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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第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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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账房之内,管家磕头的声响沉闷,额角很快磕出一片红痕,嘴里不停哀告求饶。
几位宗族长老看过蓝皮私账,一笔笔克扣租银记得清清楚楚,证据确凿,没有半点转圜余地。年长的长老面色冷峻,对着门外候着的两名沈家护院吩咐:“把人带下去,先关到后院柴房,派人清点他这些年贪墨银钱的数目,全部追回,择日逐出沈家,永不许再入府当差。”
护院应声上前,架起瘫软在地的管家。管家路过大太太身侧,泪眼惶惶地望向她,还想求主母替自己说一句情。大太太微微侧过身子,目光落在长案上的账册之上,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陪嫁心腹犯下贪吞族产的大错,当着宗族长老的面,她若是再护着,便是与全族长辈作对,这个道理她心里明白。
管家被拖拽着离开,哀嚎声一路渐渐远去。
账房中终于安静下来。年长长老抬手合上那本蓝皮私册,看向大太太,语声郑重:“大房媳妇,管家是你陪嫁之人,出了这样的事,也是你治下疏忽。往后府中田庄账目,长老这边会安排族人每季度前来盘查一次,各房田产,依旧归各房自行打理,府中不得无故提出代管。”
大太太指尖攥紧帕子,面上强撑着端庄,屈膝应下:“是,谨遵叔父吩咐。此事是我识人不明,往后府中田庄账目,定然严加管束。”
长老转头看向柳氏,神色缓和几分:“二弟妹,先前府中提出代管你家两处水田一事,起因是听闻老爷出事,怕田产遭官府查抄。如今查清管家捏造虫灾、私自扣下租银,田地仍旧归还二房自行打理,旁人不得再插手。只是老爷的案子一日没有落定,你们母女二人在府中,万事还要多加小心。”
柳氏眼眶微微发热,屈膝深深一拜:“多谢几位长老主持公道。”
盘账一事到此尘埃落定,几位长老又叮嘱几句府内管理的话,便带着随从告辞离开。
账房里面,只剩下大太太、柳氏与沈砚三人。方才长老在旁,大太太还要维持主母体面,此刻四下再无外人,她抬眼,目光直直锁在沈砚身上,声音压得很低。
“砚丫头,好深的心思。派人尾随管家,寻到他藏起来的私账,今日当着长老的面一举将他扳倒。”
沈砚微微垂眸,从容一礼:“管家贪吞沈家各房租银,损害的是沈家全族产业,砚儿只是不想各房辛苦耕耘的收成,白白落入旁人腰包,并非刻意与管家或是大太太作对。”
“是不是作对,你我心里都清楚。”大太太淡淡一笑,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今日你赢了一局,护住了你家的田庄。可你父亲停职待查这件大事,还没有了结。只要朝廷的判状一日不下,二房在沈家,便永远是悬着的一块石头。我不急于再动你的田地,只是你记住,沈家大宅之中,想要站稳脚跟,只靠一本管家的私账,远远不够。”
说完,大太太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出账房,衣摆扫过门槛,不带一丝留恋。
母女二人看着大太太离去的背影,长长松了一口气。
走出账房,秋日阳光落在身上,柳氏抬手按住心口:“田庄总算保住了。只是大太太方才那番话,说得一点没错。老爷的案子一日不定,咱们的心,一日不能落地。”
“管家被赶出去,大太太少了一个帮她打理田产的心腹,短时间之内,不会再强行谋夺咱们的水田。”沈砚望着远处荷塘,荷叶已经染上浅浅的秋黄,“但咱们不能一直躲在西跨院被动等候消息。姑母那边,是咱们可以打探朝中消息的渠道。寻一个合适时机,我写一封简短书信,派人悄悄送到姑母府上,问候之余,打听父亲案子最新的动向。”
二人回到西跨院,刚踏进院门,青禾便匆匆迎上来,手里拿着一张折好的纸条。
“姑娘,夫人,陈忠刚刚遣人送过来的字条,庄子上传来消息。原先和他暗中约好的两户佃户,悄悄送来了今年真实收成的字条,稻子收成很好,和管家上报的减产数目,相差两成。”
沈砚接过字条,细细看过,唇角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太好了。往后每一季收成,佃户都会悄悄送来真实收成记录。田地握在咱们自己手里,来年春耕秋收,租银再也不会被人中途截走。”
一连数日,沈家府内安静了不少。大太太不再派人过来传唤她们母女,府里下人见管家倒台,也不敢再像从前那样明目张胆怠慢西跨院,送来的份例准时,菜蔬也都是新鲜的。被逐出府的管家,再也没有在沈家附近露面,听说长老派人追讨贪墨银两,变卖了他在城中置办的小宅院,才勉强补齐大半赃银。
沈砚悄悄写了一封书信,避开沈家府内的送信渠道,托陈忠寻一个去往城中办事的可靠乡人,送到沈姑母府上。
等候回信的这几日,沈砚白日读书绣花,陪着柳氏打理院内花草,夜里母女二人坐在灯下,一同清点西跨院积攒下的银钱细软。若是父亲那边的案子最终结果不妙,她们也好随时做好动身离开沈家的准备,那块兰草玉佩,一直妥帖收在沈砚贴身的锦袋之中。
几日之后,黄昏时分,外出送信的乡人回来了,带回一封沈姑母的回信,信封封得严实。
进到屋内,柳氏小心拆开信封,二人一同低头读信。姑母的字迹清隽,信上言语隐晦,只说朝中审讯还在继续,老爷只是受上司牵连,并非主犯,尚有一线转机。只是朝中风向多变,万万不可掉以轻心,若是府中再起风波,不必硬扛,持玉佩前来投奔便可。
柳氏读完信,长长吐出一口气,眼底多了几分光亮:“尚有一线转机……但愿老爷能够平安渡过这一场祸事。”
沈砚指尖轻轻摩挲信纸,心中依旧不敢全然放下。
可谁都没有料到,风波不从外头来,反倒自沈家后院悄然掀起。
这天一早,沈家一名粗使丫鬟,忽然在大太太的院落之中悬梁自尽。丫鬟的尸体被下人发现,整个沈家瞬间炸开了锅。
大太太立刻封锁院子,派人查问这名丫鬟生前接触过哪些人。一番盘问下来,有别的丫鬟开口,说这名粗使丫鬟,前些日子,曾经被西跨院的仆妇叫过去帮过几日杂活。
消息很快传到西跨院。
柳氏手中茶盏一晃,茶水泼在桌面上。
沈砚猛地站起身。
大太太刚刚失去管家,正寻不着由头向二房发难,一桩丫鬟自尽的命案,恰好送到她手中。
第十三章
西跨院的空气一下子凝住了。
柳氏慌忙放下手中茶盏,溅出来的热茶顺着木桌纹路慢慢洇开,在青砖地上晕出深色水渍。她声音微微发颤:“怎么会这样?那丫鬟我还有印象,是大房拨过来帮着拆洗被褥的粗使丫头,只来了两日,做完活便回去了,往日并无半分过节,好端端怎么会上吊自尽?”
“大太太正愁寻不到拿捏咱们二房的把柄。”沈砚眉头微蹙,“管家一事她折了心腹,田庄代管的打算落了空,一直隐忍不动,如今府里出了人命,又扯到西跨院,这件事绝不会轻轻放过。”
院外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大太太身边的二等丫鬟立在院门之外,神色冷硬:“夫人,二姑娘,大太太传二位立刻前往正院,府里出了人命,要问话。”
沈砚伸手轻轻按住柳氏的手背,低声一句:“冷静,问话之时据实回话,不要添油加醋,也不必主动多说半句。”
母女二人整理衣襟,跟着丫鬟一路去往大太太的主院。院子已经围了不少仆妇护院,丫鬟的尸身已经解下,安置在偏房,地上还留着绳索悬过的房梁痕迹,几名婆子正在一旁低声勘验。
大太太端坐在厅堂正中,面色沉沉,身旁立着府里的掌事嬷嬷,还有两名沈家旁支的女眷,是大太太特意请来做见证的。
见柳氏与沈砚进门,大太太抬眼,目光直直落过来:“弟妹,砚丫头。院里自尽的丫鬟春桃,有人作证,前几日被西跨院唤过去做工。我问你,春桃在西跨院当差的时候,你们母女,或是院里仆妇,可有苛责打骂于她?”
柳氏屈膝一礼,语气平稳:“大嫂,春桃只是过来帮着拆洗秋冬被褥,两日便完工回了大房。西跨院人手少,她过来的时候,我们待她和别的仆妇一样,不曾责骂,更没有动手。完工之后,我还赏了她一把糖,并无争执。”
“赏一把糖?”大太太唇角淡淡一挑,转头看向跪在堂下、作证的另一名丫鬟,“你方才说,春桃回院之后,夜夜偷偷落泪,还说西跨院的人给她指派许多重活,日日劳累不堪,可是实情?”
跪在地上的丫鬟飞快磕了个头:“是……春桃私下同我说,西跨院的仆妇催她赶工,一刻不许歇息,若是做慢了,便要呵斥她。”
沈砚抬眼,静静望向那名作证丫鬟,声音清亮:“春桃来西跨院拆洗被褥一共两床,都是薄的秋被,我亲眼看着她半日便做完大半,余下一日只是晾晒缝边,哪里算得上繁重苦活。若是当真日日苛待,春桃为何回去的时候,手里还拿着夫人赏的蜜糖?”
“那糖,谁知道是不是哄她的表面功夫。”大太太缓缓开口,“人已经去了,死无对证。春桃留了一纸遗书,说不堪西跨院仆妇驱使折磨,才寻了短见。”
一句话,如同惊雷落在厅堂之中。
柳氏身子一晃:“遗书?不可能!我们从来不曾苛待她!那遗书……会不会是假的?”
“遗书是春桃亲笔字迹,府里不少丫鬟都认得她的笔迹。”大太太抬手,掌事嬷嬷捧着一张薄薄的麻纸递过来。纸上字迹潦草,写着不堪西跨院苦役,难以忍受,唯有一死了之,末尾署着春桃的名字。
沈砚目光落在那封遗书之上,细细扫过几行字。字迹看着的确有几分像春桃,可落笔轻重不对,不少笔画刻意写得歪斜,像是刻意模仿出来的。
“大嫂,单凭一纸遗书,便断定是西跨院逼死春桃,怕是太过仓促。”沈砚上前半步,“春桃是大房院里的丫鬟,平日吃住都在主院,若是当真受尽委屈,为何不在回大房之后立刻向掌事嬷嬷诉苦,反倒隐忍多日,才选择上吊自尽?春桃自尽的时辰是今日寅时,那时候西跨院院门早已落锁,院内所有人都安歇了,何来继续逼迫一说?”
一旁请来旁观的旁支女眷轻轻点头:“二姑娘说得有理,若是在西跨院受了委屈,回了本房便该禀报嬷嬷,隔了好几日才寻短见,情理上确实有些说不通。”
大太太脸色微沉,没想到沈砚三言两语,便把话头扭转过去。她淡淡开口:“春桃性子怯懦,素来不敢与人诉苦,也是有的。如今人命关天,官府若是听闻府中丫鬟自尽,派人过来查验,整个沈家都要跟着蒙上污名。想要大事化小,二房总要拿出一个交代。”
沈砚心中透亮,这才是大太太真正的目的。官府一旦介入验尸查案,整个沈家都要被惊动,大太太便是拿这件命案做筹码,逼二房让步。
“不知大嫂想要什么样的交代?”
大太太缓缓靠在椅背上,目光悠悠:“老爷身涉官案,二房留在府中,本就多有风波。如今又闹出丫鬟自尽一事,族里不少人已经颇有微词。依我之见,西跨院的田庄,暂且交由府中代管一年。一年之后,若是老爷的案子平安落地,田地完完整整归还二房。这件丫鬟自尽的事,便由大房出面压下去,不往官府上报,保全二房名声,也保全沈家。”
绕了一圈,终究还是冲着两处水田而来。
柳氏攥紧拳头,正要开口回绝,沈砚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上前躬身:“田地一事,是宗族长老亲口定下归二房自行打理,若是要变更,应当再请长老过来一同商议,不是你我二房与大房便能私自定下的。至于春桃之死,若是大嫂心中存疑,不如请稳婆仔细验看尸身,看看身上可有殴打伤痕,便能知晓是否曾经受人苛待。若是身上并无伤处,遗书真伪,也可以寻写字先生比对笔迹。若是一切查证之后,果真是西跨院过错,二房绝不会推诿半分责任。”
大太太眼底寒光一闪。验尸、比对笔迹,一旦查验,伪造遗书之事极有可能败露。她原本只想借着命案施压,并不想真的惊动外人细细勘验。
“府里丫鬟自缢,本是家内丑事,兴师动众寻外人验看,传出去旁人只会笑话沈家内宅不宁。”大太太压下怒意,“既然二姑娘执意要请长老过来,那便择日唤长老前来,一同商议。今日问话到此,你们母女暂且回西跨院,没有传唤,不要随意走出院落。”
沈砚扶着柳氏行礼告退,走出主院。一路走回西跨院,关上院门,柳氏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她这一步棋,当真是狠。拿一条人命做由头,逼着咱们交出田庄。若是方才咱们稍微松口,田地便又落入她手中。”
“遗书是仿造的,春桃自尽定然另有缘由,只是咱们暂时没有证据。”沈砚垂眸思索,“方才堂下跪着作证的那个丫鬟,是春桃平日最好的姐妹。若是能寻机会,单独和她聊几句,说不定能探出春桃真正寻死的缘故。只是大太太定然派人盯紧那丫鬟,想要私下见面,极难。”
青禾立在一旁,小声开口:“姑娘,我听说春桃前些日子,和府里一名小厮私下交好,大太太不许丫鬟小厮私下往来,前些时日掌事嬷嬷还训斥过春桃,禁足在房里。会不会是因为这件事?”
沈砚抬眼看向青禾:“消息可属实?”
“是厨房烧火的老妈妈闲聊的时候说的,好多下人都悄悄知道,只是不敢拿到大太太面前说。大太太最厌内宅仆役私相授受,若是被她知晓,二人都要被发卖到外地。”
沈砚心中一动。若是春桃自尽,根源是和小厮的私情被大房嬷嬷训斥,那封遗书便是事后临时伪造,嫁祸给西跨院。
只是还不等她们继续商议对策,院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护院高声传话:“大太太吩咐,自今日起,西跨院院门不得随意开启,除了送饭菜份例的仆妇,其余人一律不得进出!等候宗族长老前来断春桃一事!”
柳氏脸色一变。
大太太直接派人把西跨院软禁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