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前安砚》禄之灼灼

4、第 4 章 第七章

　　第七章

　　信纸薄薄一张，字迹是柳氏日日看熟的老爷笔迹，笔墨写得仓促，边角还沾着一点路途上蹭上的浅褐色泥痕。

　　柳氏指尖捏着信纸，指尖微微发颤，一字一句再重读一遍。信上说得隐晦，只说上官案波谲云诡，一旦定案，从属官员难免要受牵连，叫她们母女千万留心沈家府内动向，寻机留一条脱身的后路，万不可将身家全都依附在沈家老宅。

　　“老爷在外做官，一向谨慎，若非事态凶险，绝不会冒险托客商捎这样一封密信。寻常家书走府驿，都要经过层层人手查看，许多真心话不敢写。”柳氏将信纸紧紧攥在手里，眼底满是忧色，“若是老爷真的被案子拖累，丢了官职，甚至更糟……咱们母女留在沈家，大太太本就一心惦记咱们的田产，到时候哪里还有立足之地。”

　　沈砚伸手接过信纸，目光一行行扫过。她从前只当府里的纷争，不过是内宅争产，如今才真切明白，这高墙大院的荣辱，紧紧拴在千里之外父亲的官途之上。父亲风光，二房在沈家才有立足的底气；一旦父亲失事，她们手里的田产，顷刻间便会被大太太一口吞掉。

　　“密信这件事，半个字都不能往外漏。”沈砚抬眼看向柳氏，语声沉稳，“若是被大太太探知老爷身陷祸事，不出几日，咱们手里的两处田庄，怕是直接就要被府里收走代管，连两成租银都不必再假意留给咱们。”

　　柳氏缓缓点头，转身打开樟木柜子最深处的暗格，将这封密信放进去，和那些家书分开放置，锁好铜锁。

　　“退路……”柳氏轻声重复这两个字，眉头紧锁，“咱们母女两个妇人，能往哪里去？外祖家早已不在，亲戚四散，能投奔的人寥寥无几。手里能依仗的，便只有那两处田产，若是田地保不住，便是没有根了。”

　　“田地自然是要拼死守住，可也不能只靠着田地。”沈砚走到窗边，望向塘里田田荷叶，“咱们手里有地契，田地的产权明明白白写着是母亲的陪嫁与父亲早年置办，法理之上，旁人不能强行夺走。可一旦朝中降罪，沈家若是要和二房划清干系，大太太便可以借着这个由头，将咱们赶出府门。到时候，就算田地还在，无人照看，管家依旧可以继续暗中克扣租粮。”

　　“那该如何是好？”

　　“第一件事，尽快将田庄里面可靠的佃户寻出来。”沈砚慢慢转过身，“陈忠熟悉乡下庄子，等风声缓和，再悄悄跑一趟。不必叫佃户出头和管家对峙，只挑两三个忠厚可靠的，悄悄许下许诺，往后若是府中管家继续胡乱做账，他们悄悄把每年真实收成写成字条，托人送到西跨院。咱们手里逐年攒下真实收成的凭据，便是往后对峙的底气。第二件，便是下月的宗族家宴，那位远房姑母，一定要寻机会见一见。姑丈身居朝中，消息比咱们灵通，若是父亲这边的案子有什么动向，说不定姑母那边能听到一点风声。”

　　柳氏细细思索，缓缓颔首：“你说得有理。那位姑母为人正直，当年你外祖对她有恩，想来不会冷眼旁观。只是见面交谈，分寸一定要拿捏妥当，万万不能直言老爷可能获罪，只闲谈问候，旁敲侧击打听朝堂近况。”

　　两人商定妥当，便不再继续深谈此事，免得屋内丫鬟听去只言片语。

　　一连几日，西跨院依旧是往日光景。沈砚白日读书绣花，偶尔陪柳氏打理院中花草，看上去恬淡安稳。暗地里，柳氏悄悄遣人传信给城外的陈忠，择一个阴雨天，再悄悄下乡一趟，寻庄子里老实佃户暗中传话。

　　大太太那边，自上次分完衣料，倒没有再来寻上门。只是府里的下人眼色越发势利，送来的份例，常常迟上小半个时辰，送来的菜蔬，也多挑些不算新鲜的。青禾去大厨房领月例针线，管事嬷嬷还故意推三阻四，少给了两束丝线。

　　青禾捧着少了丝线的针线筐回来，脸上憋着一口气。
　　“姑娘，大厨房的嬷嬷分明是故意刁难。往日从来不会短少，自打田庄的事闹开，一回回地克扣零碎物件。”

　　“不必去争执。”沈砚放下手中绣绷，淡淡看了一眼筐子，“些许丝线，不值多少银钱。下人最是会察言观色，瞧见大太太待咱们冷淡，便想着踩上一脚讨好主母。若是为几束丝线闹到大太太跟前，反倒落个二房计较琐碎、苛责下人的闲话。只是这些一桩桩怠慢，都默默记下来。等到合适的时候，一桩桩，都能拿出来说道。”

　　青禾咬了咬唇，应了一声，把针线筐放到一边。

　　日子转眼便到了宗族家宴的前一日。沈家各房的女眷陆续赶到府中，远房的那位姑母，也带着丫鬟住进沈家外院的客舍。

　　前院派人传话，叫各房姑娘第二日一早梳妆，到大花厅赴宴。

　　第二日清晨，天清气朗。沈砚起身梳妆，柳氏拿出一支成色温润的玉簪，替她别在鬓边。一身月白绣兰草的罗裙，不艳不俗，清雅得体。

　　“见到姑母，礼数周全，说话放缓，切莫心急。”柳氏一边替她理着衣领，低声叮嘱，“只聊家常，聊田庄佃户生计，浅浅提一句今年水田传闻有虫灾收成受损，不要多说。”

　　“我记得。”

　　母女二人一同去往大花厅。厅内已经坐满沈家各房女眷，笑语喧哗。上手位置，除了大太太，还坐着一位约莫四十出头的妇人，一身藏青锦裙，气度沉静端庄，正是她们要见的远房姑母沈纾。

　　大太太一眼瞧见柳氏与沈砚进门，唇角浮起浅浅笑意，扬声招呼：“弟妹和砚丫头来了，快过来坐。”

　　母女二人上前行礼，寻靠侧边的席位坐下。席间众人闲谈说笑，聊起各家儿女，又说起今年地方农事。

　　闲谈之间，沈纾目光落在沈砚身上，温和开口：“这便是砚丫头？许久不见，长成这般亭亭玉立的姑娘了。当年我去外祖府上做客的时候，你还只是个小娃娃。”

　　沈砚起身屈膝行礼，语声轻柔：“姑母安好。砚儿还记得姑母。”

　　“真是乖巧。”沈纾眼中笑意更深，转头看向柳氏，“弟妹，听闻你们名下那两处水田，今年遭了虫害，收成减了许多？乡下佃户怕是要难熬了。”

　　沈砚心中一动，没想到姑母竟已经听说了田庄减产一事。

　　柳氏轻轻叹气，顺着话头接下去：“正是呢，先前管家传上来的消息，说是虫害肆虐。只是往年那两片水田水土肥沃，一向收成安稳，骤然减产，我心中也惦记田里的农人，不知来年光景能不能好转。”

　　沈纾指尖轻轻摩挲茶盏，目光微微一闪，没有立刻接话，只缓缓点头：“江南多地今年雨水不均，个别田地受灾也是常事，只是同一片地域，有的田丰收，有的减产，倒是少见。”

　　这话落在沈砚耳中，心中一松。姑母一句话，便听得明白其中蹊跷。

　　大太太坐在主位，将这边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面上笑意不变，开口接话：“各处田土不一样，佃户打理用心程度也各不相同，受灾自然有轻有重。府中管家已经下乡查验过，不会有错。”

　　沈纾淡淡瞥了大太太一眼，浅浅一笑，不再继续纠结田庄的话题，转而说起京中女眷新近流行的簪花样式。

　　宴席继续推杯换盏，瓜果点心一道道送上来。沈砚安静坐在一旁，偶尔有人搭话，便得体应答。宴席过半，女眷们三三两两起身，去往庭院赏花散心。

　　沈纾身边的丫鬟，悄悄走到沈砚身侧，低声道：“二姑娘，我家夫人请姑娘到西侧的海棠小亭一叙，片刻便好。”

　　沈砚心中一喜，不动声色同柳氏递了一个眼神，起身跟随着丫鬟，穿过花木，去往僻静的海棠小亭。

　　海棠亭四下安静，花木遮挡，远远的厅堂里的喧闹声淡了许多。沈纾立在亭边，看着满院花木，听见脚步声回头。

　　“砚丫头，我寻你单独过来，有几句话同你说。”沈纾脸上温和的笑意淡了几分，声音压得很低，“你父亲上司的案子，京里已经传了消息，事态不妙。若是牵连进去，最轻也是贬官。我特意过来沈家，一来赴家宴，二来，也是想悄悄知会你们母女一声，早做打算。”

　　沈砚心头一震，屈膝深深一福：“多谢姑母相告。”

　　“你外祖于我有恩，我不能坐视。”沈纾望着她，“只是我身在沈家府中，不便久留，也不能明着帮你们出头和田庄的事。大太太一心吞你们的产业，若是老爷失势，她便没有顾忌。地契一定要牢牢藏好，万万不能交出去。还有，若是往后府里有危难，实在无处可去，可以持你外祖留下的一枚旧玉佩，去寻我。”

　　沈纾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小块雕着兰草的旧玉佩，递到沈砚手中。玉佩温润，触手生凉。

　　“这是信物，拿着它，我府上的人便知晓是我应允来寻的人。切记，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拿出来。”

　　沈砚紧紧握住玉佩，郑重收好：“砚儿记下了。”

　　“快些回去吧，出来太久，怕是要引起大太太那边人的疑心。”沈纾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

　　沈砚躬身行礼，转身沿着原路，快步回到花厅。刚刚踏入厅门，抬眼便对上了大太太投过来的目光。那一道目光沉沉，像是已经知晓，她方才和沈纾私下见过面。

　　第八章

　　沈砚面上神色不变，浅浅敛衽行礼，径直走回柳氏身侧的席位坐下。她袖中的兰草玉佩贴着小臂，温凉一块，心底稍稍安定，可大太太方才那一眼，沉甸甸压在心头，叫她不敢有半分松懈。

　　柳氏悄悄侧过头，目光里带着问询。沈砚极轻地对她摇了摇头，示意不便当众多说，柳氏便压下心中的疑问，转头继续听身旁女眷闲谈。

　　庭院里花香浮动，家宴依旧热热闹闹，瓜果蜜饯一盘盘不断送进花厅，可沈砚再吃入口中的点心，只觉得淡而无味。方才海棠亭里沈纾的一番话，句句都是要紧的提醒。父亲的案子比预想之中来得凶险，她们手里这处可以投奔的退路，得来不易，万万不能泄露出去。

　　宴席将近尾声，大太太站起身，语声清亮，压下厅内嘈杂的说笑声。
　　“今日宗族家宴，各位亲人齐聚，有一桩事我便趁着今日一并说了。阖府田庄重新造册登记的事，已经筹备妥当，下月便要全数录入府中总账。各房的田契，能交到府里核验的，尽早送来。若是有不便取来的，也要写明缘由，写下字据。”

　　话音一落，厅内不少旁支女眷纷纷转头，目光不自觉投向柳氏与沈砚。谁都知晓，二房的田契至今没有拿出来核验，这件事，早已在府内悄悄传开。

　　柳氏身子微微一僵，正要起身回话，沈砚在桌下轻轻按住了母亲的手背，自己抬眼，面上带着温顺的笑意，抢先开口，声音清润，刚好满厅都听得见。
　　“大太太费心操劳阖府田产，实在辛苦。只是家父赴任之时，的确将二房田契一并随身带去了任上，书信早已寄出去等候寄回，路上水路耽搁，至今还没有送到。等契书一送到府中，二房定然第一时间送来请大太太核验，断不会拖延。字据，我母亲回去便亲手写好，遣人送到正院。”

　　她是未出阁的姑娘，这般开口应答，反倒不像长辈争执，只是晚辈恭顺回话，挑不出半点失礼的地方。

　　大太太目光落在沈砚脸上，细细看了片刻，唇角扯出一点笑意：“既然如此，那便写好字据送来。只是时限不能一拖再拖，最多再给你们一月。一月之后，契书依旧不到，府里便只能按规矩，暂时代管二房两处田庄，派人下去打理收成。”

　　这便是把最后的期限，明明白白摆在了明面上。不再是两三个月，硬生生压缩成一月。

　　柳氏的指尖攥紧帕子，帕面上绣的莲纹，几乎要被指尖揉碎，却只能压着怒气屈膝应下：“记下大嫂的吩咐，回去便写字据送上。”

　　宴席散了，各家女眷陆续辞别出府。沈纾临走的时候，远远朝着沈砚淡淡一瞥，目光里藏着担忧，转瞬便转身登车离去。

　　母女二人一路沉默，踏着回廊回到西跨院。一关上院门，柳氏长长吐出一口憋在胸中的浊气，身子软软靠在廊下的木柱上。
　　“一月。只余下一个月。若是老爷那边契书根本没法寄回来，一月之后，大太太便要直接代管咱们的田地。田地一旦交到她手中，再想要拿回来，难于登天。”

　　“她听见我同姑母私下见面，心中起疑，才刻意把期限压短。”沈砚将袖中的兰草玉佩取出来，放到柳氏手中，“姑母说父亲上司一案情势危急，还把这块玉佩给我，若是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可以拿着玉佩投奔姑母府上。”

　　柳氏捏着那块兰玉，指尖轻轻摩挲上面的纹路，眼眶微微发热。
　　“多亏沈姑母顾念旧情。只是投奔到底是最后的退路，不到万不得已，咱们不能离开沈家。田地是根基，田地丢了，往后日子没有着落。”

　　“所以这一个月，咱们要把事情做完。”沈砚抬眼，眼底沉静，“陈忠那边，已经悄悄联络了庄子上两三个信得过的佃户，往后每一季收成，都会偷偷递字条报实数。可只凭字条，还拦不住大太太代管田庄。如今唯一的法子，便是寻到管家谎报虫灾、刻意克扣租银实打实的把柄。管家是大太太陪房，抓住管家的错处，便能暂缓收田一事。”

　　“管家为人谨慎，府里账目都由他亲手锁在正院账房之中，哪里容易拿到把柄。”柳氏轻轻摇头。

　　“越是手握账房，越是容易留下破绽。”沈砚缓缓道，“管家管着全府田庄的银钱出入，不止咱们二房一处田地。若是他借着这次重新造册，不止克扣咱们一家，别的旁支田产，说不定也被他从中渔利。旁支各房心里，未必没有怨气，只是没人敢率先出头。若是能寻到管家贪墨的证据，大太太想要护着他，也要掂量掂量阖府族人的口舌。”

　　青禾端来两盏温水，安静立在一旁听着，这时小声开口：“姑娘，我听账房里扫地的婆子闲聊，管家每到月末，都会独自关在账房里面盘账，所有田庄账册全都摆在屋里，只是账房门口常年有小厮守着，旁人根本靠近不得。”

　　沈砚目光一动：“守着账房的小厮，可是管家的远房侄子？”

　　“正是。那小厮极贪嘴，最爱吃城南老字号的桂花糖糕，常常托厨房的人帮他捎买。”

　　沈砚心中渐渐生出一个主意，只是这件事风险极大，一步走错，便会被扣上私闯账房、偷盗账册的罪名。

　　柳氏一眼看出她心中所想，连忙伸手按住她的手腕：“砚儿，万万不可冒险去账房。一旦被人拿住，大太太大可借着这个由头治你的错处，咱们二房更是百口莫辩。”

　　“我晓得凶险，自然不会亲自前去。”沈砚轻声道，“咱们不偷账册，只寻机会，看一看管家私下记下的私账。大凡贪墨之人，都会有一本自己的小账，记下各处捞取的银钱。只是这件事，要寻一个胆子大、嘴严实的人。”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喧闹，一个仆妇跌跌撞撞跑进西跨院，脸色惨白。
　　“夫人！不好了！方才传来消息，老爷那边派人捎来口信，老爷上司的案子定了，已经下狱，老爷被牵连，就地停职，等候查办！”

　　柳氏身子一晃，险些站不稳，沈砚连忙伸手稳稳扶住母亲。

　　一阵秋风掠过荷塘，荷叶哗啦作响。最担心的那件事，终究还是来了。大太太若是得知这个消息，绝不会再留半分情面。