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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的队友一闪一闪的 体谅一下孩 ...

  •   简默趴在地上,抬起头。他的脸从哭泣变成了另一种东西。那东西北鸮看不懂。简默的眼睛里有什么在翻涌,热的,黑的,像火车站角落里那些没死透的东西。
      赤练挡在他前面。赤练的后背很宽,挡住了简默的视线。赤练伸手想摸北鸮的头,北鸮退了一步。他不想被摸头。他不想被当猫。
      北鸮脱下外套,走过去,把衣服丢在简默身上。
      那件外套是深灰色的,冲锋衣,防水面料,是赤练从一个死掉的登山客身上扒的。北鸮把自己的外套给了一个陌生人。赤练看着他,嘴张开又合上,什么都没说。
      简默后来还是死了。
      那天夜里,北鸮蹲在候车厅的钢架上。他睡不着。白天睡多了,夜里就醒着。这是他改不掉的毛病。赤练说他“美国作息”,北鸮不懂美国是什么,但他知道赤练说这话的时候在笑。
      简默躺在长椅上,身上盖着那件深灰色外套。他睡着了。呼吸很浅,像小麻雀。
      北鸮在钢架上看着。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暗金色的光。他看着简默的呼吸一点一点变慢。他看着简默的皮肤下面有什么在移动,细细的,青灰色的,从血管里长出来。他看着简默的脸颊从婴儿肥变成青灰色,从活人的颜色变成死人的颜色。
      北鸮从钢架上下来。
      他落在简默身边,蹲下。简默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散了,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雾。
      “你为什么不救我?”
      简默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那声音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哭腔,现在是灰的,干的,像枯叶被踩碎。
      简默的手抓住了北鸮的脚踝。那手已经变了,指甲发黑,指节僵硬,力气却大得惊人。北鸮低头看着那只手,看着黑线从简默的指尖爬到手腕,爬到胳膊,爬到脖子,爬到脸。
      简默张开嘴。牙龈已经被腐蚀,嘴角开裂,露出来发黑的牙龈,喉咙里发出低吼声。
      北鸮没有动。他僵在那里。他看着那张曾经有婴儿肥的脸,看着那双曾经流泪的眼睛。他不知道“救”是什么。但他知道,简默不想变成这样。简默脱下衣服爬上他的身时,想要的不是这个。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
      是赤练。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北鸮身边。他的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刃很短,但够锋利。
      赤练没有看北鸮。他看着简默,看着那张已经不算脸的脸。他的表情很平,像在看一个已经确定的结果。
      匕首插入了简默的颅骨。
      动作很快。快到北鸮没来得及眨眼。鲜血涌出来,从简默的额头上流下来,流过他的脸颊,流到地上。温热的,暗红的,浸湿了北鸮的裤脚和小腿。
      那件深灰色外套盖在简默的头上。赤练把外套拉上来,盖住那张脸。外套的袖子上沾了血,袖口浸在血泊里,慢慢变深。
      北鸮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腿。血是热的。简默的手还抓着他的脚踝,但已经松了,松了。指甲还嵌在他的皮肤上,黑线还爬在他的手背上,但力气已经散了。
      北鸮轻轻呼了口气。
      他蹲下来,把那件外套拉好,盖住简默的脖子,盖住那只抓着他脚踝的手。他把简默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自己的脚踝抽出来。脚踝上留了五个指甲印,渗着血。
      北鸮闭了闭眼,想把这些忘掉。他重新站起来,走到候车厅的角落,拆下来一根空心铁棍。
      北鸮走回那半张脸还在“鹅鹅”叫的丧尸面前。他举起铁棍,对准颅骨,插下去。
      噗。
      铁棍没入,鲜血和脑浆从棍子周围溢出来,灰色的,黏稠的。那东西终于不叫了。北鸮把铁棍拔出来,在裤子上擦了擦。裤子上多了一道灰白色的痕迹,混着血,像一幅潦草的画。
      赤练走过来。他把匕首收回刀鞘,站在北鸮旁边,看着地上那具终于安静了的尸体。
      “你做得对。”赤练说。
      北鸮没看他。“我不知道。”
      “你把它弄死了。这就是对的。”
      “简默,”北鸮低头看着自己脚踝上的指甲印,“他不想死。”
      赤练沉默了一会儿。他伸手,这次没摸头,只是把北鸮肩膀上沾的一片灰掸掉了。
      “没人想死。”赤练说,“但他已经死了。你杀的是他已经变成的东西,不是他。”
      北鸮歪头,看着赤练。左歪,右歪。暗金色的眼睛在候车厅的阴影里发亮。
      “你杀了他。”
      “对。”
      “为什么?”
      赤练看着那双眼睛。他想说很多话。他想说“因为不杀他会咬你”,想说“因为他已经没救了”,想说“因为这就是末世”。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笑了笑,嘴角弯起来,眼睛眯起来,像平时那样。
      “因为你下不了手。”
      北鸮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向候车厅的出口。晨光从破了的穹顶透进来,打在他黑色的短发上,赤练笃定,一直装凶的小夜鸮一定还不知道,他耳后长着的两簇压不平的绒羽,有多么像两只猫耳朵。
      北鸮把最后一根铁杆从丧尸颅骨里拔出来的时候,铁杆已经弯了。他看了看手里变形的金属,随手扔到轨道下面。铁杆砸在碎石上,哐当一声,在空旷的站台里回荡了很久。
      夜色浓郁。深秋的风从站台两端灌进来,冷冽,干燥,带着铁锈和腐烂混在一起的味道。站台上的灯早就灭了,只有远处信号塔上还亮着一颗红色的灯,一明一灭,照不亮任何东西。
      赤练从候车厅里走出来,手里拎着半个塑料袋。
      “吃点东西。”
      他扫荡了值班室和候车大厅。贩卖机全被砸了,玻璃碎了一地,里面的货架被翻得乱七八糟。但角落里有几台老式的投币贩卖机,铁皮壳子,锁被撬了但没撬开。他用匕首别开,里面还剩几包漏了气的薯片,一罐被压扁的汽水。
      薯片是番茄味的。包装袋鼓着,漏气漏了一半,里面的薯片绵软粘腻,表面附着猩红色的调料,齁咸。赤练撕开袋子,递到北鸮面前。
      北鸮皱眉。撇嘴。往后退了一步。
      赤练耸耸肩,捏了一片送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表情复杂,但还是咽了。他又开了一瓶汽水,粉色的,芭乐口味,瓶身上印着日文,不知道从哪批货里流进来的。他塞进北鸮手里。
      北鸮低头看着那瓶汽水。液体是粉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荧光。气泡从瓶底升上来,一串一串的,像水底有什么东西在呼吸。他疑惑地歪头去看赤练。
      赤练已经躺在长椅上了。黑色冲锋衣裹着身体,赤红色的长发散在椅面上,像一摊暗色的血。他闭着眼,呼吸很快就沉了下去。赤练睡觉一向快,这是雇佣兵的本事。在哪里都能睡,什么时候都能睡。
      北鸮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赤练的睡脸。
      然后他低头,拧开汽水瓶盖。喝了一口。
      五官立刻拧在一起。甜的。太甜了。气泡在舌头上炸开,刺刺的,麻麻的。他盖上盖子,把汽水瓶放进一个橙色登山包里——那包是从候车厅尸体身上扒的,比他的黑色短袖还大,背在身上几乎遮住了整个后背。
      包里已经装了一堆东西。手电筒、打火机、一包没拆封的棉签、三颗玻璃弹珠(他觉得好看)、一本被水泡过的地图册、半盒口香糖。他不知道为什么拿这些。但赤练说“能用的都带上”,他判断这些“能用”。
      夜色里,北鸮的眼睛从暗金变成了竖瞳。更亮了。像两颗悬在黑暗中的冷灯。
      他背着橙色大包,轻巧地跳上对面站台。落地无声。轨道上七零八落的残肢——那些是之前清理时漏掉的,或者从别处爬过来的——他一一捡起来,拖到一边,堆成一堆,围在赤练休息的站台外侧。
      围好了。他退后两步,歪头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他转身,面朝火车站广场方向。
      他要出去一趟。因为他闻到了别的味道。
      就在他们处理候车厅尸体的时候,他闻到了血腥味。不是站台里这些陈年腐血,是新鲜的,温热的,正在流淌的血。如果不尽快处理,会吸引更多东西。火车站广场上有一排小卖部,铁皮推车,喷溅的鲜血已经发黑,显然爆发已经过去一段时间。还有活人的可能性不大。跟着他们过来的可能性也可以排除。那会是什么东西?
      北鸮单手背在身后扶着包,身体前倾,弯腰。他的姿态像一只在草丛中潜行的鸟,重心压得极低,脚步无声。他贴着小卖车的窗台下移动,鼻尖微动。空气里有血,有尿,有汗,有恐惧。
      血肉撕扯的声音逐渐清晰。温热的。正在流淌的。
      他快速闪近。听见一个声音。
      “你吃吧……你吃饱了不要吃我了……”
      男人的声音空灵,虚弱,浓郁的鼻音。精神已经崩溃了。听起来是个中年人。夹在声音里的还有咀嚼声,湿漉漉的,黏稠的。
      北鸮停下脚步。小腿发力,一跃,轻松站在小卖车顶上。
      他看见了。
      小卖车和候车亭之间有一道夹缝,夹缝里绞着一只丧尸的半截身体。只剩上半身,从腰以下没了。肠子拖在地上,灰白色的,被碎石和座椅腿缠住。它的手还在往前伸,奋力够着前面一个男人。
      男人被压在倒塌的候车亭座椅下面。下半身和旁边一个女人一起被压着,动不了。女人已经了无动静,头歪向一边,脖子上的伤口已经发黑。男人脸色惨白,眼睛瞪得极大,眼白里全是血丝。他的脑袋离丧尸只有一个手臂的距离。他动不了,但丧尸一直在逼近。
      然后北鸮看见了他的手。男人手里攥着一截东西——从旁边女人身上扯下来的。手臂。女人的手臂。他把它喂给丧尸。
      “你吃吧……你吃吧……”
      丧尸的嘴在咀嚼。嚼的是女人的手指。男人一边哭一边扯,一边扯一边喂,一边喂一边说“你吃吧”。
      北鸮感觉自己的喉咙干涩。
      他没有动。他蹲在小卖车顶上,竖瞳在黑暗中发亮。他等待着。等丧尸嚼完了那截手臂,等男人哭得没了力气,等男人的手垂下去,昏迷过去。
      然后他才下去。一爪,碎颅。丧尸不动了。他把座椅搬开,把男人拖出来。男人的腿还在,只是被压麻了,神经性的麻痹,不是真的断了。但男人觉得自己动不了了。恐惧让他瘫在那里,像一摊泥。
      北鸮低头看着那个被掰断双臂、脸皮被扯掉的女人。她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散着,望着天。北鸮皱眉。他伸出脚,把女人的眼皮合上。动作笨拙,像第一次实践的孩子。
      然后把男人拖到站台边,放在赤练旁边的长椅下面。
      天光开始逼近。东边的天从墨黑变成灰蓝,再变成暗紫。北鸮把橙色背包移到胸前,下巴压在上面。眼皮开始打架。他蹲在长椅旁边,背靠站台柱子,缩成一团。橙色背包像一面盾牌挡在他胸前。他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开始涣散。
      赤练在北鸮闭上眼的同一刻打了个哈欠,醒了。
      他睡得并不好。眼皮撑出来三层,眼角干涩。他和北鸮是这两天刚休战的。之前半个月,没日没夜地警觉,让他恐惧。无法进入深度睡眠。夜里一直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知道北鸮夜行动物基本没声音,那就是北鸮在做什么小动作。但他没有睁眼。
      一睁眼,就是一圈残肢碎块。围在站台外侧,整整齐齐的,像一道篱笆。他无奈地捏了捏鼻梁。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他看见了地上的陌生人。
      岳峰躺在长椅下面,脸色惨白,死死瞪着赤练。
      赤练蹲下来。他看着这个男人。四十岁左右,身材常规,看起来只是个上班族。穿着灰色夹克,袖口磨白了。手指上有戒指印,但戒指没了。他瞪着赤练,嘴唇发抖,说不出话。
      赤练回头看了一眼北鸮。北鸮缩在柱子旁边,下巴压在橙色背包上,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失焦。耳后那两簇绒羽在晨光里微微翘起。
      赤练转回头,看着岳峰。他伸出食指,竖在嘴唇前面。
      “别吵。”
      岳峰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赤练站起来,走到北鸮旁边。他蹲下,看着北鸮半睁的眼睛。那双暗金色的竖瞳在晨光里慢慢缩回圆形,又慢慢放大,又缩回圆形。像在挣扎。
      赤练伸手,把橙色背包从北鸮怀里抽出来。北鸮的手指跟着包动了动,但没抓住。赤练把包放在一边,脱下自己的冲锋衣,盖在北鸮身上。北鸮缩了缩。下巴往冲锋衣里埋了埋。眼睛终于闭上了。
      赤练站起来,走回岳峰身边。他蹲下,压低声音。
      “你吃了什么?”
      岳峰浑身一抖,眼神闪躲。
      “我不会留隐瞒的家伙。”
      岳峰的嘴唇开始哆嗦。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他张嘴,嗓子哑得像砂纸。
      “我……我老婆……”
      赤练看着他。面无表情。
      “她已经死了。”岳峰说,“她不动了……那个东西一直咬我……我动不了……我就……”
      赤练没说话。他看了岳峰很久。然后站起来。
      “你还能走吗?”
      岳峰想点头,又摇头,抱着自己的膝盖。
      赤练弯腰,抓住岳峰的手臂,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岳峰踉跄了一下,扶住长椅。他的腿在抖,但能站。
      赤练松开手。他走到站台边缘,看着外面。晨光从东边铺过来,照在轨道上,照在那些碎石和干涸的血迹上。远处有烟。有倒塌的楼。有翻在路边的车。丧尸在远处晃,影影绰绰的,像一片会动的林子。
      他回头看了一眼北鸮。北鸮缩在冲锋衣里,橙色背包被赤练放在他头边当枕头。他的呼吸很浅,很慢,睡得很香。这时候随便一个普通人都可以杀掉他,更别提一个会吃人的男人了。
      赤练转回头。他看着岳峰。
      “看见太阳了吗?跟着太阳走。”
      岳峰愣住。“去哪?”
      “随便。别跟着我们。”
      赤练走到北鸮旁边,坐下来。他背靠柱子,面朝站台入口。他的匕首还在腰上,在他的后腰上始终别着一把手枪,那里还有两颗子弹。北鸮并不知道这个冷兵器的威力,可是面前的岳峰知道。
      直到午后,北鸮才强行让自己醒来。他知道自己这样暴露弱点会很危险,特别是在一个追杀了半个月的狐狸面前。他睁开眼的同时就会把自己调整成进攻形态,单膝跪地,一手扶着自己的大腿,那里有一把匕首,是赤练的,红色的羽尾是赤练自己亲手做的,握在手里紧紧吸附着手掌肉。
      赤练自从被搜走了武器以后也没抢过来,自己在路边的尸体上摸了一把黑色的拿着用,后腰上的左轮手枪,北鸮不会用,也没见过赤练用,但是他隐约知道那个是武器。
      第一时间观察环境,丧尸没有破坏,赤练蹲在地上清点补给,不见昨晚的男人,北鸮眉头一皱。
      “人呢?”
      “回家了吧,都几点了该下班了。”
      赤练语气轻佻,北鸮窝着火,嘴唇又绷得紧紧的,伸手一把捞起来自己的包。
      赤练空着手,单膝跪地,抬头看着一脸不高兴的北鸮,立刻摊手,低声安慰。
      “你不在睡会儿吗,好了,别生我气,你没办法照顾两个人,你再缩减睡眠也需要休息。”
      赤练知道是简默的死,对完全没有经历过人类交往的北鸮产生了不可磨灭的影响。北鸮看见了岳峰喂丧尸,还是选择救他,就算他知道岳峰喂的是自己的妻子,北鸮还是会救他,那就只好让自己当这个坏人了。
      赤练的发色是火焰似的艳丽,配上一张绮丽的五官,仰视自己的模样,让北鸮心里好受了一些,不过还是别扭地走在了前面。
      直到出了火车站,赤练看着踩着轨道的少年呼地松了肩膀,身下的影子抻到了自己脚下,他侧脸轻声。
      “如果世界已经这样了,不应该有人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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