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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奢侈一把睡个好觉   “我盯 ...

  •   “我盯他们一整夜了,手上沾着汽油油污,你们的车,就是他们修的,只要有他们在,就能盘活这整列火车。乱世里能掌控生路的人最值钱,他们两个人的命,本来就比你们全队加起来都贵重。”
      陶然的声音凉薄直白,不带半分遮掩,将末世赤裸裸的功利与掠夺摊在朗朗天光之下,刺耳又现实。
      刺骨的凉意顺着每个人的脊背缓缓攀爬,心底残存的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碎得片甲不留。
      昨夜北鸮和徐贲险象环生换来的药品补给、口头停战、底线体面,从来都不是和解,只是一场精心算计的拖延骗局。
      卡安的队伍从无半分善意,他们只是隐忍蛰伏,熬到天光大亮、视野清明、无人诟病掠夺的破晓时分,干净利落地收割掉他们仅剩的生路。
      赤练眼底最后一层圆滑笑意轰然碎裂,眸底戾气沉沉翻涌,周身松弛的气场瞬间收紧,每一寸肌肉都绷至极致,彻底进入戒备死战的姿态。罗轻手腕一转,一把短刀出鞘,稳稳横挡在孱弱的女学生与重伤的徐贲身前,脊背挺得笔直,以身筑起一道单薄却决绝的屏障,随时准备以命相搏。
      全场所有人皆蓄势紧绷,唯独瓮邡,早已被极致的疲惫啃噬殆尽。
      她足足四天四夜未曾合眼,神经日夜悬于一线,但是没有时间给她休息,她一直有精神衰弱的毛病,丧尸爆发后更是雪上加霜,在江琰和那个水无痕出现的时候,她早就夜不成寐,昨夜更是。
      睡不着,她只能做好自己能力范围之内的工作,比如值守警戒,从未有过半分松懈。破晓一瞬,她深深呼了口气,只要他们走了,她就能缓口气了,可是一切就是这么事与愿违。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汗毛竖立起来,剑拔弩张的气氛让瓮邡的呼吸更加困难,她不得不屈起手指关节敲击着脑袋,发出沉闷的声响,她再睁开眼,又是一脸戒严。
      空气凝滞紧绷,对峙一触即发,连风都似是静止。
      列车背光的阴影死角里,那个昨夜疯魔弑杀、事后佯装昏沉、被队员半架搀扶的岳峰,指尖悄然摸过懈怠的小队成员的猎枪。
      他半垂着眼,藏起眼底所有疯狂,全程冷眼旁观这场对峙。看着北鸮身姿清挺、安然伫立,被全队护在核心位置,他没了很多气焰,但还是有一群人保护他;再反观自己,罪孽缠身、狼狈苟活、人人厌弃,永远困在亲手弑妻的地狱里不得脱身。
      滔天的嫉妒与扭曲执念在胸腔疯长蔓延。他打不过北鸮,近不了那尊暗夜凶兽的身,更无法撼动这束干净的光。既然杀不了北鸮,那面前还有很多目标。
      他滋生出一场荒唐又偏执的自我救赎来,是他解救了他们,现在有北鸮的庇护有什么用?只要一瞬,他们就会倒在北鸮恐惧的眼中,给予的希望越大,失望就会越大,他深有体会。
      更重要的,是他要让这只纯粹的猫头鹰,亲眼看着自己守护的人类尽数崩塌,亲手坠入无边地狱,和他一同困在永世不得解脱的泥泞与黑暗里。
      站台对峙的紧张感,完全遮掩了他所有小动作,无人察觉他微抬的手腕。一声极轻极闷的枪响,裹挟在晨间风声里,仓促又阴毒,猝然刺破死寂。
      子弹穿风而过,精准钉入精神恍惚、体力透支的瓮邡后背。
      陶然本意只是持枪威慑一下,顺利带走修车工,抢占列车,他们已经完全优胜了,从没想在万里无云、丧尸绝迹的安稳清晨,无故滥杀无辜、结下死仇。
      可枪声落地的瞬间,全场骤然死寂。
      瓮邡的痛觉早已被四天四夜的疲惫彻底麻痹,中枪的刹那,她甚至没能立刻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滚烫的鲜血顺着灰暗的西装裙内里汹涌浸透,在澄澈透亮的晨光里,晕开一大片刺目的猩红,触目惊心。
      紧绷了数日的神经骤然断裂,所有的警惕、坚守、不眠不休的防备,在此刻尽数归零。
      她熬得过无数次丧尸围杀的黑夜,扛得过绝境里九死一生的厮杀,撑得过日夜不休的精神高压,在这个晴空万里之下,她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此倒下。
      双膝重重一软,她踉跄跪倒在冰冷的水泥站台,身躯微微前倾,最终无声栽落,静静躺在遍地温柔天光里,再也不起。
      陶然瞳孔骤然骤缩,脸上的冷漠与嘲讽瞬间僵死,滔天怒火瞬间冲垮所有冷静。他猛地回头厉声怒吼:“谁开的枪?!”
      视线穿透人群缝隙,精准锁定了阴影中的岳峰。
      男人半边头颅缠着绷带,只露出一只布满血丝、眼底翻涌病态快意的左眼,那毫不掩饰的得逞与癫狂,令人心底发寒、不敢直视。
      陶然瞬间洞悉所有猫腻。
      是这个疯子私自放黑枪,借他们的对峙阵势当掩护,借他们的威慑当底气,悄无声息害死一条人命,反手将所有杀戮的血债,牢牢扣在卡安全队头上。
      怒火直冲头顶,陶然眼底杀意暴涨,恨不得当场崩死这只自作聪明、肆意惹祸的疯狗。
      可余光瞥见远处隐约游荡的零星尸迹,再看向对面众人瞬间猩红的眼底、一触即发的死战氛围,所有暴怒都被硬生生压下。
      事已至此,尘埃落定,人命已殒,再无转圜。解释无用,追责无用,只会徒增纠缠、贻误撤离时机。
      陶然牙关紧咬,压下满腔戾气,只剩下冰冷果决的决断:“撤!立刻登车,全速离开!”
      打手们闻声而动,瞬间收敛所有对峙姿态,粗暴推搡着无力反抗、满眼绝望的李想与卓越,快步折返列车。
      铁门闭合,巨大的列车引擎轰然轰鸣,震颤整片荒芜站台。车轮碾过铁轨尘土,载着掠夺的生路、被掳走的同伴、无法洗刷的血债与卑劣阴谋,头也不回地加速远去,彻底消失在铁轨尽头。
      风声呼啸,天光灼灼,万里清明。
      站台之上,是彻底的死寂与崩塌。
      田小萌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冰凉刺骨,大脑一片空白,连崩溃哭泣的本能都彻底丧失。方蕊和苏瑶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肩膀剧烈颤抖,滚烫的泪水无声滚落,汹涌的绝望如覆顶浪潮,淹没了所有人的心神。
      罗轻五指死死攥紧刀柄,指节泛白青筋暴起,眼底猩红滔天,恨意死死锁在列车消失的方向,可双拳紧握,只剩彻骨的无力,连复仇的目标都无从追寻。
      风掠过空旷死寂的站台,卷起地面未干的血色,微凉刺骨。
      丧尸围城、绝境厮杀从未击溃的队伍,最终败在了人类的贪婪、算计与疯癫之下。
      瓮邡静静躺在破晓的风里,再也不用彻夜值守、预判危机,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飞驰的列车车厢内,岳峰隔着玻璃窗遥遥望着远处倒地的身影,嘴角扯出一抹病态扭曲的笑,阴鸷又得逞。
      随着列车轰鸣声彻底消散于天际,荒芜站台重归死寂。透亮的晴空依旧覆落大地,将满地狼藉、一地血色映照得愈发悲凉。残破的队伍困在原地,压抑的哽咽、细碎的喘息交织缠绕,裹着沉甸甸的绝望,死死笼罩众人。
      唯有北鸮,在滔天杀意翻涌至顶峰后,骤然褪去所有戾气。雕鸮的动物习性让他白昼来临就会陷入休眠,他是天生的暗夜猎手,白昼本就是他与生俱来的虚弱期,一夜极致透支过后,天光破晓的瞬间,铺天盖地的困乏轰然反噬,浸透四肢百骸。
      这不是普通人身心疲惫的困倦,是返祖者无法违抗的生理节律。尽管他尽量压缩休息时间,也要一整个上午的深度昏睡,才能修补他透支的精力。
      方才濒临失控的冰冷杀意、想要撕碎一切的暴戾,如退潮般飞速消散。眼底翻涌的赤金光泽一点点黯淡褪去,澄澈的瞳孔覆上一层朦胧倦怠。耳后常年灵动颤动的绒羽彻底塌软,蔫蔫贴在鬓边,彻底失去了所有锋芒与戾气。
      赤练站在不远处,身形微晃,指尖凉得彻底。他自认为自己素来圆滑狡黠、深谙人心、擅长周旋制衡。他已经不是刚入社会的小孩了,他自小在社会上流浪,扒手,柜员,销售,荷官,钱多钱少,他什么都干过,千人千面,莫过于权色钱,就算后来觉醒异能,他才干上正事,组建自己的小队,最后收编入国家队,他也是队伍的润金油。
      可此刻所有通透与从容尽数碎裂,只剩满心沉沉的悔恨与无力,他竟然有些怅然若失,他还会相信人心,何况是丧尸爆发的末世下可怜的人心,扔下丧尸嘴里啃,都啃不到的人心。
      与虎谋皮者,非虎即犬。
      他赌人性尚存底线,赌谈判可换生机,赌周旋能护周全,最终才幡然醒悟,人心深处的腐烂恶意,从来无规可循、无底线可守。
      他也是见惯生死、冷眼乱世,尚且为此唏嘘难平,更何况是北鸮。这个少年从清幽山林中来,心性纯粹干净,不谙人心险恶。他本可以独善其身、逍遥自在,却因一个普通路人简默的离世,心底藏着一份柔软的执念,选择入世救人、护佑这些弱小。
      他从不言说悲伤,从不展露脆弱,可所有见过的死亡、背负的离别、亲历的惨烈,都无声沉淀在他心底,化作层层梦魇。
      看着瓮邡惨死眼前,又一桩鲜活性命因人性的复杂而失去,这份沉重,终究要再次落进北鸮的梦里,成为他余生又一份沉甸甸的背负。
      赤练看着少年骤然松弛的脊背,看着他褪去所有锋芒、脆弱无助的模样,轻声开口,嗓音低哑温柔,是独属于他的安抚与偏爱。
      “你做的很好了。”
      北鸮尚存的最后一丝人类清醒,支撑着他缓缓调整姿态。他避开刺眼的天光,避开满地血腥与悲恸,脚步轻缓挪到站台避风的墙角,缓缓屈膝靠墙落座。
      单薄的身形微微蜷缩,满身斑驳的血污让他看起来像一只流浪狗,紧绷多日的肩线彻底柔和,凌厉尽数褪去。
      白昼的困意彻底接管了他所有神智,无梦魇、无辗转、无残留恨意。
      头颅轻轻抵上冰冷的墙壁,最后一丝清醒彻底消散。
      北鸮闭眼,坠入了无知无觉、深沉安稳的昏睡里。
      赤练静静伫立一旁,敛去所有嬉皮笑脸、所有圆滑市侩。他眯着眼环视周围,最终叹了口气。
      “是我的问题,我以为他们没有违背约定的理由了,没想到。”
      罗轻感觉一阵耳鸣终于散去,她好像才找回自己的精神来,她踉跄着步伐走到瓮邡的面前,她们没有说过几句话,可是瓮邡是一个心思细腻的人,她像一只灰扑扑的雀,没有野生的习性,倒是有家养的依赖性,她面上不表现,她还是迅速投诚给江琰,只是屈服于权利压力,换自己的生存,这再正常不过。
      丧尸暴乱那夜,瓮邡连一个武器都没有,都先人一步去找方涯,罗轻感觉自己心脏砰砰狂跳,她冲到车门关门,背上贴过来的温热身体是彻底的生死与共,对方不善言说的脸色涨红,她只想活着,也只有在活下来的时候,带上几分笑意和放松。
      “好了,好好休息吧,瓮邡。”
      看着那具再无生机的躯壳,罗轻感觉喉咙被堵住了,她没有流泪,只是单膝跪地,摘下头上的鸭舌帽,盖在了瓮邡的脸上,蔓延的血线顺着站台流下一道红绸。
      “不是那个领头的开的枪,能干出来这种事的只怕是那个傻逼了。”
      徐贲不好意思依靠着小女孩,自己挣扎着扶着墙一跳一跳的走过来,他下巴上长出一层青涩胡茬,昨天面如土色的脸也好了一些,眼眶湿润的缓缓抬起头看着天空。
      “瓮邡姐总是护着我,虽然她不爱说话,但是夜里都会同意我挨着她睡,前天那个夜晚,我根本腿软的站不起来,也是她抓着我,一直没有放弃我……”
      苏瑶走过来,身上的校服裤子已经面目全非了,身上的校服外套也给徐贲包扎了,她们三个身上都只剩下一件短袖,露出来纤细清瘦的胳膊,她说着话,方蕊已经泣不成声,但是跟过来一起艰难搀扶起来瓮邡。
      “我要埋了她。”
      苏瑶捡起来瓮邡脸上的鸭舌帽,用下摆擦了擦上面的血迹,递给罗轻。
      “姐姐,我们会好好活下去。”
      “当然。”
      罗轻把帽子戴上,早就破裂的车站背后都是野草地,秦建国没有找到铁锹,找到几个弯铲,总比徒手好,田小萌回魂过来,脸色苍白的抱着弯铲过去给罗轻。
      午后的阳光开始温热,北鸮打了个激灵,猛地惊醒过来,他肩上落下赤练的脑袋,一阵细小的耳语响起。
      “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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