,层层叠叠遮蔽天穹,将最后一丝微光彻底隔绝。黑压压的树影压落而下,无数枯枝乱桠斜斜横亘,悬垂半空,像一只只干枯死寂的鬼手,蛰伏在黑暗里,静静窥伺来人。
      地面铺满经年累积的腐叶厚土,踩上去松软湿黏,脚下时时碾过深埋土层的细碎骸骨,每一步落下,都伴随着细碎清脆的骨裂声响,窸窸窣窣,在死寂林间无限放大,听得人头皮发麻,后背发凉。
      越往密林深处行,景象愈发惊悚骇人。
      两侧粗硕树干之上,密密麻麻嵌满早已风干僵化的丧尸残躯。大半躯体硬生生长进树皮肌理,血肉干涸发黑,死死粘连缠绕在木纹之中,只剩枯朽头颅、僵直手掌外露空洞悬垂。它们眼窝漆黑空洞,一动不动,却仿佛自始至终都在死死盯视着每一个过路的活人,阴诡森寒。
      林间半空,遍布前人布设的致命陷阱。
      无数丧尸被粗麻绳锁死脚踝,整具躯体倒吊悬于枝桠,皮肉松垮腐坏、残缺剥落,白骨森然外露。纵使肉身早已溃烂不堪,却依旧未彻底寂灭,僵硬的脖颈反复左右拧转,干枯僵直的手掌不停徒劳朝下抓挠,指尖反复刮擦空气,发出细碎、尖锐、持续不断的刺耳摩擦声。
      腐血、残肉、碎骨、枯皮散落遍地,层层堆积。
      夜风穿林而过,携着不散的腥臭死气,绕身盘桓。
      所有人手心死死攥紧武器,指节泛白,浑身神经绷至断裂的临界点。
      每一步落地都慎之又慎,鞋底碾过腐叶时先以脚尖试探,再缓缓压实,不敢发出半分多余动静。
      不单是对丧尸的戒备——经过几番亲身经历,他们更防的是人。活人比死人更懂得怎么杀人。
      林间陷阱层层叠叠、密不透风。绊索隐于腐叶之下,细如发丝,稍一错步便触发;陷坑藏于通路正中,坑底倒插削尖的木桩,黑黢黢的尖头凝着旧血;尖锐木刺桩扎满整片林地,一排排斜支出地面,像某种巨兽的獠牙。这般规整、致命、环环相扣的防御,绝非自然形成——分明有人常年打理、刻意布设,以整片密林为屏障,将无尽尸潮死死拦在外围,绝不许半分污秽侵入腹地。
      北鸮伸手举起,打了个停止的手势。一瞬间,小队众人迅速压低身体、调整呼吸,目光齐齐锁向他的方向。
      “呜呜……”
      夜风穿梭林间,阴森声如鬼哭。低温、未知的压力与无边黑暗一同磨噬着人的精神,压抑得几乎窒息。有人牙关开始打颤,有人握刀的手在抖,却没人敢松。
      就在众人濒临心神透支、被死寂逼至极限的刹那——
      一阵清亮鲜活、干净纯粹的孩童嬉笑声,骤然从密林深处悠悠飘来。
      通透、烂漫、澄澈。干净得不染半分血腥、半分腐臭,是他们深陷末世、一路亡命以来从未听过的纯粹声响。
      全队脚步骤然钉在原地。
      众人两两对视,眼底翻涌着震惊、错愕,以及深入骨髓的警惕。遍野挂尸、步步杀机的死寂坟林深处,竟然藏着活人的笑语欢声。
      众人屏住呼吸,压轻脚步,指尖缓缓拨开交错横生的黝黑枝桠,借着夜色掩护一点点探身望去。
      最后一层树影被拨开的瞬间——
      满目阴森、遍野血腥、沉沉黑暗,尽数被彻底颠覆。
      视野豁然开朗。密林尽头,竟是一片枕山面海的静谧海湾。
      温润海风穿夜色而来,吹散林间积郁不散的腐臭腥秽,裹挟着大海独有的清浅咸湿气息,温柔漫覆周身。山海环抱的腹地中央,一座古朴的海边渔村静静栖于末世乱世之中。
      无高楼林立,无车马喧嚣,无半分现代痕迹。一排排老旧原木木屋依海岸线错落排布,经年海风侵蚀,木色沉黑厚重,矮檐低垂,质朴沉静。户户炊烟袅袅,淡白烟絮慢悠悠升腾、弥散在夜色里;木窗缝隙透出点点暖黄灯火,光影摇曳,隐约映出屋内人影走动、生火炊煮的轮廓。
      近海滩涂上,泊着一整片老旧渔船。船身风化褪色、板皮干裂起翘,密密麻麻的陈旧渔网死死缠着船舷、桅杆与木桩,结满厚重海垢,枯硬腐朽。荒芜破败的痕迹历历在目,昭示这片海域早已无人扬帆、无人出海、无人渔猎多年。
      整座渔村被一圈厚实密集的高木栅栏牢牢圈护,栏外堆叠废弃船板、断折桅杆、朽坏船骨,垒成高高的防御墩,层层加固,将外界所有凶险彻底隔绝。村内土路平整干净,寸草不生,无残枝、无腐骸、无末世随处可见的脏乱荒芜。
      放眼望去,入目皆是鲜活的年轻身影,成群的孩童在屋前空地追逐嬉闹,清脆笑声此起彼伏,落满整片海岸。
      无论何时何地何境遇,孩子代表着希望,未来和安稳。烟火温软,人声安然,岁月静好得近乎虚幻。
      外面是尸林倒挂、杀机四伏、吃人噬命的末世地狱。内里是炊烟灯火、嬉笑人间、安稳度日的世外桃源。两种极致相悖的光景隔着一片密林死死相撞,割裂出惊心动魄的反差。
      苏瑶立在树影深处,望着那片融融灯火,整个人彻底看怔了。她眼底翻涌着酸涩的恍惚,声音轻轻发颤,带着一路血泪逃亡后的由衷动容:
      “原来……末世里,还有地方,可以好好活着。”
      日复一日的厮杀逃命,睁眼是尸山血海,闭眼是无尽凶险。他们早已遗忘人间安稳是什么模样,普通人烟火度日的平凡幸福,早已是不敢奢望的奢梦。
      众人静立沉沉暗影之中,无人言语。所有人凝望着这片独处于废土之上、与世隔绝的临海桃源,心头五味杂陈——酸涩、怅然、艳羡、层层交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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