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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天使快来睡觉 ...

  •   镇住全场之后,赤练立刻收敛所有外放的温和,转身步入深处密闭的卫生间,将卡安一人带入局内。

      雕鸮的真身十分骇人,圆月似的兽头上一双巨大的红色眼睛,上面还隐隐盖着一层本透明的玻璃膜,一对眼睛就占据了半张脸,更可怕的翅膀几乎可以遮天蔽日,上面的翅缘尖锐锋利,此刻上面还挂着碎肉,这个异兽站在那里,偌大的压迫感里,无人敢出声。

      赤练不是第一次见这样的雕鸮,曾经他们无数个日夜相伴,但是真切的杀意充斥着整个空间,兽性全然暴露,他深谙北鸮的性子,知道这样的北鸮是被气疯了,他快速整理信息,看见蜷缩在地上昏死过去的岳峰,和卫生间里,撑着自己也要露面的徐贲。

      赤练趁着巨翼尚未收拢、戾气未曾沉降之际,动作极轻、极快地抬手,指尖悄悄抚过微凉坚硬的黑色翎羽。没有冒犯,只有隐秘又妥帖的安抚。

      这一下轻柔触碰,像是精准按下了北鸮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开关。漫天翻涌的戾气骤然收敛,舒展的黑羽层层簌簌收拢,顺着脊背缓缓缩回骨血,错位骨骼缓缓归位。猩红竖瞳慢慢褪去嗜血杀意,一点点恢复成澄澈透亮的赤金色。

      北鸮彻底变回人形。少年单薄的身形立在狼藉满地的卫生间里,他的脖颈、下颌、肩背、小臂尽数沾染斑驳暗红血污,密密麻麻覆在深色的皮肤上,只有离得近了,才能觉察到方才的惨烈,令人心头惊骇。

      赤练瞳孔猛地一缩,瞬间慌了神,方才所有的从容狡黠尽数碎裂,下意识快步上前,指尖急切又小心翼翼地落在他肩头、脖颈、手臂,细细摩挲检查。

      “哪里伤了?”

      他语气急促,藏不住真切的慌乱。

      北鸮垂眸看着他紧张失态的模样,神色依旧冷淡从容,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眼神清淡示意身后方向。

      短短一个细微动作,无声胜千言。

      赤练瞬间读懂,这满身血腥,没有一滴是他的。

      悬在心头的巨石骤然落地,赤练紧绷的脊背彻底放松,眼底的慌乱转瞬褪去,重新换回那副圆滑通透、八面玲珑的模样。他立刻转头看向墙角气息微弱、惊魂未定的徐贲,语气温和宽慰,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安抚着重伤之人的情绪。

      “没事了,安全了。”

      稳住局面后,赤练重新回身面对俨然也被吓到的卡安,脸上挂着得体从容、进退有度的浅笑,话术圆滑缜密、软硬兼施,句句拿捏分寸,既摆事实、又亮底牌、还讲情理。

      他微微抬眸,语气轻缓却带着不容小觑的分量。

      “卡安老大,你是明白人,你都亲眼目睹,孰是孰非、谁善谁恶,你心里一清二楚。岳峰违反了和平约定、最后卑劣偷袭重伤员,罪无可赦,我不逼你处决队员,但你得清楚,今晚你护住的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祸患,他存活一天,对你我都是威胁。”

      卡安眼神复杂的看向北鸮,北鸮疲累的别看脸,去搀扶着徐贲起身。赤练走过来,笑意浅浅,话锋暗藏锋芒,刻意加重语气,抛出最重磅的底牌。

      “你都看见了,他不是普通异能者,他的力量你无法想象。他今夜若真因岳峰的卑劣行径彻底暴走,别说你们小队,整片区域的幸存者都未必能安稳存活。”

      “说句实在话,是北鸮心性克制、心存善意,才留了岳峰一命、留了你们全队体面。”

      他顺势放缓姿态,回归圆滑谈判的松弛感,摆出最优共赢方案,试图游说卡安松口。

      “乱世求生不易,何必非要剑拔弩张、两败俱伤?我们都这么疲惫、伤员危重,不如各退一步,放下芥蒂,两队合流同乘列车撤离。你们多一份顶级战力护航,我们多一条生路,互惠互利、彼此成全,这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可卡安伸手摸了摸嘴角,无奈的笑了笑,眼神清醒克制,坦荡沉稳,带着掌权者绝对的原则与底线,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

      “我承认你说的所有事实,也清楚岳峰罪孽深重,今夜的事,确实是我方理亏。”

      “但是。”

      “岳峰是团队一员,他的生死,从不是我一个人能擅自决断的。队内所有物资、药品、武器、列车、所有生存资源,归属全队共有,不属于我个人,我没有资格为了平息矛盾,擅自让出集体生机,也没有资格私刑处置队员。”

      “这辆火车,也是我们全队人拼来的唯一生路,我不可能让你们登车。”

      谈判僵局彻底落定。

      卡安沉默片刻,给出了全队唯一、也是最后的让步,算是对今夜所有过错的弥补与赔偿。

      “我不杀岳峰,也不让你们乘车。但我愿意为今晚的事端承担责任,撤离前,我会留下足量的抗生素、外伤药品、压缩粮食与饮用水,足额补给你们后续求生所需。”

      “这是我能给出的全部补偿,也是我最后的底线。”

      赤练静静看着他,眼底狡黠的游说意味缓缓褪去,最后只剩下通透了然的平静。

      他清楚卡安守序固执、原则难破,再多游说也是徒劳。

      “行,祝你们合家欢乐咯。”

      他淡淡应声,语气利落干脆,不再纠缠半分,却也彻底划清了两队所有情面。

      看着卡安扶着岳峰下车离开,卡安恨铁不成钢的摇头晃脑,语气愤慨。

      “还有这样的老古板。”

      “算了,能和我们和平共处已经不容易了,如果他们想,杀光我们再开走车也一样。”

      北鸮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发白的嘴唇蠕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和赤练一起扶着徐贲下了车,天光正好破晓,冲散了空气中的湿冷,密密麻麻的爬满了北鸮的身体,他把徐贲让给赤练,脱身,面对着泛亮的东方,从手心里翻开打湿的纸团,拿出剩下的消炎药递给徐贲。

      长夜彻底坍缩,浓黑褪去,一层薄薄的鱼肚白漫过荒芜站台的天际。

      这是末世爆发以来难得的好天色。天朗风清,晨雾淡散,日光干净透亮,连铁轨上的锈迹都被照得清晰刺眼,整片天地安静平和,没有丧尸嘶吼,没有腐臭腥风,没有步步紧逼的绝境。

      终于熬过最凶险的夜半刺杀、最紧绷的阵营对峙,双方都在等待着真正的天明。

      昨夜卡安团队最终退让的药品与食物还摆在站台边角,看似是谈判留有的体面,众人不免觉得欣慰不已,毕竟这是乱世里难得的善意余温。

      卡安扶着昏死的岳峰带人下车撤离时那句固执的底线,还让众人暗自松了口气,以为两队纠葛就此翻篇,他们能靠着补给,安稳撑过下一段路途。

      北鸮看着赤练抱着虚弱的徐贲移动到安全区域,他孤身站在站台之上,黏腻的湿发还半干,贴在他的眉眼上,身形单薄,一夜紧绷的戾气尽数褪去,只剩下极致的疲累。

      徐贲靠在墙边上,吃了药后,缓了许久的气息终于平稳,高热彻底褪去,混沌了整夜的神智彻底清明。他抬眼望着身前安静伫立的少年,晨光落在北鸮冷黑的皮肤上,衬得那双赤金眼眸温软澄澈,褪去了昨夜凶兽的凛冽,干净得近乎不真实。

      劫后余生的庆幸漫上心头,徐贲虚弱地弯了弯唇角,声音轻得像拂过耳畔的晨风,带着劫后余生的温柔与恍惚。

      “昨晚半梦半醒,意识一直昏沉漂浮,迷迷糊糊里,我真以为……看见天使来接我走了。”

      这句话带着他一贯地风格,他总能这么轻快的表达,让众人心照不宣的松了口气。

      一旁的赤练闻言,红发被晨风撩得微扬,眼底沉沉的紧绷骤然散开,溢出一声低哑轻笑。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贴在了北鸮身边。

      天光已经破晓,他准备接棒,他侧身凑近北鸮耳畔,气息温热,带着独属于两人的、隐秘又暧昧的耳语,轻轻戳破这份温柔的幻境。

      “天使,你忙了一夜累不累,睡会吧,我看着。”

      北鸮耳后残存的绒羽轻轻颤了颤,没有反驳,只是垂眸看着掌心空空的药片包装,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倦怠。他作为雕鸮的习性已经刻在了骨子里,就算他竭力调整了,也需要一上午的深度睡眠,才能恢复精神。

      可是这天光打在身上,心头却隐隐感到不安,警觉的撑着眼皮,忽然眼波流转,注意到耳边的红色发丝。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赤练会赶走岳峰了,一分温热的感觉流淌在心头。清晨的阳光还带着十月的清冷,众人大多早就无心睡眠,特别是瓮邡,她精神压力极度严重,昨晚只是浅眠了二十分钟,第一个醒来警惕的注意着站台另一侧的动静。

      卡安自始至终没有再露面。昨夜坚守道义、满口团队底线的首领彻底隐身,仿佛从未参与过这场谈判。取而代之的,是卡安团队城府极深、杀伐果断的二把手陶然。

      他是个精壮的国人,带着一众荷枪实弹的打手,大步逼近站台,眼底噙着几分讥讽,右手一直抓在装着枪的口袋上,食指轻轻摩擦着冰冷的家伙儿。

      陶然指挥着手下搬运物资上车,嘴里点燃一根烟草,眉宇间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快意,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日光下,笑得漫不经心,声音清亮地传遍整座站台,刻意挑拨着绝境里最脆弱的人心。

      “天亮了,路要分道。不过,我们车队还有空位,愿意投奔我们的,现在站出来。”

      “不限人数,择优接纳。乱世抱团,良禽择木而栖,没必要跟着一群伤员累赘等死。”

      陶然最爱看人性的丑恶嘴脸,他才不信什么英雄主义的圣母,就算看完了昨天的演出,他也笃定,绝境里必生猜忌,涣散必生背叛。他要亲眼看见,这支疲惫的队伍,会在生路诱惑下分崩离析、互相反水。

      可现实狠狠击碎了他的算计,所有人的选择,尽数反其道而行之。

      平日里沉默寡言、低调蛰伏,看着最像伺机跑路、最可能为了物资反水的中年夫妻秦建国与刘秀芬,只是默默收拾着简陋的行囊。他们眼神安稳坚定,没有丝毫动摇,从头到尾没有看自己这边一眼,用最沉默的姿态,守住了绝境里最难得的忠诚。

      三个素来胆小怯懦、遇事崩溃、昨夜还一度失控哭喊的女大学生——方蕊、苏瑶、包括曾经彻底崩溃的田小萌,此刻紧紧相拥抱团,浑身微微发抖,却死死攥着彼此的衣袖,低头缩在队伍后排,宁死不肯踏出一步。恐惧是真的,但背弃同伴、抛弃伤员的怯懦背叛,她们再也做不出。

      全场唯一的变数,是两个年轻的电工学生,李想与卓越。

      卡安的人早已暗中观察整夜,精准盯上了两人袖口、指缝间残留的淡淡汽油痕迹,摸清了他们精通机械、能修列车、能启动力、是末世最稀缺的刚需战力。

      不等两个男孩做出选择,两名打手已然快步上前,动作粗暴蛮横,直接扣住两人的胳膊,死死压制拖拽。

      突如其来的掳掠,瞬间引爆了所有人的情绪。

      时朦气得浑身发抖,蓝发在透亮的晨光里晃得刺眼,少年人纯粹的怒意毫无遮掩。他猛地冲上前死死拦在两名维修学生身前,清亮的嗓音裹挟着不甘与愤怒,厉声怒斥出声。

      “昨天不是说好停战和解了吗!我们都是跟着老师逃难的普通学生!只会认字读书,从没上过战场、不会打打杀杀,你们强行抓走他们干什么?两个手无寸铁的学生,带在身上只会是累赘!”

      这番话干净又天真,是未经乱世淬毒的少年本心,带着最直白的不解与抗议。

      可落在卡安团队二把手陶然耳中,只换来一声极尽凉薄的嗤笑。

      他单手插着口袋,居高临下地睨着青涩少年,眼底满是久经杀戮的市侩与冷漠,字字句句撕碎末世最后一点温情与道理。

      “小屁孩,别把所有人都当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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