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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十章 ...

  •   第十章

      沈砚只觉心底一沉,面上却没有半分慌乱,伸手稳稳扶了一把身形踉跄的柳氏,低声在她耳边飞快说了一句:“稳住,只装作刚刚听闻,千万不要露出早已知情的模样。”

      柳氏深深吸一口气,抬手理了理衣襟,把眼底的惶急强行压下,缓缓挺直脊背。

      “知道了。”

      二人跟着来传信的丫鬟,一路穿过回廊去往正院。方才还安安静静的沈家大宅,此刻隐隐透着一股紧绷的气息,沿路伺候的仆妇丫鬟全都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眼角余光偷偷瞟着她们母女,人人都听说了老爷出事的消息。

      正院厅堂门大开,大太太端坐在主位上,一身锦衫,神色威严,厅堂两侧还立着两名沈家宗族的长老,面色肃穆。大管家垂手立在大太太身侧,一双眼冷冷地看向进门的柳氏与沈砚。

      柳氏拉着沈砚一同屈膝行礼。

      “弟妹,坐吧。”大太太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目光直直落在柳氏脸上,“方才外边传来消息,你家老爷受上司案子牵连,已经被就地停职,等候查办。这么大的事,你……事先可曾收到半点风声?”

      柳氏微微一怔,像是刚刚听见噩耗一般,眼圈飞快红了,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大嫂,我……我全然不知,府里家书许久才送来一封,老爷只在信上说任上诸事平顺,从未提起这般凶险的事。这消息来得突然,我一时心神大乱。”

      沈砚垂着头立在母亲身侧,指尖轻轻攥着袖口,一副受惊之后安静恭顺的模样,不插一言。

      大太太细细打量柳氏的神情,瞧着她悲戚的模样,一时看不出真假,缓缓点头:“我料想你也是不知情。如今事情摆在眼前,老爷一旦获罪,便是戴罪之身,二房留在沈家,难免要拖累全族。宗族几位长老今日一同过来,便是商议二房田庄代管一事。先前说好一月期限,如今情势大变,不能再继续等候远在任上的田契寄回,两处水田,即日起交由府中管家接管打理。”

      柳氏猛地抬头:“大嫂!那两处水田,一处是我的陪嫁,一处是老爷早年置办,田产分明是二房私产,未曾征得我们的应允,怎能直接交由府里代管?”

      “话不能这样说。”一旁年长的宗族长老缓缓开口,语气沉重,“沈家一族荣辱相连,若是老爷定罪,朝廷追查下来,田产极易被官府查抄。府中代为看管,也是保全这两份产业,免得一朝尽数被官府收走,弟妹应当明白宗族的苦心。”

      另一位长老跟着开口:“正是,暂时代管,并非夺走。待到风波平息,老爷的案子落定,若是无事,田地依旧归还二房。”

      话说得冠冕堂皇,可谁心里都清楚,田地一旦交到管家手中,往后想要收回来,便是千难万难。管家已经在私账上记下克扣的租银,得了管理权,只会越发肆无忌惮。

      沈砚这时上前半步,轻轻屈膝一礼,声音清和:“各位长老,大太太。代管田产保全家业,砚儿心中明白是长辈们的体恤。只是方才听闻管家打理各房田庄,账目之中似乎另有隐情,若是将二房田地托付过去,怕是田庄收成,非但保不住,还要白白折损不少。若是要代管,不如请宗族长老一同监查所有田庄账册,全部重新核验,方能真正保全各房产业,长老以为如何?”

      大管家猛地抬眼,目光凌厉地看向沈砚:“二姑娘这是什么话?我打理沈家田庄多年,账目一向清清楚楚,哪里来的隐情!姑娘不可听信外头无根流言,随意污蔑管家!”

      “是不是无根流言,翻一翻账册便知。”沈砚抬眼,不闪不避迎上管家的视线,“不止二房水田传言虫害减产,旁支另外两三处田庄,今年收成同样上报减收,可乡下田里实际稻禾长势极好,并无灾情。若是所有田庄账目一同核验,孰真孰假,一眼便能分明。”

      几位长老闻言,互相看了一眼,神色微动。他们只听闻二房和田庄账目有争执,却不曾听说还有别的房头田地同样上报减产。若是管家只克扣二房,尚可说是大太太处置家事,若是旁支好几房都出了同样的事,便是管家营私舞弊,是沈家的大忌。

      大太太面色微微一沉:“砚丫头,空口无凭,不可胡乱传言动摇府中人心。管家的账册,年年都经过盘查,哪里会有差错。”

      “若是账册没有差错,那便更不怕长老一同核验。”沈砚从容回话,“若是查验过后,管家账目清清楚楚,砚儿愿意向管家赔罪。若是当真查出账目不实,也好及时补救,免得管家一时糊涂,铸成大错,连累沈家名声。”

      厅堂之中一时安静下来。几位长老低声互相商议几句。宗族长老最看重沈家的家底,绝不容许管家暗中贪吞田租。

      年长长老缓缓开口:“此言有理。既然有这般风声,不可不查。三日后,我等几位长老一同到账房,彻查今年全部田庄的收支账册。管家,你把所有账本,全都备好,等候我们前来盘查。”

      大太太眉心紧锁,想要出言阻拦,可几位长老已经把话说出口,当着众人的面,她不便公然护着管家,只能压下心中不快,淡淡开口:“既然长老们要盘账,管家,你好生准备账册,不得遗漏半分。”

      管家额角悄悄渗出一层薄汗,躬身应是,眼底却藏着一丝慌乱。他心中清楚,那本蓝皮私账,上面记着他扣下各房租银的明细,一旦长老细细翻查,极有可能被搜出来。

      议事到此,几位长老又叮嘱柳氏几句安心静养、不必太过忧心老爷一案的话,便起身告辞离开。

      长老一走,厅堂里只剩下大太太、管家与二房母女。大太太看向沈砚,目光冷了几分:“砚丫头,几日不见,口齿倒是伶俐。只是有些话,不能随便往外说,小心祸从口出。”

      “砚儿只是为沈家田产着想,不敢妄言。”沈砚浅浅躬身。

      “好,我便等着三日后长老盘账的结果。”大太太挥挥手,“你们母女回西跨院去吧,静候盘账便是。”

      沈砚扶着柳氏行礼告退,走出正院。走到无人的回廊,柳氏长长吐出一口气,手心里全是冷汗。

      “三日后盘账。管家手里那本私账,他定然会提前藏起来,长老去了,怕是只能看见他整理好的明账,查不出半点破绽。”

      “正是这个难处。”沈砚低声道,“管家今晚定然会把那本蓝皮私账转移藏到别处。咱们要盯紧账房,盯住管家,千万不能让这本私账消失。这是唯一能牵制住他们的凭证。”

      二人回到西跨院,沈砚立刻吩咐青禾,寻一个信得过的下人,日夜悄悄盯着账房与管家的动向,一旦管家携带册子出门,立刻回来禀报。

      夜色慢慢笼罩沈家大宅。前院灯火次第亮起。

      约莫二更时分,盯梢的下人急匆匆跑回西跨院,神色慌张。

      “姑娘!夫人!管家方才独自一人进了账房,不多时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布包,悄悄从后院角门出去了,看样子,是要把东西藏到府外!”

      第十一章

      夜色沉沉,府里大部分院落灯火都已经熄了,只有正院、账房几处还留着微弱的油灯。

      沈砚猛地站起身:“果然连夜转移。若是这本私账被他送出府,寻个地方埋了或是一把火烧掉,三日之后长老盘账,便是一点实据都寻不到。”

      柳氏脸色一紧:“府外黑漆漆的,咱们的人能不能跟上?若是管家直接将册子焚毁,一切谋划全都落空。”

      “叫盯梢的人远远跟上去,千万不要被管家察觉。”沈砚语速飞快,“陈忠还在城郊等候消息,派人快马传一句话给他,跟着管家,看他把布包藏去何处,务必保住那本蓝皮私册。”

      青禾应声,转身快步出去传话。

      母女二人守在西跨院屋内,灯烛挑得很暗,静静等候外头传回消息。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刻都格外难熬。柳氏坐立难安,不停走到窗边向外张望。

      “管家为人谨慎,这般深夜携物出府,定然是寻一处隐蔽之地藏匿私账。若是直接烧了……”柳氏声音发哑,不敢往下想。

      “他舍不得烧。”沈砚缓缓道,“册子上面一笔一笔,都是这些年私下扣留下来的银钱账目,于他而言,这是自己的账本,怕的是被沈家搜走,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亲手毁掉。多半是寻一处稳妥地方埋起来,风头过了再取回来。”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院门外传来轻微的叩门声。青禾掀开门帘走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急色。

      “姑娘,夫人,跟着管家的人回来了。管家一路去到城西的土地庙,庙后有一棵老槐树,他在树根之下挖了个浅坑,把布包埋进去,填土盖好落叶,确认无人看见,便转身回城,原路返回沈家了。咱们的人不敢靠太近,确认埋放位置,便立刻抽身回来报信,没有惊动管家。陈忠已经带人守在土地庙附近,原地看着,防止管家折回去转移。”

      柳氏悬着的心稍稍落地,长长舒了一口气:“还好,没有烧掉,只是埋起来了。”

      “土地庙地处偏僻,平日里很少有人前去。”沈砚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管家以为埋在树下便万无一失,只可惜,行踪已经被咱们看得分明。但是咱们不能今夜就去把册子取出来。若是册子忽然不见了,管家立刻便知晓有人尾随了他,三日盘账之前,他还会想出别的手段来补救,甚至反咬一口,诬陷二房偷盗财物。”

      柳氏一怔:“不取出来?那长老盘账的时候,拿什么当做证据?”

      “等到长老抵达账房,管家拿不出私账,一口咬定从来没有这本册子,依旧是死无对证。”沈砚抬眼,眼底有了决断,“盘账当日,当着几位宗族长老的面,再带人去土地庙老槐树下把私账起出来。人证物证齐全,管家想要抵赖,再也没有余地。今夜只让陈忠派人轮流值守土地庙,严防管家中途折返,将布包取走。”

      商议已定,连夜传信给陈忠,安排两个人轮夜看守城西土地庙。

      一夜无眠。第二日,沈家府内气氛越发压抑。大太太派人传话,吩咐各房下人谨言慎行,不许私下议论老爷停职一事。管家照常到账房当差,神色看着一如往日,只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时不时望向府外的方向,心中惦记埋在老槐树下的账本。

      沈砚与柳氏依旧安守西跨院,足不出户,只偶尔在院内莳花读书,仿佛一心静待三日后长老盘账,半点没有外出的打算。管家悄悄派人去城西土地庙远远打探了一回,四下寂静无人,老槐树上落叶厚厚铺着,看不出半点被动过的痕迹,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转眼便到了盘账这一日。

      辰时刚过,沈家三位宗族长老一同来到正院账房。大太太带着管家,早早在账房门外等候。一众账房小厮将一摞摞登记工整的明账册本全部搬到长案之上,整整齐齐码放妥当。

      大太太面上带着从容笑意,对着长老拱手:“几位叔父,今年所有田庄明册全部在此,尽可细细查验。”

      管家垂手立在一旁,神色恭顺,心里笃定,埋在城外的私账不会被人寻到,只要明账看不出纰漏,今日便可安然过关,二房的两处水田,依旧能够顺利接管。

      几位长老点点头,上前一页一页翻看账册。明账做得滴水不漏,各处田庄上报减产的记录,全都一一写在册子之上,理由全部标注为虫害。一连翻了十余本,看不出一点人为贪墨的破绽。

      大太太唇角浮起淡淡的笑意,转头看向立在账房门侧的柳氏与沈砚:“弟妹,砚丫头,你们看,管家打理的账目,条理分明,并无错漏。先前那些流言,想来都是以讹传讹。”

      管家腰背挺得更直,抬眼飞快瞥了沈砚一眼,眼底藏着一丝得意。

      沈砚微微躬身,语声清亮,响彻整间账房:“长老,明账自然是打理妥当的。只是管家还有一册私人记下的账目,不曾摆在这长案之上,那本蓝布封皮的私册,上面记下了每一处田庄私下扣留下来的租银,不知可否取来,一并交由长老核验?”

      管家脸色骤变,厉声开口:“二姑娘这是凭空捏造!我从来没有什么蓝皮私账!姑娘拿不出凭据,便是蓄意污蔑!”

      “是不是捏造,出城一趟便知。”沈砚转头看向身侧等候在外的陈忠,“劳烦陈忠,带着几位长老的随从,去往城西土地庙后老槐树根部,取出昨夜管家亲手埋下的布包。”

      几位长老皆是一怔,互相望了一眼。年长长老沉声道:“果真有此事?来人,跟着这位老先生,速速前去土地庙。”

      管家浑身一颤,脸色刹那惨白,下意识便要开口阻拦:“不可!那是无稽之谈,土地庙那边什么都没有!”

      大太太的脸色也猛地沉了下来,厉声看向管家:“你慌什么?若是当真没有东西,让人去一趟又何妨。”

      管家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额头上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等候的随从不敢耽搁,跟着陈忠快步离开沈家,骑马直奔城西土地庙。

      账房之中,气氛紧绷得几乎要裂开。无人再去翻看案上的明账,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管家身上。大太太望着管家慌乱的模样,心底已经凉了大半,她陪嫁过来的管家,若是果真背着她私吞各房租银,一旦坐实,不止管家要被逐出沈家,连她这个主母,也要落一个识人不清、治家不严的闲话。

      大约半个时辰,马蹄声自远处传来。前去土地庙的一行人回来了,随从手中捧着一个灰布小包,快步走入账房,递到长老面前。

      “长老,就在老槐树树根之下挖出来的,封布完好。”

      年长长老伸手,解开布包,一本薄薄蓝布封皮的小册子静静躺在里面。长老伸手拿起册子,一页页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管家亲笔写下的小字,每一处田庄,扣下多少租银,何时入账,记得清清楚楚。二房两处水田两成租银,旁支另外三处田庄克扣的收成,一笔一笔,全都明明白白写在纸上。

      长老指尖捏着蓝皮小册,目光沉沉看向管家:“这可是你的笔迹?”

      管家双腿一软,“咚”的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铁证摆在眼前,再也无从抵赖。

      大太太闭了闭眼,长长的吸了一口气,面上的从容尽数褪去。

      “好一个忠心办事的管家。”大太太声音冰冷,“我将沈家田庄托付于你,你竟敢私下克扣各房租银,中饱私囊。”

      管家趴在地上连连磕头:“夫人饶命!小人一时财迷心窍,求夫人饶小人一命!”

      年长长老重重一拍桌案:“此事不容姑息!管家贪吞族产,立刻逐出沈家,追回这些年贪下的银两!”

      沈砚静静立在柳氏身侧,眼底没有半分得胜的喜悦,只轻轻扶了扶母亲的手臂。管家之事了结,可父亲停职查办的风波,还悬在她们母女头顶。田庄代管一事,大太太暂时再没有理由强行推行,可这仅仅只是缓了一步。

      大太太缓缓转头,目光直直望向沈砚,那一眼之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恼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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