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莫得感情的电话手表 上路之 ...
-
上路之后,众人对赤练心里都揣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谁也没点破。毕竟他在警局那场暴走、那股戾气冲天的偏执劲儿还历历在目。可现在的他温和内敛了太多,好像又变回了当初那个嬉皮笑脸、上蹿下跳的狐狸狗。
大环境不好,人就容易失控,绝境里谁还没个情绪崩盘的时候。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呢。
所有人都把这份默契咽进肚子里,没人再提警局那场爆炸,没人追问那场暴走到底怎么回事。
赤练孤身闯进废墟、在警局地底下翻找什么,北鸮其实早就给过他坦白的机会。赶路歇脚的间隙、夜里安静的时候,他好几次留着话头等着,默许着、等着赤练自己开口。可赤练从头到尾牙关咬得死紧,把所有秘密、任务、执念一个人扛着,一声不吭。
几回下来,北鸮也就不问了。
又经过一场灾难的洗礼,这支临时凑起来的队伍反倒越来越像回事了。彼此之间多了那种能把后背交出去的信任。一路生死同行,早把最初那点生疏隔阂磨平了。所有人互相托付后背,互相搀扶着往前走,彼此就是对方遮风挡雨的屋檐,心里踏实多了。
徐贲踩着秦建国给他精工打磨的义肢,步子一天比一天稳。断腿重伤垮掉的那股精气神,在一路休整、一路安稳、一路同伴温情里慢慢回来了。
他脸上常年杀猪宰牛攒下的深重戾气淡了不少,纹路深刻的眉眼不再绷得狰狞,黝黑斑驳的皮肤上覆了一层久未厮杀的平和。只是他还是习惯沉默地走在侧后方,目光沉沉扫着四方,背上扛着两包子弹,步伐稳妥地守着大家。
秦建国夫妇细致温柔,一路规整物资、分拣药品、清点粮食、修补行囊,把那些琐碎枯燥的生存事宜打理得井井有条,随时给队伍补给。刘秀芬还给徐贲缝了个特制的包袱,里面放了些锡箔纸做的卡盒,装着易受潮的药物。
罗轻机灵,看着干练利落,实际上八面玲珑。她眼睛里跟有面镜子似的,一眼就能看见所有人的窘迫和犹疑,自然而然就担起了大家长的角色。游走在队伍之间,安抚情绪、照顾女孩、调和氛围、稳住所有人的心态。她管自己叫这支队伍的粘合剂,一管快要过期的玻璃胶。
时朦时胧的变化,是所有人肉眼可见的成长。尤其是时朦。
异能彻底觉醒之后,他的身子在基因波动的滋养下悄悄拔节,褪去了少年单薄的稚气,脸上盘踞多年的婴儿肥彻底消了下去,轮廓舒展开,线条利落,身形拔高,体态轻盈。跟时胧天生清瘦冷冽、克制疏离的五官比起来,时朦多了几分温润舒展的成熟感。
只是他一开口、一闹腾,所有成型的沉稳瞬间破功。一路走一路叽叽喳喳,一路炫耀自己的变形虚化异能,一路幻想自己以后能强大到什么地步,少年心性鲜活热烈,冲淡了末世一路的压抑沉郁。
他如今对北鸮只剩下全然的亲近和信赖。觉醒异能之后他感官愈发敏锐,甚至能隐约嗅到北鸮身上独有的情绪气息——沉静如连绵山川,浩荡如沉底深海,温柔包容,却遥远不可及。
他总爱黏着北鸮,凑在他身边说小话,伸手抱住北鸮的胳膊,缠着他教自己控制异能。北鸮也难得对他认真引导,俩人之间的关系肉眼可见的增进。
一路行来,北鸮的蜕变更是惊心动魄。异能终极强化、基因彻底重塑之后,他整个人的气质完成了脱胎换骨的跃迁。从前少年澄澈干净的清冷感彻底沉淀下去,化作一种独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孤僻和威慑。
除了过来主动触发对话的时朦,他愈发沉默,愈发寡言,周身自动撑开一层生人勿近的疏离屏障。可越是疏离,存在感就越是强横压人。
一身宽松灰色卫衣松垮落在身上,后腰布料轻轻堆叠,衬出腰线劲瘦利落。长手长脚的骨架舒展挺拔,走起来线条干净流畅,露在衣摆外的双腿精瘦有力,腕骨削长冷白。抬手落手、行走驻足,每一个动作都利落养眼,自带一种孤冷的张力。
心性也彻底冷硬成熟了。不再轻易倾诉,不再轻易柔软,不再暴露疲惫和脆弱。所有压力、所有重担、所有顾虑,全部独自内化。
最要紧的是,他跟赤练之间横着一层尴尬。只要赤练靠近,他就不动声色地避开。侧身挤到时朦时胧中间,低头耐心捏着时朦的手臂筋骨,一点点细致讲异能控力的细节,教他稳住形态、收敛虚化、避免反噬、精准发力,温柔细致,耐心至极。
那是明目张胆的回避,也是少年心底最直白的置气和失望。
大家都心知肚明,可没人想掺和这种家务事。赤练自己心里吞进去的秘密够深够沉,秘密太多,以至于他脚步都有些重。他那么爱惜长发的人,也懒得打理了,疲乏的长发发暗发灰,随手扎在脑后。
北鸮曾经对他毫无保留的依赖,已经随着那层进化后的躯壳一起褪去了。他们隔着人,擦过眼神,中间多了一层看不见的墙。
只是一秒。什么隔阂,他都避而不见。赤练耸耸肩,咧起嘴角,冲着对他做鬼脸的时朦眨了眨眼,大踏步就挤了进去。他像一颗永恒公转的星体,固执地围着北鸮这轮清冷孤月转。月亮荒芜沉默、不予回应、不予靠近,永远清冷高悬,可他依旧日复一日、寸步不离地追着。
可他太挺拔、太桀骜张扬。他围着那只小猫头鹰转,却从没打算停下自己的自转。他要的是握住他,要那只总是高悬着、不肯低头的小猫头鹰为他落下来,停在他手心里。他始终自大,张狂,这才是他。
一路沉默拉扯,一路暗流汹涌。
“哎哟,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把我鞋都踩掉了。”
时朦被一条手臂勒住脖子,夸张地瞪着眼睛往后退,头顶着赤练的下巴颌,双手扒着赤练的胳膊,明目张胆地翻白眼,看着赤练吐槽出声。
“你正好在那儿,那我试试手呗,有压力才有上进。”
赤练嘴上跟时朦说着,眼神已经追着路过自己的北鸮跑过去了。看着那人孩子气地戴上兜帽,闷着头往前走,旁边的罗轻靠过去,轻轻撞了撞失意的北鸮,拿出地图跟他讨论着。
品着罗轻递过来的那个安心的眼神,赤练手臂一松。时朦正好滑溜溜地扭成S形,冲赤练吐了吐舌头,就跑去找时胧说话了。
没人跟自己玩了,自然溜到队伍后方。赤练看着前方亲昵热闹的一幕,眼底覆上一层淡淡的落寞。
“还没哄好啊?”
一道粗哑沉缓的男声骤然从身后响起。
赤练原本漫不经心踢飞路边碎石的动作一顿,碎石滚落在柏油路面,发出清脆的轻响。他本以为最先开口八卦打趣的会是性子鲜活的罗轻,没想到回头看见的是面色沉厉的徐贲。
徐贲生得本就凶戾慑人,常年屠宰牲畜的生涯让他周身积压了厚重的戾气。脸上五官纹路深刻凌厉,肤色黝黑斑驳,风霜和杀伐在他身上刻满了痕迹。往日紧实硬朗的腱子肉早就松弛了,自打断脚重伤之后,精气神便垮了大半,整个人褪去了往日的悍勇凌厉,多了几分沉郁颓态。
幸而秦建国手艺精巧,给他量身打造了适配的义肢,才让他重新站稳脚跟,勉强走出重伤的阴霾。
他素来内敛寡言,平日里只跟罗轻、秦建国夫妇坦然闲谈。面对这群年纪尚轻的少年少女,他始终心存隔阂,更记挂着众人的救命之恩,自觉亏欠,总觉得脸上挂不住,除了插科打诨的逗趣,平常他还是一个家长看孩子的眼神。
赤练跟徐贲更是没说过什么话,此刻他骤然开口,实属难得。
赤练微讶地挑了挑眉,沉默片刻,终究淡淡应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轻缓:“小孩儿闹脾气呢。”
徐贲望着前方那道孤冷挺拔的灰色身影,眼底通透澄澈,一语戳破两人之间僵持已久的隔阂:“我知道。他拿你当哥们,你把他当小孩。”
简简单单一句话,堵得赤练张口结舌。
一场秋雨一场寒,秋日的风裹挟着微凉的凉意拂过旷野。赤练轻轻呼出一口气,温热的气息遇着凉凉的秋风,瞬间凝成一缕薄薄白雾,转瞬消散在空旷绵长的洲际公路上。
身后那座刚刚挣脱尸潮与人心诡谲的村镇,正一点一点被距离压扁、模糊、褪成灰蒙蒙的剪影。那场几乎掀翻整座城镇的尸乱、警局的爆炸、地底藏匿的秘密、赤练一度失控暴走的强硬戾气,都被众人默契地压进记忆最深处,无人提及,无人复盘,无人敢轻易触碰。
末世赶路的人,都懂一种无声的默契,能翻篇的苦难,绝不反复咀嚼。
可是,萦绕在众人心中的核心,也更加根深蒂固了。这支队伍,从头到尾,命脉皆系于一人。
是北鸮。
从最初废墟逃亡的步步维艰,到小镇绝境里一次次逆势翻盘;从尸潮合围时硬生生撕开生路,到众人负伤溃散时独自断后兜底。
他以一己之身,无数次把自己置于生死边缘,一片赤诚,从没有问他们索要过任何的权力,赞扬。
所有人都心安理得地追随着这道灰色的背影,信赖他、依附他、依靠他给出的方向活下去。
唯独赤练,不一样。
他也追随,也守护,也寸步不离,可他的追随里,藏着一颗桀骜的疏离,他和这只小队,只不过是短暂同行,如有必要,随时可以舍弃。
秋日寒凉,过了正午时光之后,天凉的无声无息,赤练伸手系上了扣子,长发眉宇间萦绕着郁闷和忧愁。
小镇崩塌的警局废墟之中,他带走的从来不止一身伤,更重要的是,在遍地残骸、焦黑钢筋、破碎混凝土与丧尸残躯的丧尸困局里,他扒出了一套完整的军用加密通讯设备。
卫星接收终端、波段解码器、独立电源组、单兵加密传讯模块,整套装置完整、精密、专业,是旧时代军方遗留的最高权限外联设备,也是末世断联全域之后,极少数能触碰人类中央集权的信息端口。
众人嬉笑打闹的声音时不时传来,赤练却凝重的看向北鸮,揣在口袋里的手心发僵,他恨不得直接把人揣兜里就这么直接带走。
“呼……”
呼出一口浊气,空荡荡的风吞进胃里,湮灭里面汹汹蒸腾的急躁,他退到角落里,脸上的情绪归于平静。
这种温馨的氛围,与他何干呢,他身上的责任和压力,从他指尖触到那套设备的那一刻起,他才猛然醒悟,他的前路、他的身份、他的使命、他余生所有的奔赴,是彻底和这支逃难小队割裂开来。
这场席卷整片国土的丧尸浩劫,远比任何人肉眼所见、亲身所历的要恐怖万倍。
不是局部尸变,不是城市沦陷,是人类文明层级的崩塌重构。
旧城市体系作废、行政体系瘫痪、驻军防线全线溃败、人口聚居区成片湮灭,大规模持续性的物种变异正在改写整片土地的生态规则。旧有的生存逻辑彻底失效,固守北方残破孤城等于坐以待毙,等于被无尽尸潮合围蚕食、彻底消亡。
所以人类仅剩的中央集权,做出了最冷酷、最理智、最符合生灵存续本能的决定——整体南迁。
老祖宗刻在人类骨血里最朴素、最根本的底层生存代码,从来不会骗人。
有山有水的地方,就有生机,就有活路,就饿不死人。
赤练只身赴险,就是为了一丁点微弱的可能,军事基地里的卫星信号,好在,功夫不负苦心人。
“这里是中央集权应急指挥中心,面向全域幸存者播报。”
“中央主力已完成阶段性南迁安顿。物资分配体系、幸存者收容体系、医疗□□体系、武装巡防体系,已初步搭建完毕,运转正常。”
“国家正统兵正沿所有主干国道铺开全域搜救,逐线推进,逐段清剿,逐片收拢。散落的幸存者,无论身处城镇、乡村、荒野、废墟,均在搜救序列之内。每一个信标,都会被接收。每一处聚居点,都会被抵达。每一个活着的人,都会被找到。”
“我们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
“请保持信标开启,请保存体力,请等待搜救队抵达。沿途设立收容节点,提供饮水、食物、药品与护送。老人、孩子、伤者,优先收拢,优先护送,优先安置。”
“所有幸存者,统一护送至南方安全腹地。最大限度保留人类有生力量,最大限度守护每一盏还亮着的灯。”
“这里是中央集权应急指挥中心。重复——我们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请等待,请坚持,请相信,搜救队一定会到达身边。”
广播循环往复,波段时断时续,声音却始终平稳、清晰、不容置疑。这是天下流民的希望,是所有人绝境之中的光亮。
赤练心头涌起一阵希望,胸口热了一下。可热完之后,他想起了自己手底下那十一个人。他急不可耐的通过加密波段追问队友讯息,追问兵团驻地,追问前置任务衔接进度,得到的永远是模糊搪塞、波段空白、“信息暂未同步”的机械回复。
高层给的解释极其官方:战乱数据崩毁,全域链路重建中,雇佣兵特殊体系优先级后置,暂无法同步人员生死信息。
一句“后置”,便是生死不明。
并肩数年、枪林弹雨里互相挡过子弹、废墟绝境里互相拖过残躯、把性命彻底交付给彼此的队友,一朝浩劫,杳无音信。
而压在他肩头最沉重的那道硬性指令,日夜在终端里静默闪烁——
即刻护送异能活体样本南迁闭环封存。
漆黑的警局内部早已天翻地覆,死寂空旷,毫无人气。空气中弥漫着厚重浑浊的血腥味,混杂着腐坏血肉的恶臭,裹了他满身腥臭。
手臂皮肤已经脱皮肿胀,裸露在外的皮肤承受着腐蚀溃烂的灼痛,犹如活生生的凌迟,他的指节死死攥着那台老旧的卫星终端,眼瞳里弥漫血丝,声音沙哑晦涩,压着颤抖,一字一句对着通讯那头发问:
“我的队员,一个都没有联络上中央吗?一个也没有吗?”
波段里先是一阵刺啦刺耳的电流杂音。那杂音粗粝、断续,像有人拿铁片在砂纸上刮。刮了几秒,杂音退下去,一个声音浮上来——不是人声,是电声。每一个音节都被机器磨平了棱角,四平八稳地压成一个调,从头到尾没有起伏,没有顿挫,没有呼吸。
冰冷无情的电子音,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字正腔圆的,听起来像是一盘录好的带子,谁拨进来都放这一句,谁拨进来都只配听这一句。
“重点任务优先级高于一切,请专注活体样本护送。”
冰冷的回音比刺耳的电流还让人窒息,对方无视了他的一切,他口中那些出生入死的同胞,在这套体系里连一行可被检索的字都占不上,连被确认生死的资格都没有。
赤练指骨猛地收紧,终端外壳被捏得发出脆响。他喉结滚了滚,难以置信,又追问一遍,声音发沉:
“我是第三佣兵团副团长赤练,我在申请队友搜救权限,你听见了吗?”
“吱拉——”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密密麻麻拉长的电流声猛地扎进来,像一把细针顺着耳道往脑仁里钻。赤练整张脸拧起来,牙关咬得腮帮子绷出硬棱。
他攥着电话的那只手被异物腐蚀了指节,把皮肉啃得坑坑洼洼,血混着脓顺着指缝往下淌。白骨露出来,抵着电话外壳,他稍微一动,就发出咯咯的摩擦声。
嘀嗒。
血珠顺着他的手肘滴在脚边的水泥地上,那股腥甜味在死寂的废墟里格外扎眼,远处已经响起拖沓的脚步声,一头,两头,循着味儿往这边挪。赤练没回头。他那头长发不知什么时候被绞进身后那团黏腻的异物里,扯得头皮撕开一道口子,红绸似的血从发根渗出来,顺着眉骨淌过眼眶,糊了半张脸。
“回话啊……回话啊……回话啊!”
他把电话一次次抬起来,贴回耳边,手指在抖,骨头磕着外壳咯咯地响。电流声还在刺啦刺啦,断一下,续一下,像一口气吊在那儿,随时要断。
然后那个电子回音浮上来了,四平八稳,不紧不慢,跟刚才一字不差:
“请——服从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